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好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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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掛了電話之後,臥室里陷入了沉默。

  歲諾坐在床沿上,手指還絞在被褥的邊角上,腦子裡還迴蕩著謝媽媽那句「你不是一個人在戰鬥」。

  她忍不住微微笑了一下,然後又迅速收住了,因為她意識到房間裡還有一個人。

  謝璟把手機放在床頭柜上,屏幕朝下扣著。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了歲諾面前。

  他站得離她很近。

  近到歲諾能聞到他身上沐浴露的味道——和她用的不一樣,她的那瓶是酒店裡準備的,帶著淡淡的花香;

  他的味道更清冽,像是某種木質調的香氛,混合著水汽,在她周圍形成了一個薄薄的、無形的結界。

  歲諾低著頭,他的腳趾比她的大很多,指甲修剪得很整齊,骨節分明,踩在淺灰色的地毯上,膚色和地毯形成了柔和的對比。

  她的心跳很快。

  快到她覺得他一定聽得見,在這麼安靜的房間裡,在這麼近的距離里,她胸腔里那面小鼓敲得震天響,

  他怎麼可能會聽不見?

  但謝璟什麼都沒說。

  他站在那裡,垂眼看著面前這個低著頭、紅著耳朵尖、整個人繃得像一張弓的小姑娘。

  她穿著那件奶白色的睡裙,領口處露出一小截纖細的鎖骨,鎖骨窩裡盛著一小片暖黃色的燈光。

  她的頭髮還沒完全乾,幾縷髮絲黏在臉頰上,襯得那張臉更加小巧白淨。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照片裡她怯生生的眼神。

  想起她在謝宅會客室里端茶杯時紅透了的耳尖。

  想起她在婚禮上笨手笨腳地給他戴戒指、怎麼也戴不進去的樣子。

  想起她在走廊盡頭一個人對著窗戶發呆的背影。

  想起她說「爸、媽好」時呆滯的表情,和她叫「謝謝爸、謝謝媽」時軟糯得像棉花糖一樣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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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想起了媽媽說的那句「她好乖」。

  確實好乖。

  乖到他都不忍心嚇她。

  謝璟的腦子裡轉過一個念頭。

  這個念頭很簡單:她看起來這麼緊張,這麼害怕,他要是再靠近一步,她會不會當場哭出來?

  他倒不是怕她哭——他這個人,從小就不怕人哭,他連把人打到哭都不怕,

  怎麼會怕一個人哭?但不知道為什麼,他想到面前這個紅著耳朵尖的小姑娘可能會哭,心裡有一個他沒有意識到的角落,微微地、輕輕地動了一下。

  算了。

  謝璟往後退了半步,手插進睡褲的口袋裡,聲音恢復了那種慣常的懶散和平淡,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情:

  「我去隔壁睡。」

  他說得雲淡風輕,好像「新婚夜去隔壁睡」是全世界最正常的事情。

  然後他轉身,朝門口走去。

  歲諾愣住了。

  他去隔壁睡?

  他去隔壁睡???

