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執棋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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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8章 執棋者

  痛。

  無法形容的痛。

  伴隨著一種巨大的、空虛的、仿佛整個世界的基石在腳下轟然塌陷的恐慌與失落。

  她茫然地睜大了眼睛,那雙總是含著笑意、清澈靈動的眸子裡,此刻充滿了無措、驚駭和難以置信。

  呼吸驟然變得困難,仿佛有一隻無形的手扼住了她的喉嚨,每一次吸氣都帶著冰碴般的刺痛。

  周圍的溫暖、爐火的光、毛衣的柔軟觸感————一切都在迅速褪色、遠離,世界仿佛在急劇縮小,變成一個冰冷窒息的囚籠。

  「夫君————」她無意識地、用氣音喃喃出那個刻在骨子裡的稱呼,聲音顫抖得不成調0

  是預感?

  是錯覺?

  蘇紅繡猛地站起身,顧不上掉落在地的竹針和毛衣,跟蹌著撲到門邊,用力推開厚重的木門。

  刺骨的寒風夾著雪沫瞬間涌了進來,吹散了她頰邊的粉發,也吹得她身上的衣裙緊貼嬌軀,冷意透骨。

  但她渾然耒覺,只是赤著腳,踩在門外泳冷刺骨的積雪上,茫然四顧。

  群山寂寂,雪落無聲。

  水墨色的天空低垂,流雲依舊緩緩。

  世界看起來毫無變化。

  可她的心,卻空了一大塊,冷得發抖。

  那種失去最重要之物的恐慌與絕望,如同潮水般淹沒上來,讓她幾乎站立不穩。

  粉色的大尾巴無力地垂落在雪地上,沾濕了也未察覺。

  狐耳緊緊貼著髮絲,顯出極度的不安。

  她仰起頭,望著灰濛濛的天空,張了張嘴,想呼喊,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只有滾燙的淚水,毫無徵兆地奪眶而出,滑過冰涼的臉頰,在寒冬中瞬間變得冰冷。

  幾息之後。

  當蘇紅繡被那心碎的劇痛與茫然吞噬,癱軟在雪地中時——

  整個翰墨山脈,猛地一震。

  仿佛有一隻無形巨手,攥住了這片水墨天地的根基,狠狠搖晃。

  竹屋發出不堪重負的咯吱聲,檐角冰凌簌簌落下,摔碎在雪地。

  遠處山巒傳來沉悶的隆隆聲,似有積雪崩塌。

  蘇紅繡被這突如其來的震動晃得一個趔趄,險些跌倒在地。

  她淚眼朦朧,驚疑不定地再次抬頭,望向天空一然後,她看到了令她永生難忘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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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見翰墨山脈那水墨氤氳的天穹極高處,毫無徵兆地,暗了下來。

  一片浩瀚到無法形容、廣袤到遮蔽了整個視野的倒懸大陸,正無可阻擋地,朝著下方,壓了下來。

  那大陸之上,山川、河流、城池、原野————一切清晰可見,卻又呈現一種詭異的、倒置的視角。

  它就那樣沉默地、帶著毀滅一切的威勢,自九天之上垂落,仿佛天穹本身化作了實質,要將下方萬物碾為齏粉。

  陰影,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吞噬了群山,吞噬了流雲,吞噬了光線,也吞噬了她眼前的世界。

  蘇紅繡呆呆地望著那覆壓而下的恐怖景象,心臟如同被那隻無形大手徹底捏碎,停止了跳動。

  冰冷,從腳底瞬間蔓延至全身,凍結了血液,凍結了思維。

  她坐在冰冷的積雪上,粉色狐尾沾滿泥雪,蜷縮在身側,了無生氣。

  翰墨山脈,主峰之一,白柳峰。


  峰頂建有一座三層閣樓。

  樓體以山中特有的「沉水墨玉」與「雪斑竹」搭建,通體呈淡雅的青灰色,檐角飛翹,掛著幾串以靈貝磨製的風鈴,山風過處,鈴聲空靈悠遠,仿佛能滌盪心神。

  此處,便是符水真君座下首徒,陸子虛的日常清修之所。

  閣樓頂層,四面軒窗開,垂著半透明的鮫綃簾,既擋風雪,又不阻視野。

  室內陳設極簡,一榻,一幾,一棋杆,一香爐,此外便是靠牆而立的、頂天立地的巨大書架,其上玉簡、帛書、紙卷琳琅滿目,墨香與竹香、藥香混合,沉靜寧神。

  陸子虛正坐於棋枰一側的蒲團上。

  他看起來約莫二十七八歲年紀,面容清雋無儔,劍眉斜飛入鬢,星目深邃如夜,鼻樑高挺,唇色偏淡,嘴角天然帶著一絲溫和雅致的弧度,令人見之忘俗。

  一頭烏黑長髮並未束冠,僅以一根素淨的青玉簪松松綰在腦後,幾縷髮絲垂落額前,更添幾分不羈的飄逸。

  他身姿挺拔如崖畔孤松,氣質溫潤似上等古玉,即便只是靜坐,也自有一股令人心折的風儀。

  他穿著月白色廣袖深衣,衣料普通,只在袖口與衣擺處以同色絲線繡著若隱若現的流雲水紋。

  此刻,他正微微傾身,右手食指與中指間拈著一枚溫潤的黑玉棋子,目光落在縱橫十九道的棋盤上,似在沉思。

  棋盤對面,並無真人對手。

  與他隔枰相對的,是一個「人」。

  那「人」身形輪廓與常人無異,但通體由濃郁到化不開的墨色構成,仿佛是將最上等的松煙墨潑灑凝聚而成,唯有面部一片空白,沒有五官。

  它安靜地坐在那裡,姿態與陸子虛隱隱相對,雖無面目,卻自有一種沉靜專注的「神態」。

  它面前也放著一盒白玉棋子。

  這正是陸子虛以自身精純水墨法力,結合符水真君所傳神通,點化而出的「水墨傀儡」

  。

  此傀並無靈智,卻能與主人心意相通,模擬棋路,是其平日獨自打譜、推演陣法、靜心悟道的特殊「道友」。

  閣內寂靜,只有香爐中一線青煙筆直上升,偶爾被窗隙微風拂動,稍稍彎曲。

  窗外,白柳玉枝輕搖,遠處水墨群山靜默,構成一幅清寂到極致的畫面。

  陸子虛指間黑子遲遲未落。

  他並非在思考棋路。

  這局棋他已與自己對弈了三天,每一步皆在胸中。

  他只是在享受這份絕對的寧靜,享受思維在縱橫經緯間無拘無束漫遊的玄妙之感。

  紫府大圓滿的心境,早已圓融無礙,外物難擾。

  然而,就在他指間棋子即將落下,觸及棋盤的剎那他的動作,突兀地頓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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