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5章 你和那位傅世子，是怎麼回事。
宋靜姝端著酒杯的手指一頓。
這件事她隱隱約約聽父親提起過一次，宋明遠在國子監供職多年，教過的學生不計其數，其中不乏後來位極人臣的。
父親極少在家中說朝中事，更不會借學生的名頭給自己貼金。
「那都是小時候的事。」
她放下酒杯，唇角彎起清淡的笑，「世子爺又不是我爹最出息的學生，有什麼好說的。」
她神色如常，指尖卻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這是她心裡有事時的小動作，沈沅一眼就看出來了，但她沒有點破，只是又給兩人各斟了一杯酒。
「喝酒喝酒，多喝點，反正我爹的藏酒不喝白不喝。」
兩人一直喝到日頭偏西，沈沅說話開始顛三倒四，桂花糕上的桂花碎都沾到下巴上了，還在說要替宋靜姝去查那個林清瑤。
宋靜姝扶她靠在軟墊上，替她將裙擺上的糕餅碎屑拂乾淨，又吩咐沈沅的丫鬟去煮醒酒湯。
她自己的酒意不深，只是臉頰微熱，被暮春的晚風一吹便散了大半。
倒是沈沅那句話，像這壇荔枝酒的後勁，綿長而隱秘，一直盤旋在她腦海里。
宋明遠在黃昏時分抵達京城，先去吏部交了差，卸了這趟巡學的外派，這才回府。
府里備了接風宴，一家子圍坐在寬敞的花廳里，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宋老太太親手給他夾了好幾筷子菜，問的都是路上辛不辛苦、南邊的學政好不好管之類的話。
大房那邊也來了，劉氏滿臉堆笑地敬了杯酒，宋靜婉在一旁乖巧地布菜，連宋靜姝同父異母的庶弟都規規矩矩坐在桌尾，眼睛不住地往院子裡瞟，盼著馬車上有給他的新玩意兒。
宋靜姝坐在父親身側，替他添了兩次酒，不多話，只是在他杯空的時候默默滿上。
宋明遠看著女兒比離京時氣色還好些，不像受了退婚風波影響的樣子，心裡一直懸著的那塊石頭總算落了地。
宴散後，宋明遠沒有去姨娘院裡，而是照例去了書房。
這是多年習慣，每回外派回來頭一晚，總要獨坐片刻，翻翻這陣子積下的邸報和文書。
片刻後，他遣了身邊的小廝來請宋靜姝過去。
書房裡燭火通明，宋明遠坐在書案後，已換了家常的竹青棉袍。
案上攤著一封拆開的信，是他回來後從門房取的。
他臉上沒了方才酒席上的溫和笑意，眉間攏著一層淡淡的憂色。
宋靜姝推門進來，斂衽行禮，喚了聲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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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明遠應了一聲，抬手讓她坐下。
他的目光在女兒臉上停了一瞬——她今晚穿了件煙青色的褙子，發間的簪子在燭火下流光婉轉。
「靜姝。」他開口，聲音不急不緩，像是在斟酌字句，
「爹今日回來，先去吏部交了差。在吏部門口碰見禮部的鄭侍郎，他恭喜為父。」
宋靜姝抬起眼。
「他說——『宋兄好福氣，鎮國公府的老夫人要收令嬡做干孫女，這可是天大的體面。」
宋明遠看著女兒的眼睛，「靜姝，這件事，爹從旁人口中聽到的時候，還以為是他們弄錯了人。你和那位傅世子，是怎麼回事。」
宋靜姝沉默了片刻，書房裡只聽得見燭芯噼啪炸裂的聲響。
她將袖中那支海棠碧玉簪取出來，輕輕擱在父親書案上。
簪頭的海棠雕工極精，在燭火下泛著溫潤的光。
花蕊處那個極小的「傅」字，清晰可見。
「長公主壽宴那夜，女兒撞破了陸澤與一個教坊司的樂伎在芙蓉榭私會。
他養外室已有一年，從議親之初便沒打算收心。」
她的聲音平靜，像是在說旁人的事，「女兒不想嫁他，但陸家勢大，女兒自己去退婚，無人會信。所以……」
宋明遠抬起手，沒有讓她繼續說下去。
他的手指摩挲著那支海棠簪，翻過來便看見那個小小的「傅」字，輕輕嘆了口氣。
「所以你就找了傅廷南。」
