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武昌諜影
第111章 武昌諜影
咸豐二年十月初二，武昌，黃鶴樓畔。
長江水裹挾著初冬的寒意，滾滾東去。
江面上霧氣瀰漫，對岸的漢陽府城輪廓模糊。
黃鶴樓高台之上，湖北巡撫常大淳緊了緊身上的貂裘披風，面色比天氣更加陰沉。
他身旁，站著湖北提督雙福，一個身材魁梧、麵皮紫黑的滿將，此刻也眉頭緊鎖。
「雙軍門，」常大淳聲音乾澀，「岳州失陷，張巡撫，博勒恭武生死不明，巴陵、臨湘相繼告破，長毛逆賊的水師船隊這幾日已在洞庭湖口出沒。武昌————已成前線了。」
雙福哼了一聲，鬍子翹了翹：「常大人不必過慮。岳州之失，乃博勒恭武無能，兼之文武先期逃散所致。我武昌城高池深，守軍兩萬，糧械充足，豈是岳州可比？長毛若敢來犯，必叫其葬身江底！」
他這話說得豪壯，但常大淳聽得出底氣不足。
所謂守軍兩萬，實則綠營兵一萬五千，多是本地汛兵，缺額嚴重，訓練廢弛；荊州調來的旗兵三千，還算精銳，但人數太少；剩下的是臨時招募的鄉勇，烏合之眾。
至於糧械，庫里倒是有一些，可人心呢？
「軍門有所不知，」常大淳壓低聲，「昨日接長沙逃來吏員密報，此番犯岳州之長毛首領，喚作林啟，原不過一客家人出身，年未弱冠，卻狡詐悍勇無比。更令人憂心者，此人用兵與尋常流寇大異，善撫降卒，整肅軍紀，岳州百姓竟有稱其仁厚」者。其摩下靖湘軍」；裝備火器頗多，水師船隻競有數百————」
「那又如何？」雙福不耐地打斷，「流寇終是流寇，懂什麼攻城戰？武昌城牆堅固，我已下令加固各門，沿江炮台增派兵丁，日夜戒備。只要我水師巡防江面，岸炮嚴陣以待，逆賊插翅難渡！」
常大淳暗嘆。這位提督勇則勇矣，卻乏謀略，更不通政事。
如今武昌城內，官紳百姓早已風聲鶴唳。
岳州失守前，知府廉昌、知縣胡方谷等人竟欲聞風先逃，此事雖被張亮基壓下，但消息早已泄露，弄得人心惶惶。
糧商囤積居奇，米價一日三漲；富戶悄悄打包細軟，準備南逃；就連守城兵丁，也多有偷賣兵器、私扣糧餉之事。
這城，真如雙福說的那般固若金湯嗎？
他不由想起一人，低聲道：「軍門，依本官之見，是否可請在籍士紳耆宿出面，聯絡如賀映南、勞光泰等本省有聲望者，協助籌辦團練，安撫人心？彼輩熟悉地方，素有威望，若能登高一呼，或可聚攏民心士氣，緩解糧餉之困。」
「賀映南、勞光泰？」雙福眉頭皺得更緊，「這些人有多少才幹，他們又是漢臣，出面主持團練，恐不合適。況且，守城是咱們武將之責，何須假手文人？常大人不必多言，守城之事，本提督自有主張！」
他骨子裡對漢臣的提防和自身權位的看重，讓他本能地排斥這個建議。
常大淳知無法說服，只得作揖：「如此，有勞軍門費心。下官再去催督糧台，務必保障軍需。」
他心中憂慮更甚，如今武昌，文官無膽，武將乏謀，士民離心，這仗該如何打？
與此同時，武昌城西，漢陽門碼頭附近一家不起眼的「悅來茶館」後堂。
油燈如豆，映著兩張緊繃的臉。主位上是個商人打扮的中年漢子，皮膚黝黑，手指粗糙，正是靖湘軍參謀司情報科主事阿火親自挑選並派出的探子頭目，代號「漁夫」。
他對面坐著一個身穿半舊長衫、帳房先生模樣的人，是潛伏武昌多年的天地會成員，代號「帳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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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況如何？」漁夫聲音低沉。
「守將呢？」
