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爺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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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老爺子站起來,招呼謝璟朝園子的方向走去。

  謝璟從門框上直起身,看了一眼餐桌上的歲諾。

  她正小心翼翼地用筷子夾起一個蝦餃,蝦餃有點滑,夾了好幾次都掉回了碟子裡,她的眉頭微微皺起來,嘴唇微微嘟起來,表情認真。

  然後她終於夾起來了,眼睛亮了一下,那點亮光從她圓圓的杏眼裡溢出來。

  謝璟把那兩秒的畫面收進了眼底,轉身走向了園子。

  園子在宅子的後面,不大,但很精緻。

  一條碎石鋪成的小徑蜿蜒其間,小徑兩旁種著幾株早櫻和紅楓,雖然不是花季,但枝葉繁茂,綠意盎然。

  小徑盡頭是一架紫藤花架,花架下擺著一張石桌和兩把石凳,桌上放著一壺已經沏好的茶,茶煙裊裊地升起來,在晨光里勾勒出柔和的曲線。

  謝老爺子在石凳上坐下來,示意謝璟也坐。

  謝璟坐下,姿勢懶散,長腿在石桌下隨意地交疊,但他沒有癱著——這是他跟爺爺坐在一起時才會有的、一種不自覺的端正。

  晨光從花架的縫隙里漏下來,在兩個人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早上的空氣很新鮮,帶著泥土和露水的味道,園子外面的城市還很安靜,只有遠處偶爾傳來的幾聲鳥鳴。

  謝老爺子端起石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然後放下。

  他轉過頭,看著身邊的孫子,目光從上到下慢慢地掃了一遍,最後停在謝璟的臉上。

  謝璟被他看得有點不自在,但沒有躲。

  他從小就是這樣,爺爺看他,他就讓爺爺看,不會像別的小輩那樣低頭或者迴避。

  這也是謝老爺子最喜歡他的一點——這孩子從不心虛,不管做了什麼,都理直氣壯的。

  「新婚怎麼樣?」

  謝老爺子的語氣隨意得像在問今天天氣如何。

  謝璟靠在石凳上,手插在褲兜里,聲音懶洋洋的,帶著一種「這問題很無聊但我勉強回答一下」的敷衍:

  「就那樣。」

  三個字。

  輕飄飄的。

  謝老爺子端著茶杯的手頓了一下。

  他看了謝璟一眼,那一眼裡有一種「我是不是聽錯了」的懷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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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謝璟的表情很坦然,坦然到欠揍,嘴角甚至還掛著一絲那種他慣常的、對什麼都不屑一顧的弧度。

  「就那樣?」

  謝老爺子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語氣平靜得不像話。

  謝璟「嗯」了一聲,目光落在花架上垂下來的藤蔓上,百無聊賴。

  老爺子把茶杯放下了。

  放得比平時重了一點,瓷器碰在石桌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響,那聲響在安靜的園子裡顯得格外突兀。

  謝璟的目光從藤蔓上收回來,看了爺爺一眼。

  謝老爺子站起來。

  動作不快,但很穩,他向來是這樣,做什麼事都不緊不慢的,但每一步都踩得實實在在。

  他走到謝璟面前,低頭看著坐在石凳上的孫子。

  謝璟仰頭看著爺爺,不知道他要做什麼,但也沒有要站起來的意思。

  從小到大,他在爺爺面前向來是這樣,坐著就是坐著,不會因為爺爺站著就誠惶誠恐地站起來。

  老爺子也從來不介意這個。

  但今天不一樣。

  謝老爺子伸手,拿起了靠在石桌邊的拐杖。

  那根拐杖是烏木的,通體烏黑髮亮,手柄處磨得光滑溫潤,跟了老爺子好幾年了。

  謝璟對這根拐杖不陌生——小時候他沒少挨這東西敲,敲手心,敲小腿,有時候是輕輕地敲一下以示警告,有時候是實打實地來一下讓他長記性。

  但他已經很多年沒被這拐杖打過了。

  上一次,大概還是他十七八歲的時候,跟人打架把人打進了醫院,老爺子氣得拐杖往地上一頓,那聲響把整個謝家老宅的人都嚇得不輕。

  但那一次也沒真用多少力,只是意思意思。

  這一次,謝老爺子掄起拐杖,直接抽在了謝璟的小腿上。

  力道不大——老爺子到底上了年紀,手勁不比從前了。

  但那一下還是結結實實地落了上去,烏木敲在小腿骨上,發出一聲悶響。

  謝璟整個人一僵。

  不怎麼疼,跟撓痒痒差不多。

  他僵住,是因為爺爺打他了。

  自從上次十七八歲以後,他做的出格事只多不少,但爺爺再也沒動過手。

  不是管不了了,是覺得他大了,該給他留面子了。

  「你再說一遍。」

  謝老爺子的聲音不大,但那語氣里的威懾力,不輸他任何一次在董事局會議上拍桌子。

  謝璟張了張嘴,小腿骨上那點隱隱的痛感還在蔓延。

  他看著爺爺的臉——那張臉上的表情不是生氣,更接近於一種「恨鐵不成鋼」的痛心疾首。

  老爺子嘴角往下撇著,眉頭擰在一起,眼睛裡的光又銳利又無奈。

  謝璟把那句「就那樣」咽了回去。

  他沒再說什麼,因為他知道,不管他說什麼,這一下挨得都不冤。

  謝老爺子拄著拐杖,重新在他對面坐下來。

  拐杖往地上一頓,那聲響悶悶的,像一聲嘆息。

  「就那樣,」

  謝老爺子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語氣裡帶著一種深深的無奈,

  「你倒是說得出口。

  和你說的都忘了嗎?

