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3章 畫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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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23章 畫舫

  畫舫上,憑照正饒有興致地打量陳跡。

  棧橋上,元杏、姜柴等人目瞪口呆,不知道陳跡這鬧得是哪一出,怎麼突然喊了娘。

  唯一知道怎麼回事的老耳朵在一旁笑出了聲,卻不幫他辯解,只顧著譏笑道:「小子,旁人套近乎是喊大哥大姐,你套近乎直接喊娘?」

  陳跡沒理會他,仰頭打量憑照。對方那身黑衣、黑帷帽,分明是陸氏常穿的,不僅款形、布料相仿,兩人身形也極為相似,想來陸氏也正是因此才借用了憑照的名頭。

  他對憑照拱手道:「抱歉,口誤了。」

  憑照目光從陳跡臉上挪開,又緩緩從元杏等人臉上掃過,笑著調侃道:「諸位來我畫舫,除了認娘以外————還有別的事兒麼?」

  元杏趕忙道:「阿姐,我等是從外地來的,想要遊船。」

  憑照沒好氣地斜他一眼:「自己多大年紀自己心裡沒數麼,喊誰阿姐呢?遊船可以,但爾等可知我這艘晚照的規矩?」

  元杏笑著說道:「我們帶了銀子來的。」

  憑照依靠在船沿,笑著調侃道:「想上這艘船,光有銀子可不行,得拿這世間一件奇物來換。」

  姜柴疑惑道:「奇物是指?」

  元杏嗤笑一聲:「莫非是要比鴿子蛋大的東珠、艷麗奪目的紅珊瑚、傳說中的連城璧?你這船也忒貴了些!」

  憑照慢悠悠道:「非是夜光璧、連城玉那種凡俗珍寶。茲要是一件裹著故人舊事的物件,藏著歡喜、遺憾、相思、愧悔,便是我要的奇物。放心,這物件我也不拿走,你把故事跟我講明白了就行。」


  憑照意味深長道:「就這麼簡單。可偏偏就是這麼簡單的一件事,世上的庸人卻大多做不到,沒有歡喜、沒有遺憾、沒有相思、沒有愧悔,與一截木頭無異。他們不曾轟轟烈烈地活一次,甚至都不能叫活著,只能說是在等死。」

  元杏當先上前一步,拔下頭上木簪悲戚道:「此物乃髮妻親手取桃木所制,那年她病入膏盲,一口飯都吃不下,卻還堅持要為我做這支簪子。她臨走時要我日日戴著這支髮簪,便如同她日日跟著我,這九年來,我連洗澡都不曾摘下。」

  姜柴等人在一旁目瞪口呆。

  他們可是知道,元杏髮妻至今健在,活蹦亂跳的。即便不提這位髮妻,這廝三十餘房小妾,又哪裡是什麼痴情人物?

  這支髮簪,還是他們初到靖江縣城,一起在路邊攤販處買的。

  憑照低頭看著元杏手裡的髮簪惋惜道:「沒成想,一支小小的木簪竟也承著一段哀思————但你夫妻二人感人至深,我便更不能讓你上船見十二金釵了。」

  元杏頓時收起悲戚,瞪大眼睛:「婆娘,你耍我?」

  憑照面露譏諷道:「演得太做作,舊院最差的戲班子都不要你。下一位。」

  不等元杏糾纏,姜柴上前一步,撥開胸前衣襟:「這刀疤乃我鎮守崇禮關子夜關所留,當日————」

  陳跡看去,卻見姜柴胸前一道極深的疤痕,從鎖骨蔓延至肋骨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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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杏急眼了:「你什麼時候挨這一刀的,怎麼都沒聽你說過?」

