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4章 籠中雀(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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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44章 籠中雀(完)

  幾乎所有行官在踏入江湖時,都或多或少聽說過武廟山長甲子盪魔的故事。

  大家從小就在茶館裡聽人說起,山長把全天下神道境行官打了個遍,連謊稱自己是神道境的那些行官都沒放過。

  那是壓在所有行官頭頂最高的山————如今那座大山終於出現了裂痕。

  使徒子看向胡鈞焰,嘶啞吶喊道:「胡監正,兩朝交戰,中軍大纛一倒,軍心潰散!

  陛下是百官心裡的大纛,我等神道境是百姓心裡的大纛,若我寧朝神道境大宗師倒下,民心何去何從,軍心何去何從?你雖從四十九重天來,卻受我寧朝財、地、法、名,這是你欠我寧朝的!」

  所有人回頭看向胡鈞焰,一時間各懷心思。

  方才胡鈞焰沒出手時彼此都還能理解,將心比心,若是自己遇到武廟山長剛剛斬了七個神仙,自己也不敢出手。

  可若是山長都走了,連躋身神道境都不敢,世人如何看寧朝欽天監?

  胡鈞焰沉默片刻,對身旁女伴輕聲說道:「夢離,為我護法。」

  胡鈞焰身旁的那位年輕女伴,身穿緞花短襖、馬面裙,分明是個柔弱女子的模樣,胡鈞焰卻要其為自己護法。

  南夢離點點頭,從腰間荷包里取出五枚龜甲擲出,又從袖中抽出五根筷子似的銀釺拋

  至天上,銀釺落下時,恰好將五枚龜甲釘在虛皇齋壇一旁的五方靈壇中。

  胡鈞焰走進五方靈壇,盤坐當中。

  只見他以拇指割開眉心,宛如開了一隻天眼。

  天眼一開,五個方位的旗幡無風自動,五色燈燒起靈焰。所有賓客眼睛一眨不眨,生怕錯過什麼。

  下一刻,胡鈞焰合攏雙眼,一道陰影從天眼脫胎而出,那團黑影像霧又像炁,最終化成胡鈞焰原本的模樣,手中倒提一柄青龍偃月刀。

  陳跡一怔。

  胡鈞焰倒提偃月刀奮力一躍,所有人看著他整個人輕若無物,筆直飛起數百丈。胡鈞焰的身影越來越小,最終在天上化作一個小小的黑點,迎向當空烈日。

  天上那輪烈日仿佛要將胡鈞焰的陰神化為灰燼,燒得他的陰神冒出濃煙來。

  隨之而來的是胡鈞焰撕心裂肺的怒吼聲:「至人無死,以其無生!焚盡陰骸,碎我舊神;赤日為鼎,煉作純陽!陰消神滅,一陽更生!」

  胡鈞焰的陰神在烈日劫數下一點點焚燒殆盡,仿佛已經死去,可當陰神徹底焚盡的剎那間,灰燼中進發出一抹刺眼的光芒,可與烈日爭輝!

  虛皇齋壇上,使徒子仰頭看著胡鈞焰,喃喃道:「煉炁化神、煉神還虛,原來你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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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陽神大道!」

  說著,他面上忽然紅潤起來,放聲道:「原來你修的是陽神大道!」

  使徒子雙眼炯炯有神,仿佛眼裡有兩座神龕,他低頭看向一眾弟子,目光從他們面孔上一一掃過:「為師愧對爾等。實是我朝百廢待興,得用人命去填上我寧朝與景朝之間的那道溝壑————」