他放下簪子，揉了揉眉心，「父親這次去吏部，除了交差，還聽到一些話。有人說，陸澤的案子，是北鎮撫司親自督辦。他父親在翰林院經手的款項，一筆一筆被翻出來。」
他抬起眼看著女兒。
「傅廷南這人，為父了解。在朝中辦事向來不留餘地，凡事都要做得乾淨徹底。
陸澤被彈劾革職，關進刑部大牢，罪名是貪墨修撰款項。可旁人並不知道，他得罪的不是朝廷，是你。」
宋靜姝垂下眼帘，父親的聲音並不嚴厲，卻比她預料中更沉。她沒有開口，因為父親還沒有說完。
「還有錢敏中的案子。」
宋靜姝抬起眼。
宋明遠靠在椅背上，目光複雜地看著女兒。
「戶部侍郎錢敏中，他的案子本來在順天府手裡，審了半年沒動靜，突然被都察院接過去，然後是北鎮撫司出面，當天就過了堂查出他貪墨數額巨大，牽扯出一批京官，貶的貶，調的調。」
他頓了頓，「可也有人說，錢敏中和陸澤之間，有一條暗線。錢敏中的外室柳鶯兒，與陸澤養的那個樂伎，是同一人。
這兩樁案子湊到一處，沒有一個多餘的人。陸澤革職，錢敏中入獄，朝堂上反對傅廷南的聲音忽然就少了一半。」
他看著女兒的眼睛，聲音輕下來。
「靜姝，你跟為父說實話。這些事，與你有沒有關係。」
宋靜姝抬起眼，迎上父親的目光。
「陸澤的事，與女兒有關。柳鶯兒的線索，確實是女兒去拿到的。但女兒只是拿線索，抓什麼人、怎麼審，那是北鎮撫司的事。女兒從不做越界的事。」
她頓了頓，「外頭那些人說宋家攀高枝，女兒也知道。可女兒攀來的不是高枝，是他自願伸過來的。他護過我多次，至於那些流言，女兒既然敢做，就敢擔。」
宋明遠看了她良久，燭火在他眼角的皺紋里投下細密的陰影。
他想起她小時候坐在他膝上學寫字，握筆的姿勢總是歪的，他不厭其煩地替她扳正，她仰起臉來沖他笑，說爹我以後要比你寫得好。
那時候她還不到他的腰，現在已經能坐在他對面，用一種他從未教過她的沉穩，把自己的路一條一條說給他聽。
他靠在椅背上，端起那杯已經涼透的茶慢慢飲了一口，指尖無意識地在桌面上輕輕叩著。
「你不喜歡陸澤，退了婚，爹不怪你。陸澤那種人，確實配不上你。
爹替你高興，可你知道旁人是如何說這件事的。
他們說宋家在陸家退婚後，轉頭就攀上國公府的高枝。」
這件事她隱隱約約聽父親提起過一次，宋明遠在國子監供職多年，教過的學生不計其數，其中不乏後來位極人臣的。
父親極少在家中說朝中事，更不會借學生的名頭給自己貼金。
「那都是小時候的事。」
她放下酒杯，唇角彎起清淡的笑，「世子爺又不是我爹最出息的學生，有什麼好說的。」
她神色如常，指尖卻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這是她心裡有事時的小動作，沈沅一眼就看出來了，但她沒有點破，只是又給兩人各斟了一杯酒。
「喝酒喝酒，多喝點，反正我爹的藏酒不喝白不喝。」
兩人一直喝到日頭偏西，沈沅說話開始顛三倒四，桂花糕上的桂花碎都沾到下巴上了，還在說要替宋靜姝去查那個林清瑤。
宋靜姝扶她靠在軟墊上，替她將裙擺上的糕餅碎屑拂乾淨，又吩咐沈沅的丫鬟去煮醒酒湯。
她自己的酒意不深，只是臉頰微熱，被暮春的晚風一吹便散了大半。
倒是沈沅那句話，像這壇荔枝酒的後勁，綿長而隱秘，一直盤旋在她腦海里。
宋明遠在黃昏時分抵達京城，先去吏部交了差，卸了這趟巡學的外派，這才回府。
府里備了接風宴，一家子圍坐在寬敞的花廳里，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宋老太太親手給他夾了好幾筷子菜，問的都是路上辛不辛苦、南邊的學政好不好管之類的話。
大房那邊也來了，劉氏滿臉堆笑地敬了杯酒，宋靜婉在一旁乖巧地布菜，連宋靜姝同父異母的庶弟都規規矩矩坐在桌尾，眼睛不住地往院子裡瞟，盼著馬車上有給他的新玩意兒。
宋靜姝坐在父親身側，替他添了兩次酒，不多話，只是在他杯空的時候默默滿上。
宋明遠看著女兒比離京時氣色還好些，不像受了退婚風波影響的樣子，心裡一直懸著的那塊石頭總算落了地。
宴散後，宋明遠沒有去姨娘院裡，而是照例去了書房。
這是多年習慣，每回外派回來頭一晚，總要獨坐片刻，翻翻這陣子積下的邸報和文書。
片刻後，他遣了身邊的小廝來請宋靜姝過去。
