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郁言(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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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季修承渾渾噩噩地,將千紙鶴一張一張的緩慢打開。

  似乎能想像得到,當初郁言是以哪種心情,將這些祝福的話寫上去的。

  時隔二十多年,他才看到。

  那時他看見過幾次郁言折千紙鶴,手指靈活,骨節泛著健康的淺粉色。

  發覺到他的目光後,郁言會有些不好意思的收起來。

  而不久前,他看見的是郁言無力垂落的手腕。

  黛青色血管在乾瘦的手臂上輕微凸顯,瘦得能清晰摸到骨頭。

  拆到後面,他看見了一段話。

  「阿承,希望你不會討厭我。」

  而十八歲的生日過後,沒幾天他就迎來了易感期。

  之後,千紙鶴被丟棄在了這間漆黑窄小的雜物間裡。

  以至於就連最後的夢裡,郁言都在問他,是不是很討厭自己。

  也許是他在樓下待的時間太久,幾隻毛絨絨的小狗跑了下來。

  他這些年忙於公司新研發的抗排異藥劑,直到最近才有成效。

  他才仿佛卸下了罪惡感,要管家去犬舍找了這些雪白的奶狗。

  郁言再也看不見了。

  他恍然想到,照顧了郁言許久的阿姨,哽咽哭泣時說起的話。

  遺憾。

  在老舊的遊樂場裡,找到郁言的時候,坐個摩天輪其實也花費不了多少時間。

  但是被他拒絕了。

  最後郁言想吃的糖人,也是他制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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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到過完這輩子,郁言恐怕都以為他很討厭自己。

  掉出來的千紙鶴裡面,混著玻璃渣,手指被割破傳來一陣痛感,猩紅的血液從破口處湧出。

  而郁言比他流過的血更多。

  瘦弱的身子蜷縮著,忍耐的脊背都被薄汗浸透。

  季修承在雜物間待了許久。

  他將郁言送給他的禮物,都一一找了回來。

  管家在負一層找到了他。

  「夫人回來了,她想見您。」管家說。

  「……」

  季修承仿佛沒有聽見。

  直到管家又喚了他幾聲,說,「夫人在樓上等您。」

  「……嗯。」

  季修承應了聲。

  管家看見了地面的血漬,才注意到他被破碎的玻璃片劃傷了。

  「季總,您……我現在讓屈醫生過來吧。」

  季修承沒答話,只是沉默片刻,看向管家問,「……以前他去過多少次醫院?」

  管家沒有去統計過這個數字,但郁言每年都會去幾次。

  常常都是疼得挨不住了,才會過去。

  一般情況,都是屈醫生來到老宅。

  他看管家仿佛還在計算。

  確實……已經多得數不清了。

  季修承抱著從雜物間裡找回來的禮物,看見了站在窗邊的景禾織。

  郁言的葬禮,景禾織沒有過來。

  可能實在無法接受,這個孩子已經去世了。

  甚至前些天他們都還交談過。

  景禾織看見剛從雜物間出來的季修承,手臂粘著灰塵和蛛網。

  眼下布著烏青,看起來哪有半分高傲冷淡的模樣。

  「……修承。」景禾織嘆息著說,「或許我以前該幫小言在外面找個住處,不該將他接回季家的,這樣他就不會認識你了。」

  「……」

  「你也會結識喜歡的omega,他也不至於被困在這裡。」

  「……不會。」季修承道。

  其實在遇見郁言之前,他從未將注意力放在任何人身上過。

  只是當時太年少,還不懂感情是什麼。

  卻稀里糊塗的,就將兩人的人生糅合在了一起。

  以至於原本對beta的關注,被另外的情緒取代。

  他一直以為是出於責任和道德感,才這麼多年身邊都只有郁言。

  景禾織問,「你不是喜歡omega嗎?」

  「……」

  季修承忽然不知道該怎麼回話。

  景禾織看著窗外桂花樹的花苞,以前家裡也養過一株,一直懨懨的,後來枯萎了。

  種植在室外的,長得比人還高了。

  景禾織鼻音濃重地說,「小言和你過了一輩子,也苦了一輩子。」

  「……」

  景禾織待了一會,連晚飯都沒有留下來吃。

  這個家,冷冷清清。

  季野州成年後就搬出去住了,郁言在的時候,還會回來幾次。

  現在郁言不在了,恐怕連電話都不想接他的了。

  家裡的傭人,大多都是因為照顧郁言才留下來的。

  管家叫了屈醫生過來給他處理傷口。

  他慣性地開口說,「你是來看小言的嗎?他在樓上。」

  「……季總,您的手受傷了。」

  「……」

  原來屈醫生是來給他看手的。

  細碎的小玻璃扎到了肉里,卻也像沒感覺一樣。

  季修承忽然說,「如果沒有植入腺體,他是不是就不會生那麼多病?現在也還好好的。」

  「……事已至此,還是活在當下吧。」屈醫生說。

  已經發生的事情,便就不存在如果了。

  給他處理完傷口後,屈醫生就離開了。

  傭人準備好了晚餐,他沒有下樓吃。

  屋外雷雨陣陣,季修承一遍又一遍地翻看著少年時期的郁言,留給他的文字。

  每一張千紙鶴,都承載著郁言濃烈的感情。

  而那個時候,郁言不過是奢望以一個朋友的身份待在他身邊。

  並未想過兩人之後會結婚,會走到今天這步。

  是他在易感期強迫的郁言。

  犯了錯,卻還不想承認,便加之在了郁言身上。

  和過往那些在學校里霸凌的人,又有什麼區別?

  他不舍地拆開最後一個千紙鶴。

  上面寫著。

  「阿承,謝謝你。」

  腦海里仿佛浮現出來少年青澀的臉龐。

  語氣裡帶著一點羞赧。

  ……謝他做什麼,他有什麼值得感謝的。

  淅瀝瀝地風聲拍打著窗沿。

  郁言走的這幾日,床邊也是空蕩的。

  季修承出門,管家還在身後問他晚餐幾點吃。

  陵園黑壓壓的一片。

  季修承找到了郁言的墓碑,堅硬而冰冷。

  如同他後知後覺的愛,郁言到死都以為一直被他厭煩。

  雨水浸透了他的衣衫,混著咸熱的淚水從臉頰滾落。

  他伸手觸摸著墓碑上beta的名字,啞聲道,「……小言,是我對不起你。」

  「是我錯了……我不該這麼自以為是,明明是我的錯卻怪在了你身上,還讓你去植入了腺體,害你疼了這麼多年……你都沒有怨過我……該死的人其實是我……」

  頹然的alpha抱著墓碑,泣不成聲道,「……小言……我喜歡你。」

  「求你來夢裡看看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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