  黃山道庭一眾弟子知他已是迴光返照,一個個泣不成聲:「師父,您先別說了,先打坐定息。」

  使徒子卻不理會他們,目光最終定在張黎臉上:「為師不該收你法籙————」

  張黎輕聲道:「師父,您遣硯池和張寧來收我法籙,是知道他們二人心軟又老實,拿我沒什麼辦法,我知道的。」

  使徒子剛要說什麼,卻猛然咳嗽起來,說不出話來,眼裡的光也快速消散。

  他緊緊握住張黎的手,用盡最後的力氣將咳嗽壓下,說道:「黃山道庭,交給你了————」

  就在此時,天上猛然響起一聲鷹鳴聲,所有人抬頭看去:「是武道鳴音,胡監正登神道境,竟引發武道鳴音!」

  黃山之間有振翅聲響起,林間的飛鳥一併離開枝頭,往光明頂飛來,在胡鈞焰身旁繚繞盤旋,遮天蔽日。

  虛皇齋壇上,那頭大青牛原本正在鬼鬼祟祟地偷食齋壇香火,也一併抬頭望去。就在此時,大青牛原本渾濁的雙眼一定,漸漸清明起來。

  一眾道士被武道鳴音吸引抬頭看去,再低頭時發現使徒子已氣息斷絕,有人悲呼一聲:「師父!」

  人群外,那頭原本鬼鬼祟祟的大青牛,看著使徒子眼神中閃過一絲悲憫,緩緩屈倒前肢,伏送道庭掌教。


  再起身時,祁公去尋陳跡的身影,可陳跡早已不在原地:「陳跡去哪了?」

  錢平搖搖頭:「不知。」

  話音剛落,只聽山間忽有水流傾瀉而下的衝擊聲迴蕩,所有人轉頭看去,九龍瀑布不知何時變得更加湍急了,仿佛泉眼原本堵著什麼東西,如今被人硬生生拔掉了。

  一道流星從天際筆直划過,從黃山道庭飛出,漂洋過海經海口、海城驛上空,一天一夜後,最終落在上京城外的一座小山上。

  山長看向林間:「驚蟄?」

  下一刻,驚蟄虎頭虎腦地鑽出來,上下打量山長身上的傷口,山長此時終於壓不住傷勢,一口血噴在地上。

  驚蟄低低地嗷了一聲:「嗷嗚?」

  山長用袖子抹去嘴邊鮮血,笑著說道:「我也還沒吃飯呢,一起去上京城裡吃點?」

  他這一句話給驚蟄整急眼了,嗷嗷嗷地想說自己不是這個意思,山長摸了摸它腦袋:「那小子身邊是只狸奴,我老人家身邊是頭山君,總算是比他強點。我且問你,隨我上武廟修行,我傳你行官門徑,你護武廟五百年,你可願意?」

  驚蟄思忖許久,點點頭。

  山長哈哈一笑,轉身下山往上京城走去:「走吧,隨我進京,還有一件事要辦。」

  一人一虎就這麼走下山去,山長來到上京城東邊的通化門前,守城的金吾衛遠遠看見他們,頓時如臨大敵:「來者何人?」

  山長抬手將劍種降龍懸於身旁,徑直往城門洞裡走去:「叫皇帝在含元殿等我,我等會兒有事找他。」

  金吾衛的守城偏將聞言一怔,而後想到什麼似的面色大變,轉身往宮城跑去。

  山長領著賊頭賊腦的驚蟄進了城,數十名金吾衛在他身後小心翼翼跟著,不敢靠近。

  圍過來的金吾衛越來越多,可山長進了城,卻沒直接進宮。

  他聞著一股香味往前尋了尋,在一家包子鋪前停下,對店家說道:「籠屜里蒸的包子我都要了,一起給我端進來。」

  店家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身邊的老虎,再看看後面圍著的金吾衛,戰戰兢兢道:「好————」

  山長進屋尋了張桌子坐下,醬肉包子一個接一個往嘴裡塞,旁邊的驚蟄也沒閒著,一人一虎轉瞬吃了十二籠。

  就在此時,店鋪外的金吾衛排開,一人走入包子鋪。山長嘬了嘬牙花,抬頭正看見吳恪之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兩人沉默著,山長先發制人:「聽說我不在這段日子,你把兵主聖遺弄丟了?」

  吳恪之面色一變,而後氣笑了:「怎麼丟的您心裡沒數麼?誰能悄無聲息繞過我武廟守山大陣?誰知道天池底下有兵主聖遺?誰能帶人逃出三支精銳封鎖————誰給長勝、求敗使了眼色?」

  山長張了張嘴:「對哦————誰啊這麼厲害————」

  說話間,店鋪外的金吾衛再次排開,離陽公主跟著姚老頭走進包子鋪,姚老頭慢吞吞坐在山長對面:「玩夠了?」

  山長哈哈一笑:「你的徒弟你不好好教,我就幫你教一下。」

  姚老頭為他把脈,片刻後隨口道:「可惜,死不了。」

  山長收回手腕:「別惦記著幫他殺我了,我與你徒弟約了三年之後武廟一戰,三年之內我不殺他。這是我與他的事,也是劍種門徑之間的事。」

  姚老頭若有所思:「那還是想辦法提前把你殺了比較好。」

  山長搖搖頭:「你恐怕還不了解你這徒弟,三年之後未必是他輸,他既然已經出了師,往後的路他就該自己走,你這個做師父的也該懂得放手。行了,我還有事先走了,等辦完這件事喝兩杯我再回武廟。」

