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7章 我家夫人請您過去一敘
宋靜姝舉杯回敬，面上笑意不改。
她放下酒杯，面上笑意不改，心中卻已冷了三分。
方文山這話問得刁鑽，表面上是在恭維她的經營手段，實際上句句都在試探她的底細。
陸家鋪子的事她做得乾淨，明面上沒有任何把柄可抓，但京城商圈就這麼大，誰背後站著誰，時間久了自然會浮出水面。
好在萬榮及時打了個圓場，將話題引到了今年市舶司新開的茶馬互市上。
眾人紛紛議論起西域來的新茶種和北邊的皮貨行情，宋靜姝便順勢沉默下來，只是偶爾與鄰座的幾位相熟的掌柜寒暄幾句。
商會散席時已是申時三刻。
宋靜姝扶著青竹的手出了萬氏別業，正要上馬車，卻見一個穿著體面的管事模樣的婦人笑吟吟地迎上來，朝她福了一福。
「宋姑娘，我家夫人請您過去一敘。」
宋靜姝微微一怔。
那婦人年近五十，穿一身蟹殼青的褙子，髮髻梳得一絲不苟，通身氣度不像是尋常商戶人家的僕婦。
她的目光極快地在婦人腰間的掛牌上掃了一眼——那牌子是黃銅打的，上頭刻著一個「萬」字，是萬氏本家才有的東西。
「你家夫人是……」
「我家夫人娘家姓沈，夫家姓萬，是萬會長的髮妻。」管事婦人笑容和氣，
語氣卻不卑不亢，「夫人說，方才席上人多，不好與姑娘細談。聽聞姑娘醉仙居的鵝掌是京中一絕，夫人想向姑娘討教幾道淮揚菜的做法，不知姑娘可有空閒？」
宋靜姝心念微動，萬榮的髮妻沈氏，她倒是聽過一些傳聞。
據說這位萬夫人娘家是揚州鹽商，與萬榮是少年夫妻，萬家能從尋常商戶混到如今執掌商會的地步，這位萬夫人功不可沒。
只是她近年極少在人前露面，商會宴席從不出席，今日卻忽然請自己過去一敘——這背後，恐怕不僅僅是討教菜式那麼簡單。
「萬夫人客氣了。」宋靜姝微微一笑，側頭對青竹低語了幾句，然後轉過頭來，「請帶路。」
別莊的東跨院與方才宴客的前廳截然不同，少了幾分富麗堂皇的排場，多了幾分江南園林的雅致。
院中疊石為山，引水為池，幾株西府海棠開得正盛，花瓣落了滿階。
沈氏便坐在花廳的窗下，手裡拿著一把團扇，正不緊不慢地搖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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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年近五十，保養得宜，穿一件藏藍底繡銀色暗紋的褙子，發間只簪了一支老銀簪子，通身上下沒有多餘的飾物，卻自有一種不怒自威的氣度。
那種氣度不是用金銀堆出來的，是在人情世故里熬了幾十年才磨出來的。
「宋姑娘，請坐。」沈氏指了指對面的座位，笑容溫和，目光卻極銳利地從宋靜姝面上掠過。
宋靜姝依言坐下，青竹與蘭若一左一右站在她身後。
侍女奉上茶來，是天山雪芽，比方才宴席上的茶高了不止一個檔次。
沈氏端起茶盞，慢慢飲了一口，放下。
她的目光落在宋靜姝發間那支海棠碧玉簪上，停留了一瞬。
「宋姑娘這支簪子，成色極好。」
她的語氣平淡，像是在聊家常，「上好的和田玉料，雕工也精。安國公府出來的東西，果然不同凡響。」
宋靜姝端著茶盞的手指微微一頓。
廳中靜了一瞬。
宋靜姝放下茶盞，抬起眼，面上神色未變。
她沒有想到沈氏會如此直接，連一句客套的鋪墊都沒有，便點破了她的底細。
果然，這位萬夫人不是來討教菜式的。
「萬夫人好眼力。」宋靜姝的聲音平靜，「靜姝不記得自己曾向外人提過這簪子的來歷。夫人一眼便認得出，想來不是頭回見這簪子。」
沈氏眼底掠過一絲意外，她原以為宋靜姝會掩飾、會否認，或者至少會慌亂一瞬。
可眼前這個姑娘非但沒有慌亂，反而反過來將了她一軍。難怪那個人會對她另眼相看。
「宋姑娘不必緊張。」沈氏搖了搖團扇，笑容比方才更深了幾分，
「我請你來，不是要探你的底細，也不是要拿你的把柄。只是想與你交個朋友。」