書房裡燭火通明，宋明遠坐在書案後，已換了家常的竹青棉袍。
案上攤著一封拆開的信，是他回來後從門房取的。
他臉上沒了方才酒席上的溫和笑意，眉間攏著一層淡淡的憂色。
宋靜姝推門進來，斂衽行禮，喚了聲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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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明遠應了一聲，抬手讓她坐下。
他的目光在女兒臉上停了一瞬——她今晚穿了件煙青色的褙子，發間的簪子在燭火下流光婉轉。
「靜姝。」他開口，聲音不急不緩，像是在斟酌字句，
「爹今日回來，先去吏部交了差。在吏部門口碰見禮部的鄭侍郎，他恭喜為父。」
宋靜姝抬起眼。
「他說——『宋兄好福氣，鎮國公府的老夫人要收令嬡做干孫女，這可是天大的體面。」
宋明遠看著女兒的眼睛，「靜姝，這件事，爹從旁人口中聽到的時候，還以為是他們弄錯了人。你和那位傅世子，是怎麼回事。」
宋靜姝沉默了片刻，書房裡只聽得見燭芯噼啪炸裂的聲響。
她將袖中那支海棠碧玉簪取出來，輕輕擱在父親書案上。
簪頭的海棠雕工極精，在燭火下泛著溫潤的光。
花蕊處那個極小的「傅」字，清晰可見。
「長公主壽宴那夜，女兒撞破了陸澤與一個教坊司的樂伎在芙蓉榭私會。
他養外室已有一年，從議親之初便沒打算收心。」
她的聲音平靜，像是在說旁人的事，「女兒不想嫁他，但陸家勢大，女兒自己去退婚，無人會信。所以……」
宋明遠抬起手，沒有讓她繼續說下去。
他的手指摩挲著那支海棠簪，翻過來便看見那個小小的「傅」字，輕輕嘆了口氣。
「所以你就找了傅廷南。」
他放下簪子，揉了揉眉心，「父親這次去吏部，除了交差，還聽到一些話。有人說，陸澤的案子，是北鎮撫司親自督辦。他父親在翰林院經手的款項，一筆一筆被翻出來。」
他抬起眼看著女兒。
「傅廷南這人，為父了解。在朝中辦事向來不留餘地，凡事都要做得乾淨徹底。
陸澤被彈劾革職，關進刑部大牢，罪名是貪墨修撰款項。可旁人並不知道，他得罪的不是朝廷，是你。」
宋靜姝垂下眼帘，父親的聲音並不嚴厲，卻比她預料中更沉。她沒有開口，因為父親還沒有說完。
「還有錢敏中的案子。」
宋靜姝抬起眼。
宋明遠靠在椅背上，目光複雜地看著女兒。
「戶部侍郎錢敏中，他的案子本來在順天府手裡，審了半年沒動靜，突然被都察院接過去，然後是北鎮撫司出面，當天就過了堂查出他貪墨數額巨大，牽扯出一批京官，貶的貶，調的調。」
他頓了頓，「可也有人說，錢敏中和陸澤之間，有一條暗線。錢敏中的外室柳鶯兒，與陸澤養的那個樂伎，是同一人。
這兩樁案子湊到一處，沒有一個多餘的人。陸澤革職，錢敏中入獄，朝堂上反對傅廷南的聲音忽然就少了一半。」
他看著女兒的眼睛，聲音輕下來。
「靜姝，你跟為父說實話。這些事，與你有沒有關係。」
宋靜姝抬起眼，迎上父親的目光。
「陸澤的事，與女兒有關。柳鶯兒的線索，確實是女兒去拿到的。但女兒只是拿線索，抓什麼人、怎麼審，那是北鎮撫司的事。女兒從不做越界的事。」
她頓了頓，「外頭那些人說宋家攀高枝，女兒也知道。可女兒攀來的不是高枝，是他自願伸過來的。他護過我多次，至於那些流言，女兒既然敢做，就敢擔。」
宋明遠看了她良久，燭火在他眼角的皺紋里投下細密的陰影。
他想起她小時候坐在他膝上學寫字，握筆的姿勢總是歪的，他不厭其煩地替她扳正，她仰起臉來沖他笑，說爹我以後要比你寫得好。
那時候她還不到他的腰，現在已經能坐在他對面，用一種他從未教過她的沉穩，把自己的路一條一條說給他聽。
他靠在椅背上，端起那杯已經涼透的茶慢慢飲了一口，指尖無意識地在桌面上輕輕叩著。
「你不喜歡陸澤，退了婚，爹不怪你。陸澤那種人，確實配不上你。
爹替你高興，可你知道旁人是如何說這件事的。
他們說宋家在陸家退婚後，轉頭就攀上國公府的高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