第255章 月圓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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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離開血淵的第三日,良辰與冷月,在凡間與南疆交界的一座無名靈山上,暫時落腳。

  凡間與南疆交界,本就是人煙稀少之地。這座無名靈山,更是連飛鳥都不願多做停留。可對兩個剛從血海逃生的人來說,這裡,反倒成了難得的清淨之地。

  冷月的傷勢,比看起來要重得多。

  那日在古城,她被血海之主一掌拍飛,撞碎三面城牆,五臟六腑都受了震盪。可她自己卻彷佛毫不在意,每日只盤膝坐在山巔,對著那輪初升的月亮,默默調息。

  這一夜,恰逢月圓。

  良辰盤坐在洞府之中,面前懸浮著那兩卷龜甲天書。月光透過窗欞,灑在龜甲之上,那些古老的符文,在月色下竟泛起一層幽幽的青光。

  他凝神望去,可那些符文卻彷佛活物一般,遊走不定,怎麼也看不真切。

  「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良辰低聲自語,「這上面的字,我明明認得,卻怎麼也想不通它要說什麼。」

  他試著以劍氣去觸碰那些符文,可劍氣方一靠近,便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彈開。他又試著以心神去感應,可心神甫一觸及,便如墜入無邊深淵,險些迷失其中。

  「山重水複疑無路。」良辰收回心神,自嘲一笑,「可這疑無路的,是我,還是這天書?」

  他望著那兩卷龜甲,忽然想起那日在古城地宮,石碑上浮現的那副對聯——

  「鎮萬邪者,必先鎮己身;御百魔者,須當焚此心。」

  「鎮己身……焚此心。」良辰反覆咀嚼著這八個字,眉頭越皺越緊,「天書要我鎮的是己身,焚的是此心。可我的己身,我的心,又有什麼可鎮、可焚的?」

  他百思不得其解,只得暫且作罷。

  「罷了。」他低聲道,「有些東西,急不來。越是強求,越是一無所獲。倒不如,先把它放一放。」

  月光灑在他臉上,他望著那輪圓月,忽然又想起一句詩來——「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

  他也不知為何,會在這時想起這一句。

  ······

  而就在此時,山巔之上,冷月的面色,卻忽然變了。

  一股劇痛,自她右手經脈之中,驟然炸開!

  她低頭看去,只見自己雪白的指尖,竟不知何時,浮現出一抹淡淡的暗紅色。那暗紅色正沿著經脈,緩緩向上蔓延,所過之處,皮膚之下,隱隱有血水翻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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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血海……的餘毒。」冷月瞳孔微縮。

  她試著以真元驅逐,可那餘毒卻如同跗骨之蛆,任憑她如何催動真元,都紋絲不動,反而在月圓之夜的血氣牽引下,愈發活躍。

  「看來,你也不是全然拿它沒有辦法。」冷月望著自己那根手指,沉默良久,忽然低聲道,「可我不能死。我還沒替師尊,替那三百七十二口人,討回一個公道。」

  她緩緩握緊拳頭,將那縷異樣的暗紅,強行壓了下去。

  「今日不死,他日,便是我來討債。」

  冷月收劍,盤膝坐回山巔。月光落在她身上,她卻忽然想起,許多年前,師尊也曾這樣,在月圓之夜,教她練劍。

  「阿月啊,」師尊的聲音,彷佛還縈繞在耳畔,「劍道一途,貴在沉得住氣。你越是急著出劍,越容易露出破綻。什麼時候,你能像這輪月亮一樣,陰晴圓缺都渾不在意,你的劍,才算真正練成了。」