「巡撫常大淳，是個老官僚，怕死，沒主意。提督雙福，滿人，驕橫，但還算敢戰，如今全城防務他說了算。底下副將、參將一堆，心思各異。綠營兵普遍厭戰，偷懶耍滑是常事。唯有從荊州來的兩千多旗兵，還算聽令，由雙福直接指揮，駐在城內製高點如蛇山、黃鶴樓附近。」
漁夫仔細看著草圖，又問：「城中糧草、人心如何？」
「糧倉在城東南，存糧應該不少，但管理混亂，剋扣嚴重。人心————」
帳房苦笑，「亂了。有錢的想跑，沒錢的怕搶。官府貼安民告示沒人信，倒是咱們的人悄悄散發的天兵只誅貪官、不擾百姓」的紙條，私下傳得挺廣。對了，還有個重要消息—」
他湊近些：「聽聞貴州黎平知府胡林翼已辭官，可能正在回湖南益陽原籍途中，他在武昌有居所，甚至可能在回武昌的路上。此人雖暫時不在鄂省，然其在湖北官場故舊甚多，門生故吏遍布要津。撫台衙門裡有人私下議論，若胡潤之將來丁憂期滿肯留楚辦團，以其才略聲威，或真能提振士氣，甚或聯絡四方援兵。可惜————」帳房看了一眼漁夫，「眼下這雙軍門，恐未必容得下此等人物。」
「胡林翼————」漁夫記下這個名字，丞相特別交代要注意此人動向。「繼續盯著他，但切勿接觸。清妖對城內排查可有加緊？」
「這幾日各門盤查嚴了些，但對商旅百姓，還能應付。我們的人分散在碼頭、客棧、
商鋪，暫時安全。」
漁夫點點頭：「好。丞相有令，我們首要任務不是煽動破壞，而是摸清布防細節、將領性情、人心向背，尤其是沿江炮台的具體位置、射界、守軍換防規律。這些，比刺殺一兩個官員更有用。」
帳房心領神會：「明白。炮台圖和換防時辰，我再想辦法細查。」
「另外，」漁夫從懷中取出一個小竹管，「這是漁網」（密寫藥水）和收網」（顯影劑）用法。重要情報，用此書寫在尋常家信或帳本空白處。聯絡方式照舊，非緊急不用見面。」
帳房鄭重接過，藏入袖中。
就在「漁夫」與「帳房」密會之時，岳州靖湘軍元帥府內，林啟正面對著一份來自長沙的最新諭令抄本，眉頭緊鎖。
諭令是以東王楊秀清名義發來的，語氣比之前更加嚴厲。
咸豐二年十月初二，武昌，黃鶴樓畔。
長江水裹挾著初冬的寒意，滾滾東去。
江面上霧氣瀰漫，對岸的漢陽府城輪廓模糊。
黃鶴樓高台之上，湖北巡撫常大淳緊了緊身上的貂裘披風，面色比天氣更加陰沉。
他身旁，站著湖北提督雙福，一個身材魁梧、麵皮紫黑的滿將，此刻也眉頭緊鎖。
「雙軍門，」常大淳聲音乾澀，「岳州失陷，張巡撫，博勒恭武生死不明，巴陵、臨湘相繼告破，長毛逆賊的水師船隊這幾日已在洞庭湖口出沒。武昌————已成前線了。」
雙福哼了一聲，鬍子翹了翹：「常大人不必過慮。岳州之失，乃博勒恭武無能，兼之文武先期逃散所致。我武昌城高池深，守軍兩萬，糧械充足，豈是岳州可比？長毛若敢來犯，必叫其葬身江底！」
他這話說得豪壯，但常大淳聽得出底氣不足。
所謂守軍兩萬，實則綠營兵一萬五千，多是本地汛兵，缺額嚴重，訓練廢弛；荊州調來的旗兵三千，還算精銳，但人數太少；剩下的是臨時招募的鄉勇，烏合之眾。
至於糧械，庫里倒是有一些，可人心呢？
「軍門有所不知，」常大淳壓低聲，「昨日接長沙逃來吏員密報，此番犯岳州之長毛首領，喚作林啟，原不過一客家人出身，年未弱冠，卻狡詐悍勇無比。更令人憂心者，此人用兵與尋常流寇大異，善撫降卒，整肅軍紀，岳州百姓竟有稱其仁厚」者。其摩下靖湘軍」；裝備火器頗多，水師船隻競有數百————」
「那又如何？」雙福不耐地打斷，「流寇終是流寇，懂什麼攻城戰？武昌城牆堅固，我已下令加固各門，沿江炮台增派兵丁，日夜戒備。只要我水師巡防江面，岸炮嚴陣以待，逆賊插翅難渡！」
常大淳暗嘆。這位提督勇則勇矣，卻乏謀略，更不通政事。
如今武昌城內，官紳百姓早已風聲鶴唳。
岳州失守前，知府廉昌、知縣胡方谷等人竟欲聞風先逃，此事雖被張亮基壓下，但消息早已泄露，弄得人心惶惶。
糧商囤積居奇，米價一日三漲；富戶悄悄打包細軟，準備南逃；就連守城兵丁，也多有偷賣兵器、私扣糧餉之事。
