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2章 天底下最好的買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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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官署外,徐崇義候在門房門口來回踱步,等待小吏通傳。

  片刻後,胡越出來通傳:「徐家老大人,我家大爺喚你進去。」

  徐崇義拎著衣擺穿過官署,遠遠便看見胡鈞業坐於大堂首坐太師椅上,留都兵部的堂官分列左右。

  八大總商里,唯有汪家的東家汪德全到了。餘下的,依舊只見各家掌柜立於正堂之中,不見東家。

  徐崇義跨進正堂,下一刻,胡鈞業對左右兵部堂官揮了揮手,只見堂官們魚貫而出,只剩兵部尚書王長真留下。

  胡鈞業目光掃向八大總商的各家掌柜:「現在想下我胡家這條船還來得及,想走便趕緊走吧,此地來去自由。」

  各家掌柜相視一眼,皆垂下眼帘沒有動彈。

  胡鈞業冷笑一聲,官署正堂的五扇朱漆大門緩緩合攏,只剩鏤空的白紙窗透進幾縷微弱的光,照著屋內浮塵上下漂浮。

  正堂內暗了下來,最裡面的胡鈞業坐在太師椅里,半個身子沒入黑暗之中:「徐家老大人,一日之間丟了族權、田產、鋪子,作何感想?」

  徐崇義沉默片刻,拱手嘆息道:「成王敗寇,張家藏了高人,我等技不如人甘拜下風。」

  黑暗裡的胡鈞業笑了笑:「備倭軍這一手確實防不勝防,本官上次見這般招數,還是武襄侯用在陳家二房身上。聽到訊息時,本官幾乎以為武襄侯活過來了。」

  堂中眾人沉默不言,哪有人死復生的道理?

  胡鈞業慢悠悠道:「可惜了,武襄侯天縱奇才,陳家不識貨嫌棄他是閹黨,張家又庇佑不了他,以致其英年早逝。他當初若娶我胡家女子,胡家斷然不能叫他夭折,定保他一路從太原府升至中樞,入閣也不是沒可能……」

  胡鈞業話鋒一轉:「所以諸位,人活一世,選擇很重要。」

  官署頓時安靜。

  八大總商聽出敲打之意,偷偷交換眼神,不知道思忖著什麼。

  可徐崇義此時惦記徐家的事,沒工夫聽胡鈞業閒扯:「敢問胡家大爺,福王為何會出現在我徐家大宅中?他不是你胡家親外甥麼,為何幫著張家?」

  胡鈞業慢悠悠道:「殿下是天家,而我胡家乃是天家的臣子,臣子管不了天家的事。殿下要做什麼,我胡家左右不了,也不敢左右。可不論是天家的事,還是胡家的事,都輪不到你來置喙。」

  徐崇義沉聲道:「如今定海港已落張家手中,松江港亦危在旦夕,胡家可有應對之法?兩港已不是我徐崇義一人之事,若叫張家就這麼拿走海貿課稅,首輔之位可就定了!我徐崇義丟了松江港,是丟了兩百萬兩的生意,你胡家丟了首輔,丟的可是這天下!」

  胡鈞業不慌不忙道:「我胡家為朝廷戍邊,以前戍九邊,當了首輔也不過是繼續戍九邊罷了,天下是陛下的天下。」

  他目光轉向各家掌柜:「徐家老大人心急如焚,諸位可有對策?」

  堂中眾人皆沉默不語,雙手攏在袖中,低頭看著腳尖。

  胡鈞業笑了笑:「諸位,哪位知道『涓涓不壅,終為江河』是何意?」

  汪德全拱手道:「回稟胡家大爺,此話的意思是,若細小的水流不堵住,終將匯成江河。剛剛冒頭的問題若不加以糾正,終成大禍。」

  胡鈞業漫不經心道:「原來你們知道意思。今日虎丘徐家的定海港沒了,爾等不管不顧,以為那是徐家的事。等金陵徐家的松江港沒了,爾等還不管不顧,因為依舊是徐家的事,亦或是我胡家的事。」

  八大總商沒有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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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鈞業平靜問道:「諸位以為張家拿走關稅便能心滿意足?張拙主持新政,不拿走諸位的身家性命,他是不會善罷甘休的。接下來倒霉的會是什麼,鹽號?田畝?商稅?」

