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2章 小丞相,嘿嘿嘿(三十一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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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崇隱年接到聖旨進宮時,已經是一個時辰之後的事了。

  碧落黃泉毒發後,最恐怖的,並非死亡,而是折磨。

  說是窒息,卻又總能在某一時機透過一口氣來,再為下一輪的窒息做準備。

  筋骨的斷裂和內臟的溶解都是小火慢燉。

  從毒發到死亡,少說要經歷十二個時辰。

  但若是毒發後一個時辰內沒能及時服下解藥,就有可能會造成不可逆的傷害。

  即便吃了解藥慢慢恢復了,也會留下沉疴暗疾。

  帝王寢殿之中,此時除了昌寧,崇隱年,梁大人,以及昌寧身邊的太監之外,還聚集了不少昌寧身邊的朝臣。

  崇隱年愈發不悅了。

  他今日,是帶了一顆解藥來的。

  原本打算,昌寧若是乖乖聽話,他可以將這顆藥施捨給昌寧。

  然後等昌寧風風光光,體體面面地退位,大家都舒心。

  但昌寧還叫了這些個朝臣,似乎奢望這樣就能架著崇隱年,讓崇隱年不得不將解藥交出來。

  崇隱年心中冷笑,當即便下令將朝中三品以上的官員全部召集進了宮。

  光有昌寧的人哪行,要攪渾水,那就攪得天翻地覆才好。

  而在此之前,崇隱年只是走上前,在昌寧榻邊,單膝跪下來,看著昌寧,神色悲戚複雜又帶著一絲不知所措的惶恐:

  「陛下,這是怎麼了?」

  昌寧看著崇隱年的眉眼,已經說不出話來了,但他奮力做出的口型,和從喉嚨里溢出的聲音,還是讓崇隱年隱約分辨出了,他是在說:

  「解藥。」

  崇隱年向昌寧湊近,在他耳邊,輕聲道:

  「陛下說的這是哪裡話?您忘了,您不久前,才與微臣說過,碧落黃泉,沒有解藥。」

  昌寧便知道,崇隱年是不打算給他解藥了。

  他在試圖掙扎,但抵抗痛苦讓他耗盡了力氣,甚至連抬手指責崇隱年,詛咒他一句不得好死的力氣,都已經拿不出來了。

  崇隱年起身,對著梁大人怒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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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陛下年輕氣盛,身體康健,今早上朝之時尚且好好的,怎的夜裡便突發起了惡疾?!」

  碧落黃泉的事,是秘密,是醜聞。

  是天潢貴胄,世家大族,心照不宣又見不得光的手段。

  梁大人的後背早已被冷汗泡透了:

  「回大人的話,以臣之拙見,陛下這是中了毒。」

  崇隱年更憤怒了:

  「帝王衣食住行樣樣都要查了再查,防了再防,如何會突然中毒?!」

  梁大人跪地,戰戰兢兢:「微臣見識淺薄,只覺這毒發症狀與傳聞中的奇毒碧落黃泉肖似!」

  兩人揣著明白裝糊塗,相互拉扯了半天,崇隱年才下令:

  「去查!一刻不得耽誤!」

  知曉皇帝是中了毒。


  許久才有人提到解藥。

  但整個太醫院,傾盡全力,竟無一人手中有解藥。

  昌寧的情況越來越糟糕。

  這一時刻,無論對碧落黃泉一事,知曉的,還是不知曉的,通通都只能裝作一副,從未聽說過此毒的模樣。

  后妃來了。

  皇子來了。

  看似忙前忙後,實則無一能用之人為君分憂。

  崇隱年在做完了所有的表面功夫之後,便開始靜靜等待著。

  他不打算出手了。

  斬草不除根,後患無窮。

  帝王衣食住行所有的記錄盤查下來皆無異常。

  崇隱年再次走到昌寧身邊,單膝著地,伸手握住了昌寧青筋崩起的手。

  他低頭將自己的額頭抵在昌寧手背上,看上去似乎格外痛苦。

  昌寧沒有力氣推開崇隱年。

  他想讓崇隱年滾開。

  但崇隱年握著他的手,就像是黑白無常索命的繩索,套上了,便摘不下去了。

  下雪了。

  紛紛揚揚的雪花,翌日午時將皇宮淹沒。

  喪鐘響起之時,蕭寂剛從床榻之上起身,打了個哈欠。

  他起身,推開窗,望著皇宮方向,輕輕,嘆了口氣。

  ——

  他未作女子裝扮,穿了崇隱年的常服,坐在院子裡,為自己煮了一壺茶。

  崇隱年回來時,便見蕭寂坐在藤椅上喝茶,肩頭落了雪。

  「辛苦了。」

  蕭寂看著崇隱年,平靜道。

  崇隱年走上前,脫了身上的大氅,拍掉蕭寂肩頭的雪,將大氅披在蕭寂身上:

  「不辛苦,天寒,當心著涼。」

  蕭寂握住崇隱年的手:「心情還好嗎?」

  昌寧對崇隱年而言,不僅僅是君主,還是弟弟,是學生。

  親手做出這一步,心情多少該是有些複雜的。

  崇隱年點點頭:「還好,比起惋惜,輕鬆更甚幾分。」

  「餓了吧。」蕭寂問他。

  崇隱年搖搖頭:「徹夜未眠,倒是沒什麼胃口,國喪之事我還得回宮操辦,這兩日要忙一些,莫要等我用膳,困了就早些睡。」

  兩人坐在院裡,喝了會兒茶,不出半個時辰,崇隱年就再一次回了宮。

  他回來這一趟,也無非是為了讓蕭寂安心罷了。

  接下來足足七日,崇隱年幾乎是不眠不休住在了宮裡。

  除了昌寧的喪事之外,還有大皇子繼位一事。

  大皇子年幼,膽子小,接傳國玉璽之時,險些絆倒在台階上。

  眾朝臣有心托舉崇隱年坐攝政王,不少人私下裡感嘆崇隱年心機深沉,手段了得,如此一來,哪還有一人之上萬人之下,分明整個迦南都成了崇隱年的囊中物。

  但卻不料,崇隱年不曾答應,只道自己沒這個命,在太祖廟,先皇牌位之前,三拜九叩,最終,摘掉了自己頭頂的烏紗帽。

  只道自己心有餘而力不足,身體欠佳,無法再為新皇分憂。

  不貪享榮華,也無心高位,只想辭官歸鄉,安居一隅。

  從今往後,新皇如何,迦南如何,再與他無關。

  七日後,崇隱年離宮,於宮門口碰見了早已等候他多時的戶部尚書陳閔。

  陳閔不解:

  「下官跟隨大人多年,本以為如今這迦南掌握在大人手中,才是眾望所歸,是天意,為何您卻……」

  崇隱年腰板挺得筆直,看著陳閔:

  「人活一世,總有些東西,比這通天權勢更珍貴。」

  陳閔依舊不解:「大人的意思是?」

  崇隱年道:「我家中有一妾室,體弱,經不得這朝堂詭譎多變,我如今只想帶他看看山水,不求大富大貴,只求平安康健。」

  陳閔從不知曉崇隱年這樣的人,有朝一日也會為了兒女私情,做到這一步。

  他蹙眉,卻不知該如何挽留。

  崇隱年也不給他挽留的機會,看見不遠處一輛馬車停在官道邊,眉眼舒展了些許:

  「他來了。」

  陳閔回頭,順著崇隱年的目光看去,卻並未看見什麼「妾室」。

  只有一身著白色狐裘大氅,長身玉立,身姿筆挺的男子。

  崇隱年也未與陳閔告別,大步朝蕭寂走去。

  「怎麼出來了?你如何知曉我今日出宮?」

  崇隱年握住蕭寂冰涼的手,將其揣進自己的袖口。

  蕭寂看著崇隱年眼下的疲憊,彎了眉眼:

  「你怕是忘了,有鳥會告密。」

  一連串啾啾鳥鳴聲響起,崇隱年抬頭,便看見宮牆之上站著一隻圓溜溜的棕背伯勞,正歪著腦袋,低頭望著自己二人。

  上了馬車,崇隱年突然想起了什麼:

  「這鳥,可能想法子尋到碧落黃泉的解藥?」

  蕭寂伸手摸了摸崇隱年的臉頰:

  「已經在找了,別急,會有結果的。」

  崇隱年花了三個月的時間,將手裡該所有的事處理乾淨,和蕭寂,蕭榕,紅姨,顧叔過了在京城的最後一個年。

  十五過後,便帶著蕭寂踏上了南去的路。

  他制定好了路線,如今江湖中對毒術醫術有些研究的門派,都得去個遍。

  只可惜,整整一年,都沒什麼進展。

  崇隱年常常會看著蕭寂發呆。

  蕭寂已經記不清多少次自己半夜醒來的時候,崇隱年就睜著眼看著自己。

  因為崇隱年的這份擔心和害怕,蕭寂為自己謀了很多福利,崇隱年又怕又無助,好幾次生氣也無可奈何。

  只能暗勸自己,自己選的,混帳些便混帳些吧。

  蕭寂覺得,自己倒也並非真的混帳,他就是想以其他的方式轉移崇隱年的注意力罷了。

  至少讓崇隱年知道,自己並非他想像中的那般脆弱不堪。

  只是無論他怎麼活蹦亂跳,崇隱年的擔憂都從未被沖淡。

  他始終記著上一個症狀與蕭寂類似的中毒患者,便沒能活過三年。

  於是眼看著日子一天天過去,崇隱年的焦慮也愈發嚴重起來。

  直到三年之期眼看著就要到來,而蕭寂也一日比一日嗜睡之時,已經有半年不曾回來過的小翠,也突然回到了蕭寂身邊。

  他腳腕上綁了一隻棕色的小紙筒。

  蕭寂還在睡。

  崇隱年將小翠腳上的紙筒取下來,看見了一封信,信上寫著幾個字:

  【給我黃金三萬兩。】

  落款,是一個潯字。

  而紙筒中,還掉落了一枚黑色小藥丸。

  崇隱年瞳孔一陣收縮。

  這棕色信紙,與當初記載碧落黃泉催化藥物的信紙,同出一轍。

  而若是崇隱年沒記錯,那濟世堂老祖的名諱,便是單字一個潯。

  蕭寂近日總是迷迷糊糊,根本睡不醒。

  往日裡他若睏倦,崇隱年便由著他睡,乍一回被崇隱年從夢裡大力搖晃醒,蕭寂也不禁被嚇了一激靈。

  在看過了崇隱年拿來的信後,蕭寂沒有半分猶豫,便將那枚黑色藥丸吞了下去。

  隨後起身,提筆,回了封信:

  【囊中羞澀,三萬兩黃金,且記於吾義子名下,另外,吾有親友尚在此間,還需解藥三枚,儘快。】

  所謂術業有專攻,這一世蕭寂對於毒術有一定了解,但如碧落黃泉這般奇毒,也是束手無策。

  潯玉倒是來得及時,乾脆附身濟世堂老祖,經驗記憶老道,果不其然,還是解了這難題。

  至於記帳一事,只能說,得了蕭榕真傳,也不枉母子一場。

  崇隱年起初還在擔心。

  但眼瞅著蕭寂的精力一日比一日好起來後,也逐漸安心了幾分。

  在又一個百日,蕭寂不曾服用先前從昌寧那拿來的解藥,也不見毒發之後,崇隱年這顆懸了兩年的心,才算是徹底落了地。

  兩人一路遊山玩水到了江南,終是在崇父崇母安置的院落不遠處,又置辦了一間宅子。

  風浪歸於平靜。

  隱姓埋名的日子雖談不上富足,卻也總不會缺衣少食。

  崇隱年在鄉下開了間私塾,做起了教書先生。

  而蕭寂,則在私塾邊,開了間武館,陪著崇隱年,禍害村裡的小孩子。

  二十年間,這間平平無奇的小村落,竟走出了三位文狀元,三位武狀元。

  在不少人聞訊慕名而來,想要拜師之時,蕭寂和崇隱年又關了私塾和武館,去了別處。

  微風徐徐,吹落一地桃花。

  蕭寂當年解毒及時,並未留下什麼後遺症,這些年身子骨一直硬朗得很,只是順應事物更迭,如今也早已是白髮蒼蒼。

  他看著坐在院裡,已然滿頭銀絲,正望著京城方向喝茶發呆的崇隱年,問道:

  「可是想回家了?」

  崇隱年搖搖頭:「你在哪,哪就是家,想念倒是沒有,些許感慨罷了。」

  蕭寂將刀放在茶桌之上,靠著崇隱年坐下,腦袋靠在崇隱年肩膀上:

  「當真不曾遺憾?」

  崇隱年握住蕭寂的手:

  「我至今仍記得自己與你相遇之前,那時在朝堂上嘔心瀝血,恐怕能活過半百就是福大。

  但到了如今這年歲,再回憶當初,才覺得那時伴你離京,與你相伴,這份平淡,才當是人生歸途。」

  蕭寂察覺到崇隱年的神魂即將離世,偏頭輕吻了他蒼白鬢髮:

  「早年間害你擔驚受怕操了不少心,許個願吧,來世,我定還你。」

  崇隱年想了想,活到這一把年紀,竟沒有什麼關於自身的願望好許:

  「許我兩件事吧。」

  蕭寂頷首。

  崇隱年與蕭寂相依,闔了眼,在午後微風中,輕聲道:

  「一願長相守。」

  「二願常康健。」

  桃花落了滿地,陽光照在崇隱年的面龐上,撫平了他眉眼間的褶皺。

  蕭寂也閉了眼,蜷縮在崇隱年身邊,輕聲應道:

  「好。」

  (已補,今天的晚點,先去包餃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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