這城，真如雙福說的那般固若金湯嗎？
他不由想起一人，低聲道：「軍門，依本官之見，是否可請在籍士紳耆宿出面，聯絡如賀映南、勞光泰等本省有聲望者，協助籌辦團練，安撫人心？彼輩熟悉地方，素有威望，若能登高一呼，或可聚攏民心士氣，緩解糧餉之困。」
「賀映南、勞光泰？」雙福眉頭皺得更緊，「這些人有多少才幹，他們又是漢臣，出面主持團練，恐不合適。況且，守城是咱們武將之責，何須假手文人？常大人不必多言，守城之事，本提督自有主張！」
他骨子裡對漢臣的提防和自身權位的看重，讓他本能地排斥這個建議。
常大淳知無法說服，只得作揖：「如此，有勞軍門費心。下官再去催督糧台，務必保障軍需。」
他心中憂慮更甚，如今武昌，文官無膽，武將乏謀，士民離心，這仗該如何打？
與此同時，武昌城西，漢陽門碼頭附近一家不起眼的「悅來茶館」後堂。
油燈如豆，映著兩張緊繃的臉。主位上是個商人打扮的中年漢子，皮膚黝黑，手指粗糙，正是靖湘軍參謀司情報科主事阿火親自挑選並派出的探子頭目，代號「漁夫」。
他對面坐著一個身穿半舊長衫、帳房先生模樣的人，是潛伏武昌多年的天地會成員，代號「帳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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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況如何？」漁夫聲音低沉。
「守將呢？」
「巡撫常大淳，是個老官僚，怕死，沒主意。提督雙福，滿人，驕橫，但還算敢戰，如今全城防務他說了算。底下副將、參將一堆，心思各異。綠營兵普遍厭戰，偷懶耍滑是常事。唯有從荊州來的兩千多旗兵，還算聽令，由雙福直接指揮，駐在城內製高點如蛇山、黃鶴樓附近。」
漁夫仔細看著草圖，又問：「城中糧草、人心如何？」
「糧倉在城東南，存糧應該不少，但管理混亂，剋扣嚴重。人心————」
帳房苦笑，「亂了。有錢的想跑，沒錢的怕搶。官府貼安民告示沒人信，倒是咱們的人悄悄散發的天兵只誅貪官、不擾百姓」的紙條，私下傳得挺廣。對了，還有個重要消息—」
他湊近些：「聽聞貴州黎平知府胡林翼已辭官，可能正在回湖南益陽原籍途中，他在武昌有居所，甚至可能在回武昌的路上。此人雖暫時不在鄂省，然其在湖北官場故舊甚多，門生故吏遍布要津。撫台衙門裡有人私下議論，若胡潤之將來丁憂期滿肯留楚辦團，以其才略聲威，或真能提振士氣，甚或聯絡四方援兵。可惜————」帳房看了一眼漁夫，「眼下這雙軍門，恐未必容得下此等人物。」
「胡林翼————」漁夫記下這個名字，丞相特別交代要注意此人動向。「繼續盯著他，但切勿接觸。清妖對城內排查可有加緊？」
「這幾日各門盤查嚴了些，但對商旅百姓，還能應付。我們的人分散在碼頭、客棧、
商鋪，暫時安全。」
漁夫點點頭：「好。丞相有令，我們首要任務不是煽動破壞，而是摸清布防細節、將領性情、人心向背，尤其是沿江炮台的具體位置、射界、守軍換防規律。這些，比刺殺一兩個官員更有用。」
帳房心領神會：「明白。炮台圖和換防時辰，我再想辦法細查。」
「另外，」漁夫從懷中取出一個小竹管，「這是漁網」（密寫藥水）和收網」（顯影劑）用法。重要情報，用此書寫在尋常家信或帳本空白處。聯絡方式照舊，非緊急不用見面。」
帳房鄭重接過，藏入袖中。
就在「漁夫」與「帳房」密會之時，岳州靖湘軍元帥府內，林啟正面對著一份來自長沙的最新諭令抄本，眉頭緊鎖。
諭令是以東王楊秀清名義發來的，語氣比之前更加嚴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