  汪德全拱手問道:「請教胡家大爺,我等該怎麼做?」

  胡鈞業看向留都兵部尚書王長真:「王部堂,你來說說。」

  王長真起身道:「眼下備倭軍以罰代稅,看似高明,實則留下死穴。」

  胡鈞業淡然道:「說直白些,我怕堂中諸位聽不懂。」

  王長真聲音一頓:「備倭軍只有抗倭之職,焉有罰銀之權?先前調任鄭繼業的兵部文書送去定海港他便跑了,如今再送一次他若還跑,定海港之圍可解,大人也可將關稅之功拿在手中,如今兵部還壓著捷報未傳去京城,待此間塵埃落定,功勞是您的。」

  胡鈞業反問:「他若不跑?」

  王長真胸有成竹道:「他若不跑,只消將鄭繼業調入中軍都督府即可,而後以中軍都督府代備倭軍收取罰銀,功勞照樣在您手裡,也能解了張家兵權,免得他們再用備倭軍興風作浪。大人,大義並不在備倭軍手中,在我兵部手裡。」

  胡鈞業手指敲擊著太師椅的扶手:「人為財死、鳥為食亡,張家想把關稅握在自己手裡,已有取死之道。可若只是如此,本官也不必問你。」

  他站起身,置身於黑暗之中看不清神情:「我等今日不妨開啟天窗說亮話,這樁功勞若要落到我胡家頭上,得徹底抹去這備倭軍才行。三日之內,本官要爾等死士偽裝商船靠近,冒松浦氏餘孽之名,一個備倭軍都不得放走。把諸位豢養的行官都拿出來,此事若成,待朝廷開了海禁,便有海貿綱冊。」

  汪德全聞聽此言面色一變:「胡家大爺您先前……」

  胡鈞業站在黑暗裡,居高臨下地俯視他:「先前的事若辦好了,海貿綱冊自然是你姓汪一家的。事沒辦好,說明給你一家,你也拿不住。」

  汪德全隱忍下來,不再多言。

  王長真遲疑道:「大爺,我等還是該以律法行事,若律法不能保護旁人,律法便也無法保護你我。」

  胡鈞業淡然道:「那是你們文官的道理。我胡家無需誰來保護,是我胡家保護了整個寧朝。」

  他的目光從一個個掌柜臉上掃過:「今日便是投名狀,一起做事便是同一條船上的人,待胡家做了首輔,這江南以前如何,往後還如何。另外,海貿綱冊也有諸位一份。」

  八大總商各家掌柜心中思忖,胡鈞業壓根沒說若是不願意一起做事該怎麼辦。

  汪德全思忖片刻:「我這就回去整備人馬。」

  角落裡的胡越平靜道:「遣人回去即可官署給諸位留了房舍和飯菜,諸位可以留下品嘗一下官署後廚的手藝。」

  顧家掌柜面色一變:「胡家大爺,這不妥吧?哪有強買強賣的道理?」

  「聽了這麼多秘辛還想置身事外?」胡鈞業冷笑道:「我胡家在九邊,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與景朝賊子打交道,身邊要麼是同袍,要麼是敵人,沒有第三種可能。若是同袍便一起上陣殺敵、下馬喝酒。若是敵人,便要趕盡殺絕……爾等如今就在本官身邊,爾等是本官的同袍,還是本官的敵人?」

  各家掌柜沉默不語。

  片刻後,季氏大掌柜思忖片刻,拱手道:「胡家大爺,這世上沒有『又叫馬兒跑,又叫馬兒不吃草』的道理,我等是生意人,做了買賣投了本錢,總該知道自己能撈到些什麼。」

  胡鈞業平靜道:「爾等想要什麼?」

  季氏大掌柜篤定道:「我等要松江港和定海港八成份子,至於如何分,是我等的事。」

  徐崇義怒斥道:「那是老夫的松江港,你一開口就要八成?」

  季氏大掌柜淡然道:「我等若是不理會,松江港過幾日便不姓徐了,你也只能空守著港口,一條船都出不去。」

  徐崇義眯起眼:「你又憑什麼覺得你能解決此事?」

  季氏大掌柜笑了笑:「我如何解決,便無需你來操心了。」


  季氏大掌柜面色一變:「我等九家分五成,會不會少了點?」

  胡鈞業站在黑暗中凝視著他:「我胡家多拿三成,是讓爾等把自己的命買回去,爾等的性命值不值三成?」

  季氏大掌柜皺起眉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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