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我夠得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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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吃完飯,歲諾試著站起來。

  她扶著桌沿,慢慢地把自己從椅子上撐起來,膝蓋在那一瞬間發出了一聲細微的、抗議的聲響,像是兩根鏽在一起的鐵棒被強行掰開。

  她能站住,能走,但如果有人在她肩上輕輕推一下,她可能會像多米諾骨牌一樣,一張接一張地倒下去。

  她想自己走回房間。

  從餐廳到樓梯,從樓梯到二樓的走廊,從走廊到主臥,這段路她每天都要走好幾趟,每一塊地板、每一個轉角她都熟悉。

  她可以扶著欄杆,一步一步地走上去,走慢一點,應該沒問題。

  她剛邁出一步,身體就騰空了。

  謝璟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了她身後,一隻手攬著她的腰,另一隻手托著她的腿彎,把她整個人抱了起來。

  他的動作比她預想的快,快到她沒有時間做任何反應——來不及說「我可以自己走」,來不及說「不用了」,來不及紅臉,因為在她臉紅的瞬間,她已經被他抱在懷裡了,胸口貼著他的胸膛,能看到他襯衫的第二顆紐扣。

  「你——」歲諾的聲音卡在喉嚨里。

  謝璟已經抱著她朝樓梯走去了。

  他的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很穩,踩在木質樓梯上發出均勻的、有節奏的聲響。

  歲諾在他懷裡,近得能聞到他身上那股清冽的、雪松般的氣息——不是古龍水,是沐浴露的味道,和他剛洗完澡時一模一樣,但比那時候淡了一些,像是已經被體溫烘焙過的、更溫熱的版本。

  她沒有掙扎,不是因為不想,是因為沒力氣。

  有可能是因為不想。

  她也分不清了。

  謝璟抱著她穿過走廊,推開門,走進主臥。

  他沒有把她放在床上,而是放在了床邊的單人沙發上。

  沙發的坐墊很軟,歲諾陷進去的時候,整個人像一塊被扔進海綿里的黃油,慢慢地、無聲地陷了下去。

  謝璟在她面前蹲下來。

  歲諾看著他在自己面前蹲下來,那雙平時總是帶著不耐煩或漫不經心的深黑色眼睛,此刻從下往上地看著她,目光里沒有審視,沒有打量,只有一種她看不懂的、安靜的、像是湖面一樣平靜的東西。

  他的膝蓋差不多碰到了她的腳尖,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很近,近到她能看到他睫毛的弧度——和他這個人不太搭,太翹了,像女孩子。

  他伸手拿起了床頭柜上那盒藥。

  白色的紙盒,藥房的標誌,外用,每日兩次——那幾個字在午後的光線里清晰得刺眼。

  歲諾的臉在一瞬間從脖子根紅到了髮際線,那速度比火燒雲還快,像是有人在她體內點燃了一根引線,引線從頭燒到尾,然後「砰」的一聲,整個人炸成了一朵紅色的煙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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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我自己來——」她伸手去搶那盒藥,手指碰到了紙盒的邊緣,但謝璟的手比她快,比她穩,輕輕一縮,藥盒就從她指尖滑了出去,像一條從指縫間溜走的魚。

  「你自己夠不著。」謝璟的聲音很平,像是在陳述一個不容置疑的事實。

  「我夠得著!」歲諾的聲音拔高了半個調,但隨即又低了下去,因為她意識到自己剛才那句話的聲音太大了,大到不像她。

  她低下頭,耳朵尖紅得像要滴血,聲音小得像蚊子叫,「我上次就自己……」

  她沒有說完。

  因為她突然意識到「上次就自己塗過」這句話說出來,並不會讓場面變得更好,只會讓場面從一個尷尬滑向另一個更深的尷尬。

  謝璟看著她。

  她的頭低著,露出紅透了的耳朵尖和一小截後頸。後頸上有一塊淡紅色的痕跡,是昨晚留下的,不大,像一片被風吹落的、小小的花瓣。

  他沒有再給她拒絕的機會,因為他發現「跟她商量」這件事的效率太低了,她會用那張紅透了的臉和那句「我自己來」跟他拉鋸到天黑,而他沒有這個時間,也沒有這個耐心——不,不是沒有耐心,是另一種他說不清楚的原因。

  他不喜歡看她為難的樣子。

  他蹲在她面前,把藥膏擠在指尖,然後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的意思是——「你不要動」。

  歲諾讀懂了,因為她確實沒有動。

  不是因為她不想動,而是因為她整個人已經僵硬成了一尊雕像,從肩膀到手指到腳尖,沒有一處是活的。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臉偏到一邊,閉上眼睛,咬住下唇,像一個即將被行刑的犯人,在最後時刻把臉轉向了沒有人的那一邊。

  藥膏是涼的。

  他的手指也是涼的。

  兩重涼意疊加在一起,歲諾的身體本能地縮了一下,像一片被寒風吹到的葉子,蜷曲、顫抖、然後歸於安靜。

  她的手指攥著沙發的扶手,指節泛白,指甲幾乎要嵌進布料里。

  她的耳朵紅得像著了火,整張臉埋在自己偏過去的角度里,只露出半邊側臉和一隻紅到透明的耳朵。

  謝璟的動作很快,但很輕。

  他不是一個會在這種事情上拖延的人——做了就是做了,不需要多餘的動作,不需要多餘的停留。

  他把藥塗好,把藥盒蓋上,站起來,走到浴室,洗手。

  水龍頭的聲音嘩嘩地響著,歲諾在沙發上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呼出了那口憋了很久的氣。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攥著扶手的手指。

