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婚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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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婚禮倒計時第十天。

  謝家送來了婚紗。

  是一條純白色的緞面婚紗,A字廓形,領口綴著細密的珍珠,裙擺上繡著銀色的藤蔓紋樣,從腰線一直蔓延到裙擺邊緣,在燈光下閃爍著細碎的光芒。

  婚紗裝在一個巨大的黑色禮盒裡,禮盒上燙著金色的品牌Logo——巴黎的那家,只做高定,每年只接二十個客戶,預約要提前一年。

  歲諾站在鏡子前,看著穿上婚紗的自己,愣了好一會兒。

  婚紗很合身,像是量身定做的——實際上確實是量身定做的,趙叔上周派人來量了她的尺寸,她當時還以為是做別的什麼衣服,沒想到是婚紗。

  領口的珍珠綴得恰到好處,露出一小截鎖骨和肩線;腰線收在她最細的位置,把她的身段襯得纖細又柔軟;

  裙擺拖在地上,像一小片流動的雲。

  她的頭髮散著,烏黑柔亮地垂在肩側,襯著白色的緞面,顯得整個人格外乾淨、格外乖。

  鏡中的女孩看起來不像一個即將步入婚姻的新娘,更像一個要去參加舞會的公主——

  哦不,公主這個詞用在她身上太張揚了,她更像一個誤闖進童話世界的小女孩,穿著一件不屬於自己的漂亮裙子,又驚喜又忐忑。

  歲諾看著鏡子,忍不住轉了一個小小的圈,裙擺像一朵花一樣在她腳邊綻開。

  然後她聽到了「咔嚓」一聲。

  歲許舉著手機,眼淚汪汪地站在門口:「諾諾,你好好看。」

  歲諾的臉騰地紅了,伸手去搶姐姐的手機:「姐你刪掉!」

  「不刪!」歲許死死護住手機,一邊往後退一邊喊,

  「這是你最好看的照片我要留著以後給你女兒看!」

  歲諾追了兩步就放棄了,因為婚紗的裙擺太長了,她怕踩到會摔倒。

  她站在鏡子前,喘著氣,臉頰紅撲撲的,嘴角卻忍不住微微翹了起來。

  她不好意思承認,但穿婚紗的時候,她的心跳確實快了幾拍。

  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好吧,她也不知道是因為什麼。

  可能是因為婚紗真的很漂亮,可能是因為她十九年來第一次覺得自己也可以這麼好看,

  也可能是因為——雖然她不願意承認——那個藏在心底最深處的、連她自己都覺得不應該存在的小小念頭。

  那念頭說:要結婚了呀。

  不是聯姻,不是交易,是結婚。

  是穿白紗、走紅毯、在所有人面前許下誓言的那種結婚。

  歲諾把那點小心思壓了壓,但是沒壓住,又浮了上來。

  她索性不管了,任由那個小小的、粉紅色的氣泡在心裡飄著。

  反正她馬上就要嫁給一個據說脾氣很差的人了,允許自己有一點小期待,應該不過分吧?

  歲許在門口又拍了好幾張,每一張都偷偷存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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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歲諾的「期待」是一種很微妙的東西。

  它不是那種「我好幸福我要結婚了」的雀躍,而是一種更輕、更薄、更小心翼翼的情緒,

  像一隻剛破繭的蝴蝶,翅膀還是濕的,不敢飛,只敢在花蕊上慢慢地、試探性地張開又合上。

  她會偷偷看婚禮的策劃方案,看到謝家選的那些花藝和布置時,心裡會默默想「好漂亮」;

  她會偷偷試穿婚鞋,在房間裡走來走去,想像婚禮那天走在紅毯上的感覺;

  她甚至偷偷在網上搜了一下「婚禮當天需要注意什麼」,然後把搜到的內容一條條記在了那本櫻花粉的手帳本上。

  手帳本里已經有了好幾頁內容:

  「謝家生存指南」

  「謝璟觀察日記(目前空白,還沒有觀察到任何內容)」

  「婚禮注意事項」(列了十六條)

  她還在手帳本的最後一頁貼了一張小小的貼紙,是一顆粉色的愛心。

  貼上去之後又覺得太矯情了,想撕下來,但膠水粘得太緊,撕了一個角就撕不動了。

  她盯著那個被撕壞了一點的愛心貼紙看了半天,最後還是沒撕,把那一頁壓平,合上了本子。

  臨睡前,她會抱著那隻兔子玩偶,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發呆,腦子裡過一些亂七八糟的畫面:

  婚禮現場會是什麼樣?