  「可弟子做不到。」當年的冷月,這樣答道,「弟子總想著,一劍劈開這天地,替師父把不平事,都斬平了。」

  「傻丫頭。」師尊笑著摸了摸她的頭,「這世間不平事,斬得完麼?」

  「斬不完,那就一劍一劍地斬。」當年小小的冷月,仰著頭,認真地說,「斬一劍,是一劍。」

  師尊看著她,沉默了很久,才輕聲道:「好。那師父,就等著看你,斬完這天下的不平。」

  那一夜,是師尊最後一次,陪她看月亮。

  ……

  冷月緩緩睜開眼,眼底有些發澀。她抬起頭,望著那輪圓月,輕聲道:「師尊,你放心。徒兒答應過你的,一劍一劍地斬,就一定會……斬到底。」

  山風拂過,吹起她的衣角。

  那一縷暗紅,依舊靜靜地蟄伏在她指尖,彷佛一頭沉睡的獸。

  不知何時,就會醒來。

  ······

  而遠在萬里之外,那片血淵之上。

  血海之主受創之後,非但沒有收斂,反倒藉著滿月之際,瘋狂地吞噬著血海之中的濁氣。整片血淵,濁浪滔天,比之先前,竟隱隱擴張了幾分。

  海面之上,那些殘存的血獸,亦在滿月之夜,發出陣陣嘶吼,聲音悽厲,彷佛在迎接著什麼。

  血海深處,傳來它那陰惻惻的低語:「奪本座天書……很好。等本座將這滿海濁氣煉化,便是你們這幫凡夫俗子,血債血償之日。」

  它這話,順著血浪,隱隱傳出數百里。

  而凡間正道聯盟的探子,亦在這一夜,察覺到了血海的異動。

  「血海……在擴張。」青雲山,錢默川望著南方,眉頭緊鎖,「那東西,怕是不知又要鬧出什麼么蛾子。」

  他身後,有人低聲道:「盟主,可要派人去查探?」

  「先不急。」錢默川道,「血海異動,仙階那邊,恐怕比我們更坐不住。讓他們先動。」

  「可若是仙階那邊,也不動呢?」那人又問。

  錢默川沉默片刻,緩緩道:「那便說明,五大天部,在打天書的主意。」

  「天書?」

  「良辰那小子,從血海之主肚子裡,奪回了一卷龜甲天書。」錢默川道,「加上他原本就有的一卷,兩卷天書,都落在了他手裡。而第三卷……據說,就在仙階五大天部手中。」

  他望著南方那片翻湧的暗紅,聲音漸漸沉了下去:「血海要吞天書,五大天部要護天書,良辰要集齊天書。這天書三卷,牽動了多少人的命。山雨欲來啊……」

  「那……我們要不要做些什麼?」

  「做。」錢默川道,「把青雲山多年攢下的那批『東西』,清點出來。末法將至,亂世將起,咱們手裡的牌,也該亮一亮了。」

  那人微微一怔,隨即沉聲道:「是。」

  ······

  與此同時,更北的雪嶺之巔。


  一道白衣身影,靜靜立於山巔,遙望著南方。月光灑在她身上,卻照不進她眼底那一層朦朧的暗色。

  她的眸中,偶爾會浮現出一抹暗紅色的魔紋,一閃,即逝。

  她是月兒。

  不——如今的她,已然是那個恢復了大半記憶的、大千世界數一數二的存在。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時。」她望著那輪圓月,忽然低聲道,「良辰……你終於,還是一個人走遠了。」

  她遙遙望著良辰所在的方向,彷佛能透過萬水千山,看見那個負劍的少年。

  「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她輕輕一嘆,「我回不去了。你也……不必等我。」

  她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北風卷著雪沫,拂過她的衣角。她伸出右手,指尖凝出一縷極淡的青芒——那是許多年前,良辰曾教過她的一門小術。

  「還記得麼?」她低聲道,「那時候你說,等我的修為,什麼時候能把這縷青芒,凝成一把劍的形狀,你便帶我去看遍這大千世界。」

  青芒在她指尖跳動,卻始終無法凝成劍形。

  「可惜。」她輕輕笑了,「我已經……凝不成了。」

  她忽然想起,那一夜,良辰說的話,與她說的話,彷佛還在耳畔。

  「我等你。」

  「我等你。」

  可如今,兩個人都沒有等到彼此。

  「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她望著那輪圓月,聲音輕得彷佛要散在風裡,「良辰,我願你……平安喜樂,長命百歲。」

  她轉身,一步踏出,白衣身影,便消失在茫茫雪嶺之間。

  只餘一輪明月,空照萬古。

  ······

  山巔之上,良辰忽然心頭一動。

  他猛地抬頭,望向北方雪嶺的方向。

  「怎麼了?」冷月問。

  「……沒什麼。」良辰沉默片刻,緩緩收回目光,「只是忽然覺得,有個人,好像在看我。」

  冷月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只見茫茫雪嶺,空無一人。

  「是你想多了吧。」

  「嗯。」良辰低聲道,「大概,是我想多了。」

  可就在他收回目光的一瞬,心頭,忽然又泛起一絲極淡的悸動。

  「身無彩鳳飛雙翼,心有靈犀一點通。」他無端地想起這一句詩來,隨即又搖了搖頭,啞然失笑,「我在想什麼呢。」

  「你在念叨什麼呢?」冷月問。

  「沒什麼。」良辰道,「只是覺得,今晚這月亮,格外的圓。」

  冷月順著他的目光,望向那輪明月,忽然也輕聲道:「是啊。今夜月色,真美。」

  兩道身影,並肩站在山巔,望著那輪明月,許久無言。

  良久,良辰忽然開口:「冷月。」

  「嗯?」

  「多謝你。」良辰道,「那日在古城,若不是你擋那一劍,我未必能順利取出天書。」

  冷月怔了怔,隨即笑了:「謝什麼。你幫我報了仇,我替你擋一劍,扯平了。」

  「仇,還沒報完。」良辰道,「血海之主未死,你的仇,就還沒了。」

  冷月沉默片刻,輕聲道:「我知道。所以,我會一直跟著你,直到……親眼看著它死。」

  良辰看了她一眼,沒有再說什麼。

  月光如霜,灑在兩人身上。

  過了許久,良辰才收回目光,將那兩卷天書,收入長命鎖之中,貼身放好。

  「走吧。」他道,「去會會仙階那幫人。」

  「好。」

  兩道身影,踏著月光,迎著北方,漸行漸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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