  姜柴瞥他一眼,合攏衣裳:「沒什麼好說的。」

  就在此時,憑照隨口問道:「哪年受的傷,那年子夜關的守城偏將叫什麼?」

  姜柴遲疑:「————嘉寧二十五年,張昌?」

  憑照嗤笑道:「嘉寧二十五年,子夜關守城之人名叫周詡寧。」

  姜柴灰頭土臉的敗下陣去,他們也不曾想到,這女子竟還是個博聞強識的,尋常秘辛還真騙不了她。

  元希思忖片刻,上前說道:「我有一物,但來得倉促不曾帶在身上————」

  憑照懶洋洋道:「那就等取來了再說,下一個。」

  周昌斟酌著開口:「我————」

  憑照打斷道:「費勁編的就算了。」

  周昌敗下陣來。

  此時,元杏期待地看向老耳朵:「您故事多,您給她講一個————求您了,我等好不容易才來游一趟船,下次再有機會還不知道等什麼時候了。」

  老耳朵撫了撫衣衫上的褶皺,淡然道:「只能如此了,小老兒來吧。」

  然而他剛上前一步,憑照便慢條斯理道:「您這麼大年紀了還上畫舫作甚,下一個。」

  老耳朵沉默片刻,退了回去。他們這邊連上五人,竟沒有憑照的一合之敵。

  元杏看向張黎:「你————」

  張黎瞪大眼睛指著自己:「你看我做什麼,我是道士。」

  所有人的目光最後悉數落在陳跡身上,陳跡思索片刻,從懷裡取出剪裁好的武襄晨報說道:「髮妻曾獨自來過一趟金陵,她將所見所聞寫成金陵風土人情給我看,而我此番來

  金陵,想把她寫過的地方也看一遍,僅此而已。」

  元杏抓了抓頭髮:「義父,這算哪門子奇物啊。」

  可話音剛落,卻聽憑照笑著說道:「世人只覺話本里熱熱鬧鬧的故事才是真情實意,可真情實意向來藏在細枝末節里,諸位上船吧,我這艘畫舫帶諸位看看這十里秦淮。」

  她高聲呼喊一聲:「姑娘們,待客了。」

  晚照是平底樓船,船身長約六丈。憑照一聲令下,有女子從內里推開中艙的一扇扇雕花木窗,掛上十餘盞素紗燈籠,燈光柔淡,並不像別家燈船那樣火龍耀眼。

  元杏眼睛一亮,當先踩著舢板上船,上船了還不忘回頭招呼眾人:「快,快上船!」

  徐家大宅側門被人悄悄拉開,小滿從門裡探出腦袋,眼見巷中沒人才對身後說道:「沒人,快走。」

  說話間,張夏、張錚、徐術、小和尚、李思等人魚貫而出,從窄巷往太平大街拐去。

  可剛拐上大街,卻見十餘名喬裝打扮的漢子跟了上來,這些人有挑著擔子叫賣的貨郎、有沿街擺攤的攤主、有路過此處的婦人,可一見張夏等人,連攤子都不要了,就這麼大搖大擺地跟在後面。

  幾人過了四象橋,又有十餘人跟上,還有人走在他們前面,交叉行進。

  小滿回頭看了一眼:「好幾撥人,最少三撥人馬,不知道都是誰家的————江南這些人也太肆無忌憚了,哪有這麼盯梢的,這大搖大擺的還叫盯梢麼?」

  張錚眯起眼睛看向一人,對方腰後衣擺下似是墜著什麼東西:「還有帶手弩的,膽子真大。」

  李思想了想:「我有一計————」

  張錚沒好氣道:「把你那一計先收起來,咱還沒到山窮水盡的時候。」

  張夏不動聲色道:「他們是想逼得咱們不敢出門、沒法做事,只有這樣才能方便他們行事。不必理會,有小叔在,他們不敢在金陵城裡光明正大地動手。」

  小滿嘀咕道:「可他們老這麼跟著也不是事兒啊,出門吃個東西都不得安生————怎麼才能甩掉他們?」

  徐術嘿嘿一笑:「咱們去秦淮河坐畫舫,船在水中看他們還怎麼跟。」

  小滿看他一眼:「小叔你就是想去畫舫上尋美貌女子嬉戲。」

  徐術沒有絲毫羞赧:「你就說這招好不好使吧。」

  張夏思忖片刻:「就去秦淮河,正好我也有事要去會會那位晚照的舫主。」

  徐術眼睛一亮:「這不想一塊去了麼?走走走!」

  幾人一路往東,他們走了幾里路,盯梢的人便跟了幾里路。幾人身後浩浩蕩蕩,仿佛藩王出行,身邊跟著幾十名扈從。

  待他們趕到秦淮河碼頭時,碼頭棧橋上只剩一艘孤零零的畫舫,便是這最後一艘畫舫,也有客人正在登船。

  徐術捶胸頓足:「來晚了啊,我就說得早點出門吧你們偏不聽————咦,那小子的背影怎麼這麼眼熟?」

  所有人順著徐術的目光看去,只見元杏等人已經登船,陳跡落在最後,正踩著舢板登上畫舫。

  小滿、徐術等人小心翼翼地轉頭看向張夏,卻見張夏抿著嘴沉默不語,小滿眼珠子轉了好久,也沒想好該怎麼圓這事。

  李思信誓旦旦道:「肯定是元杏、姜柴他們非要上畫舫玩的,跟義父沒幹系!元杏這廝三十多房小妾,姜柴在國子監的時候床板下藏著春宮圖,周昌想盡辦法勾搭陳陽郡主,天天像孔雀開屏似的,元希也有七房姬妾————都不是什么正經東西!」

  小滿轉頭看他:「就你是好人唄。」

  李思靦腆道:「若是我在,定然拼死阻攔,便是把畫舫燒了,也在所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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