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7章 海上將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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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07章 海上將軍

  泊岸堤上,徐傳蔭面色陰沉:「什麼叫打不起來了?」

  陳章嘆息道:「老爺,王植此人多次上書朝廷,皆是請求開海禁的。上書曾言,海禁斷絕民生、逼民為寇,開海則民可安、盜可絕、國帑可增收舶稅————想來,如今備倭軍所做之事,正中其下懷。」

  徐傳蔭怒道:「真是昏了頭了。海禁越嚴,海利越巨,他一個倭寇天天喊著開海禁做什麼?開了海禁,所有人不都來跟他搶生意了麼?」

  陳章輕聲道:「此人似乎並不在意這些。世人皆稱其為倭寇之首,可其人並不以此自居,其在奏疏中稱,只要朝廷開關通商,他願解散海寇臣服朝廷,納糧完稅。」

  徐傳蔭氣急敗壞:「你怎麼不早說,現在馬後炮還有什麼用!這下完了,全完了,連王植都站在他們那邊,這關稅真要被他們收成了!」

  陳章出言獻策:「老爺,如今之計,不能再指望王植這海寇了,當借朝廷之手來化解備倭軍之圍。以罰代稅,終歸結底是取巧之策————海貿通商固然犯禁,可罰銀之事,還輪不到備倭軍來罰。」

  徐傳蔭眼睛一亮:「對啊,他備倭軍憑什麼罰銀?我得去找兵部尚書,找胡鈞業,此事決不能就這麼算了!」

  說罷,他轉身就走,可走到一半又退了回來。

  陳章不解:「老爺,怎麼了?」

  徐傳蔭沉著臉:「不能這麼一走了之,萬一胡鈞業也收拾不了這群人,我得給自己留條後路。生意嘛,以和為貴。」

  大海上,小船離得近了。

  也巧,小船往備倭軍駛來時,天上那片陰雲正被風吹開,烈日陽光仿佛鋪了張毯子似的迎著小船過來。

  此時,備倭軍才看清陽光下的中年人模樣:面上稜角分明,肩平背直,眼睛許久不眨一下。

  此人不像倭寇,反倒像是戲台上的正經武生,亂世里的將軍。

  金豬小聲道:「是不是王植?有沒有人認得他,別是派個假的來。」

  老耳朵哈哈一笑:「身份可以作假,氣度做不了假。所謂權勢養人,得是一言九鼎慣了的人才能養出來這副模樣。」

  小船來到近前,王植站在小船上,仰頭拱手道:「在下徽州商賈王植,見過諸位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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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杏放下一塊舢板:「上船。」

  王植沒有遲疑,拎著衣擺,抱著懷中酒,施施然獨自登船。

  來到船上。

  在數十人審視中,王植鎮定自若的掃視一圈,目光最終在陳跡身上停下。

  他思忖兩息,解下腰間佩劍,雙手遞於陳跡:「此劍乃百年前安南王起義時所佩,後作安南鎮國神劍。待暹羅與安南起邊釁,此劍流落暹羅勛貴手中,被我重金買下。遠道而來,此劍便以禮相贈大人,劍名也算應景。」

  陳跡接過長劍拔出,鋥亮的劍身映著一抹陽光,照在他儺面下的雙眼上:「好劍,叫什麼名字?」

  王植笑了笑:「劍名順天,開海禁亦是順應天意,所以王某才說應景。」

  陳跡感受著劍上的劍意,隨手將順天劍合上:「多謝,收下了。」

  王植看著船上的備倭軍感慨道:「先前聽說諸位在靖江殺了松浦氏二百餘人,王某人沒什麼反應,這些年打打殺殺多了,不過是你殺我,我殺你,不算什麼新鮮事。再後來聽說諸位殺了松浦氏四千餘人,王某人還是不覺得有什麼。直到聽聞諸位以罰代稅開了海禁,王某人這才明白,原來諸位一開始的目標便在此處,當真下得一步好棋————王某人今日特帶一壇好酒,紹興五十年的古越龍山,王某自己平日也捨不得喝,特來送給諸位。」

  元杏湊過來好奇問道:「我還以為你是來打仗的,怎麼看著不像?」

  王植從容道:「王某半生所求,便是開海禁。如今有人做到了,王某人欣然不已,怎能刀兵相向?說來諸位可能不信,今兒早天還沒亮,王某人聽聞此事,在自家船上赤足奔走,被兒子取笑像個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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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到此處,王植看向陳跡認真道:「這也是王某人願意孤身前來的緣由。」