  手指還在發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緊張。

  她把手指一根一根地從扶手上鬆開,像是在拆一顆綁了很久的結。

  謝璟從浴室出來的時候,手上還帶著水珠,他沒有擦,隨手甩了兩下。

  他走到歲諾面前,低頭看著這個窩在沙發里的、紅透了的小人兒,她的目光不知道落在哪裡,反正不是在他身上。

  「好好休息,」他的聲音恢復了那種慣常的懶散和平淡,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別亂跑。」

  歲諾點了點頭,點得很輕,輕到幾乎看不出來。

  謝璟轉身走向門口。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的步子停了一下——只有一下,快得像是一個錯覺。

  他沒有回頭,沒有說任何多餘的話,只是把那一下停頓當作逗號,然後在心裡畫上了一個句號,推門出去了。

  走廊里傳來他的腳步聲,不急不慢的,朝書房的方向去了。

  歲諾坐在沙發上,聽著那個腳步聲越來越遠,直到被書房門關上的聲音徹底切斷。

  她慢慢地、慢慢地從沙發上滑下來,坐到了地毯上。

  地毯是淺灰色的,長毛的,很軟,她的腳趾陷在裡面,像踩在一片雲上。

  她抱著膝蓋,把臉埋了進去,耳朵還是燙的,心臟還在以不正常的頻率跳動著,像一隻被關在籠子裡的小鳥,撲騰著翅膀,想飛又飛不出去。

  她的嘴角,在沒有人看到的這個角落裡,彎了一下。

  那一下彎得很小,小到像是一陣風吹過湖面,只留下一道極細極淡的漣漪,風停了,漣漪也停了,像是從來沒有存在過。

  但湖知道它存在過。

  水知道,岸邊的蘆葦知道,那陣風也知道。

  書房裡,謝璟坐在書桌後面,電腦已經開了,屏幕上是法務部發來的合同,密密麻麻的條款,字體很小,行距很窄。

  他看了一會兒,發現自己一個字都沒有讀進去。

  他靠進椅背里,閉上眼睛,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叩著。

  那個節奏不是任何一首歌的節拍,而是他腦子裡某個畫面的幀率——她坐在沙發上,偏著頭,耳朵紅透了,咬著自己的下唇,手指攥著扶手,指節泛白。那個畫面在他的視網膜上燒出了一個印子,像直視太久太陽之後,閉上眼睛還能看到那團發光的、圓形的殘影。

  謝璟睜開眼睛,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水是涼的,從喉嚨一路涼到胃裡,但沒有澆滅任何東西。

  他把水杯放下,重新把目光移到屏幕上,這次他終於看進去了——不是因為那團殘影消失了,而是因為他決定先不管它。

  它在那裡,他知道它在,但它不會影響他工作。

  他可以在心裡給那個畫面留出一個位置,然後在它的旁邊,放上合同、數據、條款、會議紀要。

  它們可以共存,不會互相干擾。

  他這樣告訴自己。

  下午的會議在兩點。

  謝璟提前五分鐘進入了視頻會議室,屏幕上一格格亮起各個地區負責人的臉,每個人在看到他的瞬間都會不自覺地調整坐姿——

  有的人把靠在椅背上的身體前傾了,有的人把翹著的腿放下了,有的人把桌上雜亂的文件迅速歸攏到一邊。這些微小的變化,謝璟都看到了,但懶得在意。

  會議開始,第一個匯報的是華東區的負責人,PPT翻了三頁,謝璟打斷了他,指出了數據中的一個邏輯問題。

  聲音不大,語氣不重,但那個人立刻慌了,手忙腳亂地翻找原始數據,額頭上的汗在屏幕的光線下亮晶晶的。

  謝璟沒有繼續施壓,給了他時間,等他找到數據,確認了問題所在,然後示意他繼續。

  會議有條不紊地進行著,謝璟的語速和平時一樣快,判斷和平時一樣准,每一個決策都像一把刀切在應該切的位置上,不多不少,剛剛好。

  他看起來和任何時候都一樣——冷靜、精準、不耐煩,像一台運轉精密的機器,輸入問題,輸出答案,中間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消耗。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手邊放著一杯水,杯壁上凝著細密的水珠。

  他的目光從屏幕移開的那一瞬間——那些瞬間很短,短到攝像頭捕捉不到,短到屏幕對面的人不會注意到——會落在杯子上,然後思緒從那杯水出發,穿過牆壁,穿過走廊,落在二樓主臥那扇關著的門上。

  她有沒有睡一會兒?她有沒有好好躺著休息?她的眉頭還皺著嗎?

  這些問題從他腦子裡冒出來的時候,沒有任何預兆,像雨後地上的蘑菇,一場雨下來,一夜之間就長滿了整個山坡。

  謝璟把那些問題按下去,繼續開會。

  他在心裡給自己劃了一條線——工作的時候就是工作,不去想別的事情。

  這條線他劃了很多年,從來沒有越界過,今天也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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