  人家小姑娘才十九歲,嫁到咱們家來 ,

  你倒好,還『就那樣』。」

  謝璟沒說話,目光落在石桌上那道細細的裂紋上。

  謝璟的喉結滾了一下。

  「她哪一點都做得很好。」

  謝老爺子自己回答了這個問題,

  「你態度就不對。」

  園子裡安靜了一會兒。

  風吹過紫藤花架,那些光禿禿的枝條輕輕搖晃著,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像是在附和老爺子的話。

  謝老爺子看著孫子沉默的側臉,語氣稍微緩了緩。

  他知道這孩子的脾氣,不能一直壓,壓狠了會反彈。

  他這輩子跟謝璟鬥智鬥勇了二十四年,早就摸透了這頭小豹子的習性。

  「行了,不說這個了。」

  謝老爺子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放下,聲音恢復了那種長輩特有的、看似隨意實則字字都經過斟酌的語調,

  「我跟你講個正事。」

  謝璟抬起眼皮,看了爺爺一眼。

  謝老爺子把拐杖靠在桌邊,雙手交疊放在腹前,像是在醞釀一個不太好開口的話題。

  他沉默了幾秒,然後清了清嗓子,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

  「昨天晚上……我都懂你們小年輕……咳,」

  老爺子難得地卡了一下殼,但很快又續上了,語氣儘量放得平常,

  「但你注意點分寸。」

  謝璟的眼皮跳了一下。

  「那孩子身板小,不像你皮糙肉厚的。」

  謝老爺子說著,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用杯蓋擋住自己半張臉,聲音從茶杯後面傳出來,悶悶的,但不影響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鑽進謝璟的耳朵里,

  「你別沒輕沒重的,傷著了小丫頭怎麼辦。」

  謝璟的表情終於有了一絲裂痕。

  表情帶著一種「您在說什麼」的難以置信。

  他看著爺爺,那張老臉上是一本正經的表情,但眼底分明藏著一絲促狹的笑意——這老頭子,是故意的。

  「爺爺。」

  謝璟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警告的意味。

  謝老爺子放下茶杯,正色道:

  「你別跟我這個那個的,我是認真的。

  你要是不懂,就問問你爸,或者自己去查查。

  人家小姑娘第一次,你不溫柔點,以後她怕了你,有你後悔的。」

  謝璟的下頜線繃得死緊。

  他的耳朵尖又開始升溫了。

  但謝老爺子坐在對面,隔著石桌,晨光又亮,那點粉色被掩蓋得很好。

  「我用不著問爸。」

  謝璟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謝老爺子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那眼神里的意思是「行,你說不用就不用」。

  但他沒有停下,而是往前探了探身子,聲音壓得更低了,低到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到的程度。

  「那我問你,你知不知道有一種藥膏,是專門給——」

  「爺爺!」

  謝璟的聲音終於拔高了半個調,那聲「爺爺」喊得又急又重,在安靜的園子裡迴蕩開來。

  謝老爺子被這聲喊震得往後仰了仰,然後笑了。

  那笑容裡帶著一種「得逞了」的狡黠,像一個惡作劇成功的老小孩。

  他的眼睛眯成了兩條縫,臉上的皺紋舒展開來,整個人從剛才那個威嚴的謝家家主,變成了一個逗孫子成功的普通老頭。

  「行了行了,不說了。」

  他笑著擺了擺手,但笑了兩聲之後,表情又慢慢收了回來,變得認真而鄭重。

  他看著謝璟的眼睛,聲音不再帶著調侃,而是換了一種更深的、更沉的口吻。

  「但我說的這個,是真的。

  你記住了。」

  老爺子的目光沉沉的,像兩口古井,裡面映著晨光,也映著謝璟的臉,

  「要是傷到人家了,記得去買藥,給人家塗。別讓人家一個人疼著,不好意思跟你說。」

  謝璟沉默了。

  他沒有說「好」,沒有點頭,甚至連眼神都沒有給爺爺一個肯定的回應。

  他就那麼坐在石凳上,手插在兜里,目光落在花架外面的那片天空上,面無表情。

  但他的耳朵尖出賣了他。

  那兩片薄薄的、平時總是被頭髮遮住的耳朵尖,此刻紅得像要燒起來。

  謝老爺子看到了。

  他什麼都看到了。

  但他沒有戳穿,只是端起茶杯,把那杯已經涼透了的茶慢慢地喝完了。

  園子裡安靜了下來。

  風停了,紫藤的枝條也不搖了,連遠處那幾聲鳥鳴都消失了,仿佛整個世界都在這一刻按下了暫停鍵,給這對祖孫留出了一個完整的、不需要任何語言的沉默空間。

  過了好一會兒,謝老爺子站起來,拿起拐杖。

  他走到謝璟身邊,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隻布滿老年斑和青筋的手,瘦削但依然有力,掌心帶著老年人特有的乾燥溫度,落在謝璟的肩上,沉甸甸的。

  「行了,我走了。」

  老爺子的聲音恢復了平時的慈祥和隨意,仿佛剛才那番對話只是一段微不足道的閒談,

  「你回去陪她吃飯吧。」

  謝璟站起來,看著爺爺拄著拐杖,沿著碎石小徑慢慢走遠。

  趙叔不知道從哪裡走了出來,跟上了老爺子,兩個人一前一後,穿過園子的月亮門,消失在了影壁後面。

  「要是傷到人家了,記得去買藥,給人家塗。」

  他轉過身,朝屋裡走去。

  經過客廳的時候,他看到了餐廳里那個正在埋頭吃飯的小小身影。

  晨光從落地窗湧進來,落在她奶白色的裙子上,落在她低頭時露出的那一小截後頸上,那截後頸白得發光,上面有一小塊淡紅色的印記。

  他的目光在那裡停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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