  陳跡點點頭:「確有聽聞過王先生曾上書朝廷開海禁之事。我還聽說,王先生曾在海上立規矩、統航路、禁劫掠,這也是我願意跟王先生談談的緣由。」

  王植笑著說道:「王某人出身市井,當不起先生二字。早年在徽州,王某賣過私鹽、

  賣過雜貨,後來投入海梟許棟麾下。初時做船工,後來掌帳目,嘉寧十一年朝廷緝私剿匪殺了許棟,我才接過船隊。」

  元杏在一旁好奇道:「話說你一個倭寇急著開海禁做什麼————」

  王植凜然正色道:「諸位可以說王某人是海寇,卻不能說王某人是倭寇。王某摩下七成是漢家兒女,三成才是倭人,船上主事的,沒一個倭人。即便是摩下的倭人,也是走投無路願意本分做生意的九州五島土著。」

  元杏哭笑不得:「行行行,你是海寇。話說回來,不是都說海禁越嚴,海利越巨麼,海禁對你是好事啊。」

  王植感慨道:「這些年,眼見萬國通商之勢愈演愈烈、生機勃勃,唯獨我朝閉關海禁、死氣沉沉,王某夜不能寐。另外,諸位可知海寇從何時興起?便是從海禁那一天。海

  禁一日不開,海寇一日不止,開海禁之日,便是海寇煙消雲散之日。

  說到此處,王植篤定道:「我等若能當個正經商人,誰願當海寇?諸位大人開海禁,功在千秋。」

  陳跡平靜道:「功在千秋不敢當,眼下也並非開海禁,只是權宜之計。」

  王植朗聲大笑:「與開海禁無異,若不是今日不合時宜,當與諸位痛飲才是。」

  他忽然話鋒一轉,掃過備倭軍的幾艘大船:「不過諸位勢單力薄,王某人只怕你們守不住這基業。」

  陳跡搖搖頭:「能不能守住這基業是我的事,不勞王先生操心。

  王植聞言哈哈一笑:「想必大人是有應對之策了,那王某不再多言。」

  他將懷裡的酒罈子遞給元杏:「諸位讓我上船,想必是還有什麼事要與我商議?若有所能,王某人必全力以赴。」

  陳跡想了想說道:「四件事。海禁雖開,可王家是朝廷盯著的海寇,王家的船來定海港要改換旗幡,不然備倭軍沒法與王家打交道,否則會成為言官攻許的話柄。」

  王植思忖片刻,答應下來:「好,往後我王家便是正經生意人,自然要換新旗幡。大人且說第二件。」

  陳跡繼續說道:「第二件,若要大家安心跑船做生意,海上不能再有劫掠之事。」

  王植這一次沒有猶豫,當即答應:「好。大人且說第三件。」

  陳跡看著王植的雙眼:「王家想來定海港做生意,便先把松江港封了。做到此事,保你王家進出定海港無事,可安心做生意。」

  王植哈哈大笑:「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原來大人不止要收拾徐傳蔭,還要將徐崇義一併收拾了。大人以利誘王某,王某甘之如飴,大人放心,明日之後,松江港不會再有一艘船進出。來吧,大人且說第四件。」

  陳跡平靜道:「松浦氏正是空虛之時,我要你王家分一半人馬去松江港,另分一半人馬,這就去松浦氏趕盡殺絕。」

  王植一怔,而後朗聲大笑:「正有此意!方才犬子勸我不要來,麾下謀士也勸我不要來,可我說了,我與大人應該性情相投才是!不虛此行!」

  說罷,他毫不猶豫的踩著舢板回到小船:「走了,今日信風正好,王某船隊四日可抵九州平戶港,大人且等我好消息,王某取了松浦鎮信的腦袋回來給大人下酒!」

  小船遠去,老耳朵看著王植的背影讚嘆道:「兒子是個人物,老子也是個人物,再論天下英雄,小老兒要將他們父子倆列進去。」

  元杏湊上前:「老爺子,我呢?」

  老耳朵撇他一眼:「滾一邊兒去。」

  元杏撇撇嘴又看向陳跡:「義父,港口的事兒算塵埃落定了麼?」

  陳跡緩緩說道:「沒有,還有朝廷那一關要過,我備倭軍罰銀終究不是正途————你往定海港走一趟,讓徐傳蔭上船,我有事交代他。」

  元杏看了看定海港上黑壓壓的人影:「啊?我?」

  姜柴嗤笑一聲:「人家王家父子都敢,你不敢?叫你去你就去,哪那麼多廢話!」

  元杏梗著脖子:「去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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