  會有很多人嗎?

  她會緊張到說不出話嗎?

  新郎……謝璟會是什麼表情?

  會笑嗎?

  還是像那天在謝宅見到的那樣,一臉不耐煩地靠在沙發上,連看都懶得看她一眼?

  想到這裡,歲諾翻了個身,把臉埋進兔子玩偶的肚子裡,悶悶地說了一聲:「歲諾,別想太多。」

  但想太多這件事,不是她能控制的。

  婚禮倒計時第五天。

  歲遠山近來的狀態很值得玩味。

  自從婚期定下來之後,他表面上看起來已經接受了現實,該上班上班,該應酬應酬,甚至在跟客戶吃飯的時候還能笑著說出「小女即將與謝家聯姻」這種話。

  但秦女士注意到,他每天下班回家之後,都要在書房裡待很久,有時候甚至到了凌晨一兩點還不出來。

  秦女士起初以為他在處理公司的事,沒太在意。

  但有一天半夜起來喝水,路過書房的時候,門縫裡透出燈光,她聽到裡面傳來「嘩啦嘩啦」翻書的聲音,還有歲遠山低低的、自言自語的嘟囔:「這個……不行,太複雜了……這個……嗯,可以記下來……」

  秦女士推門進去,歲遠山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彈起來,手忙腳亂地想把桌上的東西藏起來。

  但秦女士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了那摞東西。

  那是一堆書。

  不是商業管理的書,不是財務報表,而是——

  《說話的藝術》

  《人際交往的黃金法則》

  《如何與強勢人格相處》

  《婚姻中的自我保護》

  《情商:決定你人生高度的關鍵》

  最上面還放著一本壓在最底下的、封面已經有點磨損的舊書,書名是:

  《如何在高壓環境中保持心理健康》。

  秦女士看著這摞書,沉默了三秒鐘,然後抬頭看著歲遠山。

  歲遠山的臉漲得通紅,像一個被當場抓獲的小偷,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擠出一句話:「我、我就是……想學習一下……」

  秦女士深吸一口氣,把書放了回去,什麼都沒說,轉身走了。

  走的時候,她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婚禮倒計時第三天。

  夜深了,歲家別墅的燈一盞一盞熄滅。

  秦女士和歲許都回房睡了,整棟樓安靜下來,只剩下客廳的落地燈還亮著,昏黃的光暈籠罩著沙發和茶几,像一個小小的、溫暖的島嶼。

  歲諾窩在沙發里,穿著那件奶白色的睡裙,頭髮散著,腳上套著一雙毛絨兔子拖鞋。

  她剛追完一集電視劇,正準備關電視上樓,樓梯拐角處忽然傳來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

  歲諾抬頭,看到她爸歲遠山先生正鬼鬼祟祟地從樓梯上走下來。

  他的動作很輕很慢,像一隻準備偷魚吃的貓,每一步都踩在樓梯上最不容易發出聲音的位置。

  他穿著一身灰色的家居服,頭髮亂糟糟的——顯然已經洗過澡準備睡了,但不知為什麼又爬了起來。

  他的懷裡抱著一個東西,用一塊深色的布裹著,看不清是什麼。

  歲諾眨了眨眼,小聲喊了一句:「爸?」

  歲遠山渾身一震,像被人從背後拍了一巴掌。

  他僵硬地轉過頭來,看到是女兒,先是鬆了一口氣,然後又緊張起來,把懷裡的東西往身後藏了藏,動作慌張得像個偷藏零食的小孩。

  歲諾更疑惑了:「爸,你在幹嘛?」

  歲遠山站在那裡,表情變幻了好幾輪,最後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深吸一口氣,抱著那個東西從樓梯上走下來,一屁股坐到了女兒旁邊的沙發上。

  他把懷裡的東西放在茶几上,小心翼翼地揭開那層深色的布。

  歲諾看到了一摞書。

  《說話的藝術》

  《人際交往的黃金法則》

  《如何與強勢人格相處》

  《婚姻中的自我保護》

  《情商:決定你人生高度的關鍵》

  《如何在高壓環境中保持心理健康》

  歲諾的表情從疑惑變成了困惑,又從困惑變成了一種很複雜的東西,介於想笑和想哭之間,最終定格在「哭笑不得」上。

  「爸,」歲諾的聲音帶著一種溫柔的無奈,

  「這些是什麼?」

  歲遠山搓了搓手,表情嚴肅得像在做一場重要的述職報告:「諾諾啊,爸爸這幾天……學習了一下。」

  「學習什麼?」

  「學習怎麼和你老公相處。」


  歲遠山沒有注意到女兒的表情,他已經進入了「認真傳授」模式。

  他翻開最上面那本《說話的藝術》,用手指點著其中一頁,認真地說:「你看這一章,講的是『如何在強勢對話中不失立場』。

  爸爸給你畫了重點,你今晚回房間好好看看。」

  他又翻開另一本:

  「這本《如何與強勢人格相處》,我看了兩遍,裡面有一段話寫得特別好——

  『強勢人格的外在表現往往是攻擊性的、不耐煩的,但其內在驅動力可能是一種對掌控感的需求。

  理解了這一點,你就找到了與強勢人格相處的鑰匙。』」

  歲諾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歲遠山已經翻到了下一本。

  「還有這本,《婚姻中的自我保護》,你看看第四章,『經濟獨立與情感獨立的平衡』。

  雖然謝家給了你那麼多聘禮,但諾諾你一定要記住,經濟上不依賴對方,心理上才能更有底氣。

  你那個古典文獻學的專業雖然不好找工作,但爸爸支持你讀完,你想考研也行,想讀博也——」

  「爸。」歲諾終於忍不住了,聲音軟軟的,帶著一點點哭腔。

  歲遠山抬起頭,看到女兒的眼眶紅紅的,嘴唇微微嘟著,整張臉因為強忍著某種情緒而微微皺起來,像一隻被揉皺了的紙團。

  「你怎麼了?」歲遠山慌了,「是不是爸爸說錯話了?」

  歲諾搖搖頭,吸了吸鼻子,把那點淚意憋了回去,然後伸手翻了翻那摞書。

  她的手指從那本《如何在高壓環境中保持心理健康》的封面上滑過,書頁已經有了摺痕,顯然是被認真翻過的。

  「你看了幾遍?」歲諾的聲音有點悶。

  歲遠山老實交代:「那本《說話的藝術》看了兩遍,

  《如何與強勢人格相處》看了兩遍半——最後一章還沒看完,

  《婚姻中的自我保護》看了一遍,其他的正在看。」

  歲諾垂下眼睛,睫毛撲閃了兩下,然後伸手把那摞書攏了攏,抱進自己懷裡。

  書不重,但那個分量壓在她心口上,沉甸甸的,像一隻溫暖的、笨拙的、不知道該往哪裡放的手。

  「我會看的,」她說,聲音輕輕的,「全部都會看。」

  歲遠山如釋重負地呼出一口氣,但隨即又想起了什麼,從家居服的口袋裡掏出一個U盤,塞到女兒手裡。

  歲諾低頭一看,U盤上貼著一張白色標籤,上面是歲遠山歪歪扭扭的字跡:「備份資料」。

  歲諾的表情徹底裂開了。

  「爸,這又是什麼?」

  歲遠山的表情變得莊嚴起來,像一個正在交接重要任務的間諜:「諾諾,這個U盤裡有爸爸整理的一些資料。

  有謝氏集團的股權結構圖,有謝家主要親戚的關係圖譜,

  還有謝璟那個孩子的——我之前找人打聽的——一些基本情況。」

  歲諾愣住了。

  歲遠山搓了搓手,繼續說,聲音越說越小:「我問了好幾個人,才問到一點。那孩子的信息太難查了,

  但他那個人太……嗯……所以能問到的東西也不多。

  我把問到的都整理出來了,可能有用,也可能沒用,你先看看。」

  歲諾攥著那個小小的U盤,拇指貼著那張標籤紙。

  標籤紙貼得不太平整,左邊翹了一個角,露出下面銀色的金屬表面。

  她爸的字一向不好看,歪歪扭扭的,但這個「備份資料」四個字,每一筆都寫得很用力,像是怕她看不清似的。

  歲諾把U盤攥在手心裡,低下頭,過了一會兒才說:「爸,你是不是這幾天晚上都在弄這個?」

  歲遠山沉默了兩秒,避重就輕地說:「我平時也睡得晚。」

  歲諾沒有戳穿他。因為她知道,她爸平時十點半就上床了,雷打不動,連過年都熬不到十二點。

  這幾天天天在書房待到凌晨一兩點,她媽還嘀咕說他是不是工作壓力太大,原來是在搞這個。

  客廳里安靜了一會兒。

  落地燈的光線把父女倆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地板上,一大一小,靠得很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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