她頓了頓，話鋒一轉，「宋姑娘，你覺得今日這場商會，如何？」
宋靜姝沒有立刻回答。
她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天山雪芽，慢慢將萬榮、方文山、以及席間眾人的面孔在腦海中過了一遍。
像萬榮這樣巴結權貴的人，圖的是利，可以合作，但不可深交。
方文山明顯是在試探她背後之人，不得不防。
席間其他商號老闆要麼是在做生意，要麼在找靠山，要麼在查探對手，人人都有自己的算盤。
「熱鬧。」她放下茶盞，聲音平淡，「但也危險。」
沈氏的目光閃了閃。「哦？危險在何處？」
「萬會長今日對我太過客氣了。」宋靜姝迎上她的目光，坦然道，「醉仙居不過一間中等規模的酒樓，京中比我做得大的商號比比皆是，卻讓我坐了右側第三席。我家那些人情世故我懂，位置越靠前，盯著我的眼睛便越多。」
沈氏看著她，眼中的笑意漸漸收斂，她明白了那個人為什麼會對這個姑娘另眼相看，因為他選中的人，的確不一般。
「宋姑娘果然是個明白人。」沈氏放下團扇，端起茶盞，卻沒有喝，只是捧在手裡，
「那我便不繞彎子了。今日請你來，是想與你談一樁買賣。」
宋靜姝沒有接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
「我娘家姓沈，祖上三代在揚州經營鹽號。後來我嫁了萬榮，把沈家的產業併入了萬家，一路做到了今天。」
沈氏的聲音平靜，聽不出什麼情緒，「但萬榮這個人，宋姑娘今日也見過了。他喜歡巴結權貴，喜歡走捷徑，喜歡攀高枝。這些年他攀上的人不少，有的確實幫了萬家，有的……」
宋靜姝聽到這裡，心中已明白了七八分。
「萬夫人的意思是，萬會長這次攀上的人，夫人覺得不妥？」
「不妥。」沈氏說的斬釘截鐵，
「他攀上的是戶部錢家的人，宋姑娘應當不陌生。
我勸過他，他不聽。他只覺得人家有權有勢便是好事，卻不明白，攀高枝固然好，可一旦高枝斷了，摔得最慘的就是攀在上頭的人。」
她放下酒杯，面上笑意不改，心中卻已冷了三分。
方文山這話問得刁鑽，表面上是在恭維她的經營手段，實際上句句都在試探她的底細。
陸家鋪子的事她做得乾淨，明面上沒有任何把柄可抓，但京城商圈就這麼大，誰背後站著誰，時間久了自然會浮出水面。
好在萬榮及時打了個圓場，將話題引到了今年市舶司新開的茶馬互市上。
眾人紛紛議論起西域來的新茶種和北邊的皮貨行情，宋靜姝便順勢沉默下來，只是偶爾與鄰座的幾位相熟的掌柜寒暄幾句。
商會散席時已是申時三刻。
宋靜姝扶著青竹的手出了萬氏別業，正要上馬車，卻見一個穿著體面的管事模樣的婦人笑吟吟地迎上來，朝她福了一福。
「宋姑娘，我家夫人請您過去一敘。」
宋靜姝微微一怔。
那婦人年近五十，穿一身蟹殼青的褙子，髮髻梳得一絲不苟，通身氣度不像是尋常商戶人家的僕婦。
她的目光極快地在婦人腰間的掛牌上掃了一眼——那牌子是黃銅打的，上頭刻著一個「萬」字，是萬氏本家才有的東西。
「你家夫人是……」
「我家夫人娘家姓沈，夫家姓萬，是萬會長的髮妻。」管事婦人笑容和氣，
語氣卻不卑不亢，「夫人說，方才席上人多，不好與姑娘細談。聽聞姑娘醉仙居的鵝掌是京中一絕，夫人想向姑娘討教幾道淮揚菜的做法，不知姑娘可有空閒？」
宋靜姝心念微動，萬榮的髮妻沈氏，她倒是聽過一些傳聞。
據說這位萬夫人娘家是揚州鹽商，與萬榮是少年夫妻，萬家能從尋常商戶混到如今執掌商會的地步，這位萬夫人功不可沒。
只是她近年極少在人前露面，商會宴席從不出席，今日卻忽然請自己過去一敘——這背後，恐怕不僅僅是討教菜式那麼簡單。
「萬夫人客氣了。」宋靜姝微微一笑，側頭對青竹低語了幾句，然後轉過頭來，「請帶路。」
別莊的東跨院與方才宴客的前廳截然不同，少了幾分富麗堂皇的排場，多了幾分江南園林的雅致。
院中疊石為山，引水為池，幾株西府海棠開得正盛，花瓣落了滿階。