  歲諾的大腦在這一刻經歷了極其複雜的信息處理過程。

  一方面,她的腦子裡有一個聲音在說:「太好了太好了太好了他終於走了我可以一個人安安靜靜地睡覺了!」

  另一方面,另一個聲音在說:「等等,新婚夜他去隔壁睡,這正常嗎?是不是他覺得你不夠好?是不是他後悔了?是不是你哪裡做錯了?」

  但第三個聲音——一個微弱的、倔強的、連她自己都沒意識到它存在的聲音——在說:「他以為我是誰?一個需要被他保護、被他繞道走、被他『不忍心』的易碎品嗎?」

  第三個聲音本來是很小的,但它越說越大,越說越響亮,響亮到歲諾的大腦還沒來得及下達指令,她的身體就已經先動了。

  她伸出手,抓住了謝璟的手腕。

  不對,不是「抓」,是「拽」。

  她的力氣比她看起來的大得多——這是一個只有歲家人才知道的秘密。

  歲諾看起來小小一隻,軟軟糯糯的,但她的力氣大得驚人。

  小時候她爸跟她掰手腕,輸了;她姐跟她搶東西,從來搶不過;她媽讓她擰罐頭瓶蓋,她一擰就開,她媽在旁邊看得目瞪口呆。

  所以當她的手握住謝璟的手腕時,那不是一隻柔若無骨的、象徵性的手,而是一隻結結實實的、有著驚人握力的、讓人無法輕易掙脫的手。

  謝璟被她拽得往後退了一步。

  他低頭,看著那隻握住他手腕的手。

  那隻手很小,手指又細又白,骨節不顯,指甲圓圓的,塗著透明的護甲油。

  但它握得很緊,力道大得讓他微微挑了挑眉。

  他抬頭,看向歲諾。

  歲諾的臉紅得像要燒起來了,從脖子根一直紅到髮際線,耳朵尖紅得幾乎透明,整張臉熱得可以煎雞蛋。

  她的眼睛濕漉漉的,睫毛微微顫著,嘴唇抿成一條線,下頜微微抬起——那是一個帶著幾分倔強的、不認輸的表情。

  她不敢看他,但又強迫自己看著他。

  她的視線和他在空中撞了一下,立刻彈開了,像兩隻受驚的蝴蝶各自飛走,但很快又飛了回來,又撞了一下,又彈開。

  她的聲音很小,小到幾乎被房間裡那盞檯燈的嗡嗡聲蓋過,

  但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不用……不用去隔壁。」

  謝璟看著她,沒有說話。

  歲諾覺得自己的心跳已經突破了她能承受的極限了。

  她的心臟像一個快要爆炸的小鍋爐,每一下跳動都在胸腔里撞出巨大的聲響,

  她覺得謝璟一定聽到了,一定聽到了,一定聽到了。

  她深吸一口氣,又深吸一口氣,再深吸一口氣。

  然後她做了這輩子最大膽的事情。

  她拽著謝璟的手腕,把他往床的方向拉了一下。

  謝璟沒有反抗——或者說,他還沒有反應過來,整個人就被那個看起來軟軟糯糯的小姑娘拉得往前走了兩步。

  然後歲諾鬆開了他的手腕,轉過身,爬上了床,坐在了床中央,抬頭看著他。

  她的頭髮散在肩上,睡裙的裙擺在床上鋪開,奶白色的布料和奶白色的被褥幾乎融為一體,她整個人像一朵落在一片雲上的白色小花,小小的,薄薄的,但根系扎得很穩。

  「你——」謝璟的話還沒說完。

  歲諾伸出手,抓住了他家居衫的下擺,拽了一下。

  謝璟沒想到她會來這一下。

  他的身體微微失去平衡,膝蓋抵上了床沿,整個人向前傾了一下。

  就在那一瞬間,歲諾的另一隻手也伸了過來,兩隻手一起拽著他的衣服,用她那與身材完全不符的巨大力氣,把他整個人拽倒在了床上。

  謝璟倒在床上的時候,姿勢不太優雅——他一隻手撐在歲諾頭側的枕頭上,另一隻手勉強撐著自己的身體,膝蓋陷進柔軟的床墊里,整個人以一個不太穩定的姿勢懸在歲諾上方。

  他的頭髮還沒有完全乾透,幾縷碎發垂下來,幾乎要碰到她的額頭。

  他的眼睛近在咫尺,那雙深黑色的、平時總是帶著不耐煩或漫不經心的眼睛,此刻微微睜大了一點,裡面有一種歲諾從沒見過的表情——

  一種更複雜的、像是某種精心維護的防線被突然突破之後的短暫空白。

  歲諾仰面躺在床上,看著他,心跳快得像要從胸腔里蹦出來。

  她的臉紅透了,耳尖紅透了,脖子紅透了,整個人像一隻被煮熟的蝦。

  她的手還在抓著他的衣服,指節泛白,完全沒有鬆開的意思。

  她沒有給自己猶豫的時間。

  因為她知道,如果她再猶豫一秒,她就會慫。

  她是歲家膽子最大的人,她連過山車都敢坐,她不能在這裡慫。

  歲諾抬起頭,閉上眼睛,嘴唇貼上了他的嘴唇。

  她親上去了。

  不對,應該說,她撞上去了。

  她的動作太猛太急,角度也不太對,與其說是一個吻,不如說是一顆小小的、軟軟的、帶著沐浴露香氣的飛彈,準確無誤地撞上了他的嘴唇。

  她的牙齒磕到了他的下唇,不重,但足以讓兩個人都感覺到那一瞬間的碰撞。

  然後她的嘴唇就貼在那裡了,一動不動,像一隻迷了路的小鳥,停在一根陌生的樹枝上,不知道該往哪裡飛。

  她親得非常僵硬。

  嘴唇是抿著的,不知道要張開;

  呼吸是亂的,憋著不敢出氣;整個人的身體緊繃得像一塊木板,從肩膀到手指到腳尖,沒有一處是放鬆的。

  她在發抖——那種明顯的、整個人都在微微發顫的、像秋風中的樹葉一樣的顫抖。

  但她的嘴唇沒有離開。

  她就那麼貼著,一動不動,像在做一件她下定決心要做完的事情,不管中間發生了什麼,她都要做完。

  房間裡安靜極了。

  只有兩個人的呼吸聲,一個急促而淺,一個沉穩而緩,像兩種不同頻率的樂器,

  在這個安靜的夜裡,意外地產生了某種微妙的共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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