  姚老頭反問道:「不怕我給你下毒?」

  山長哈哈一笑:「不怕。」

  他起身領著驚蟄走出店鋪,臨走時對掌柜說道:「包子錢就不給你了,往後你就說武廟山長吃過你家包子都說好,我准了。」

  掌柜大喜過望,激動得快哭出來了,忙不迭拱手道謝:「多謝山長!多謝山長!」

  山長領著驚蟄一路往宮城走去,從丹鳳門入宮,徑直走入含元殿,一路再無人阻攔。

  含元殿前,上千名左、右親衛持戟拱衛,文武百官分列殿外兩側,所有人就這麼靜靜地看著山長一身是血,從人群中穿過,跨入含元殿。

  偌大的含元殿裡,只有景帝、白簡,山長、驚蟄,再無旁人。

  含元殿拔地兩丈,面闊十一間,重檐巨構,東南翔鸞閣、西南棲鳳閣,飛廊相連,曠闊的大殿裡只有四人,襯得大殿格外空曠寂寥。

  景帝遙遙看著山長身上的血衣,遲疑道:「您這是————」

  山長隨口道:「使徒子死了。」

  景帝猛然起身:「山長當真?」

  含元殿最靠近門前的文武百官也聽見了,竊竊私語如海浪般傳去遠處————使徒子死了,敗於武廟山長手中!

  景帝摩拳擦掌:「使徒子一死————」

  山長站在門檻前,遙遙看著龍椅旁的景帝,忽然開口說道:「把宮裡那個修劍種的帶出來吧,往後不需要他了。」

  景帝聲音頓住,遲疑道:「您說什麼?皇宮裡怎會有修行劍種之人?」

  含元殿外的百官也面面相覷起來,都被這樁秘辛驚得說不出話來。

  山長笑了笑:「有沒有,老夫心裡有數。天寶三十三年,玄宗遣人找到另一支劍種傳人,於西京道圍剿,最終得到劍種門徑送入宮中,當夜,玄宗開心得一連寵幸了四個妃子,老夫說得對也不對?」

  景帝沉默不語。

  山長慢悠悠道:「可惜,你們不懂修劍修的是心,心不夠鋒利,便是爾等把鎮國神劍給他也別想踏入神道境。所謂大器免成,能不能修劍種從生下來那一刻就定了。先前你們留著這一支劍種,不過是怕武廟山長合道飛升,於是把他藏了起來,正好老夫也不想合道飛升,索性也就沒管。如今用不著了,南邊已經有個小子同修了,殺了宮裡這個老夫不會合道飛升,南邊那小子也能修得快些。」

  景帝身旁的白簡小心翼翼道:「回稟山長,你只怕是誤會了,宮中確實沒有————」

  話未說完,卻見降龍一閃而過,龍椅一分為二。

  白簡面色一變,正要再說什麼時,被景帝抬手攔住了。

  景帝側身看向龍椅,並未畏懼,只是輕輕一嘆:「將人帶來。」

  白簡了一聲,匆匆離去,再回來時左衛精銳押著一名中年宦官,山長沒有廢話,一劍將此人抹了脖子,轉身就走。

  仿佛在含元殿裡殺個人,就像是進城時吃了幾口包子似的,沒有區別。

  景帝在龍椅旁急切呼喊道:「山長,朕————」

  山長頭也不回地跨出偌大含元殿,從百官當中走過。黑壓壓的人群退開,當中有披紫袍的、有披紅袍的、有披金甲的,唯有山長一身染血布衣。

  山長忽然停住腳步,景帝眼中有亮起光來,以為還有迴轉的餘地。

  可山長站在人群盡頭,回頭只隨口說道:「對了,元杏、李思、周昌、元希、姜柴這五個小子隨老夫歷練了幾個月————元杏武勇、周昌果決、元希擅政、姜柴將才、李思————

  嘶,李思這小子————李思這小子且養著吧,自己不用也不能讓別人用。」

  說罷,山長抬頭看了看含元殿的牌匾,輕笑兩聲,領著驚蟄轉身大步離去。

  黑壓壓的群臣聽見,山長旁若無人地唱起坊間爛俗調子:「哎咦呀,龍椅劈開原是木,江山坐穩靠刀兵,我吃包子十二籠,管他東西南北中————哈哈哈哈,去也!去也!」

  第十一卷,紅塵里問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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