沈氏便坐在花廳的窗下，手裡拿著一把團扇，正不緊不慢地搖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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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年近五十，保養得宜，穿一件藏藍底繡銀色暗紋的褙子，發間只簪了一支老銀簪子，通身上下沒有多餘的飾物，卻自有一種不怒自威的氣度。
那種氣度不是用金銀堆出來的，是在人情世故里熬了幾十年才磨出來的。
「宋姑娘，請坐。」沈氏指了指對面的座位，笑容溫和，目光卻極銳利地從宋靜姝面上掠過。
宋靜姝依言坐下，青竹與蘭若一左一右站在她身後。
侍女奉上茶來，是天山雪芽，比方才宴席上的茶高了不止一個檔次。
沈氏端起茶盞，慢慢飲了一口，放下。
她的目光落在宋靜姝發間那支海棠碧玉簪上，停留了一瞬。
「宋姑娘這支簪子，成色極好。」
她的語氣平淡，像是在聊家常，「上好的和田玉料，雕工也精。安國公府出來的東西，果然不同凡響。」
宋靜姝端著茶盞的手指微微一頓。
廳中靜了一瞬。
宋靜姝放下茶盞，抬起眼，面上神色未變。
她沒有想到沈氏會如此直接，連一句客套的鋪墊都沒有，便點破了她的底細。
果然，這位萬夫人不是來討教菜式的。
「萬夫人好眼力。」宋靜姝的聲音平靜，「靜姝不記得自己曾向外人提過這簪子的來歷。夫人一眼便認得出，想來不是頭回見這簪子。」
沈氏眼底掠過一絲意外，她原以為宋靜姝會掩飾、會否認，或者至少會慌亂一瞬。
可眼前這個姑娘非但沒有慌亂，反而反過來將了她一軍。難怪那個人會對她另眼相看。
「宋姑娘不必緊張。」沈氏搖了搖團扇，笑容比方才更深了幾分，
「我請你來，不是要探你的底細，也不是要拿你的把柄。只是想與你交個朋友。」
她頓了頓，話鋒一轉，「宋姑娘，你覺得今日這場商會，如何？」
宋靜姝沒有立刻回答。
她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天山雪芽，慢慢將萬榮、方文山、以及席間眾人的面孔在腦海中過了一遍。
像萬榮這樣巴結權貴的人，圖的是利，可以合作，但不可深交。
方文山明顯是在試探她背後之人，不得不防。
席間其他商號老闆要麼是在做生意，要麼在找靠山，要麼在查探對手，人人都有自己的算盤。
「熱鬧。」她放下茶盞，聲音平淡，「但也危險。」
沈氏的目光閃了閃。「哦？危險在何處？」
「萬會長今日對我太過客氣了。」宋靜姝迎上她的目光，坦然道，「醉仙居不過一間中等規模的酒樓，京中比我做得大的商號比比皆是，卻讓我坐了右側第三席。我家那些人情世故我懂，位置越靠前，盯著我的眼睛便越多。」
沈氏看著她，眼中的笑意漸漸收斂，她明白了那個人為什麼會對這個姑娘另眼相看，因為他選中的人，的確不一般。
「宋姑娘果然是個明白人。」沈氏放下團扇，端起茶盞，卻沒有喝，只是捧在手裡，
「那我便不繞彎子了。今日請你來，是想與你談一樁買賣。」
宋靜姝沒有接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
「我娘家姓沈，祖上三代在揚州經營鹽號。後來我嫁了萬榮，把沈家的產業併入了萬家，一路做到了今天。」
沈氏的聲音平靜，聽不出什麼情緒，「但萬榮這個人，宋姑娘今日也見過了。他喜歡巴結權貴，喜歡走捷徑，喜歡攀高枝。這些年他攀上的人不少，有的確實幫了萬家，有的……」
宋靜姝聽到這裡，心中已明白了七八分。
「萬夫人的意思是，萬會長這次攀上的人，夫人覺得不妥？」
「不妥。」沈氏說的斬釘截鐵，
「他攀上的是戶部錢家的人，宋姑娘應當不陌生。
我勸過他，他不聽。他只覺得人家有權有勢便是好事，卻不明白，攀高枝固然好，可一旦高枝斷了，摔得最慘的就是攀在上頭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