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道心
第229章 道心
許禾苗回到北望村的時候，又是一個黃昏。
她沒有先回家，而是直接去了許青的院子。她在門口站定，理了理衣襟，清了清嗓子，輕聲喚道：「姑姑？」
「進來。」許青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
許禾苗推門而入。
許青坐在院子裡的石凳上，面前擺著一壺茶，兩個杯子，茶是熱的。她穿著那件青色練功服，頭髮高高束起，面容清冷，和往常一樣。
許禾苗走過去，沒有坐下，而是跪了下來。
許青看著她，沒有攔，也沒有問。
「姑姑，弟子有罪。」許禾苗低著頭，聲音有些啞：「弟子去表姐家住了幾天，才知道表姐夫請我去，不是因為我表姐想我，是因為他想借我的許家」身份擋陰司的鬼差。
他窩藏了一個從北吳國逃來的邪修，那邪修用童男童女煉丹，害了好幾個孩子。弟子被人當了擋箭牌，自己卻什麼都不知道。弟子給許家丟臉了，給姑姑丟臉了。」
她把渡河縣發生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一句沒有隱瞞。
許青聽完，沉默了很久。
夜風吹過，院子裡的竹子沙沙作響。茶壺裡的熱氣在夜色中裊裊升起，散在空中。
「你覺得自己錯在哪裡？」許青終於開口。
L11
許禾苗想了想，說：「弟子不該什麼都不知道就去。去了之後，察覺不對勁，也沒有第一時間去查，耽誤了好幾天。如果不是那個邪修自己貪心，想再干一票大的，也許他就跑了，那幾個孩子也許就......」
她沒有說下去。
許青搖了搖頭：「你在渡河縣做的事，沒有錯。你查清了真相，沒有包庇親戚，沒有仗勢欺人，親手抓了邪修，救了那幾個孩子，何錯之有？」
許禾苗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姑姑..
」
「起來。」
許禾苗站起身來，擦了擦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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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青看著她，目光柔和了一些。她又抬手，在許禾苗的頭頂按了按。
「去吧。」許青端起茶杯：「明天開始，練劍不能偷懶。」
許青站在院子門口，看著許禾苗的背影消失在迴廊盡頭。
她抬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掌。虎口有繭，指節分明，是一雙握劍的手。這雙手握了二十年的劍，從青鋒劍到無劍，從有形到無形，她以為自己已經懂了劍。
可現在她才知道，她懂的只是劍的形，不是劍的道。
轉身回屋，關上門。她沒有點燈，黑暗中坐在床沿上，伸手摸到床頭那柄青鋒劍。劍鞘冰涼，劍身嗡鳴，像是在問她，你在煩惱什麼？
她在煩惱自己的修為。
蘊法境中期，在景國已經是頂尖。在越國、在北吳國，也是能橫著走的存在。可她知道，這遠遠不夠。師尊之前去北吳國地，沒有帶她。不是不想帶，是她不夠格。北吳國那些對手是築基仙人，是盤踞數百年的老怪物，她一個蘊法境去了，不但幫不上忙，反而會成為累贅。
她想起那天，師尊站在八角屋外，真魔跟在身後，承元子也跟在身後。她站在村口，看著他們化作流光消失在天際，心中湧起一股說不出的滋味。
不是嫉妒，是不甘。
她許青，從來不是站在人後的人。
「師尊，我也想幫您。」她低聲說，像是在對自己說，又像是在對八角屋的那盞青燈說。
青燈沒有回應。
李燼正在參悟天書地卷。
雖然不知詳情，但許青知曉師尊正在修行師尊自己的道。而她，連自己的道都還沒找到。
許青一夜沒睡。
天還沒亮，她就出了門。沒有練劍，沒有打坐，只是沿著北望村的村道慢慢地走。
晨霧很濃，幾步之外就看不清人影。村道兩旁是農田，田裡的稻穀已經收了，只剩下一茬茬短短的稻茬，在晨霧中若隱若現。遠處有人在說話，是幾個起早的農人，挑著糞桶往田裡走，邊走邊聊，聲音在霧中顯得很遠，又很近。
「今年的收成不錯，老三家的靈稻比去年多打了兩成。」
「是啊，許家三爺種地是真有一手，不服不行。」
「人家那不光是種地，那是仙法，你學得來？」
「學不來學不來，哈哈哈哈。」
許青聽著，嘴角微微上揚了一下。
三哥許望年。
她朝試驗田的方向走去，遠遠地，就看到一個灰頭土臉的人蹲在田埂上，手捧一把泥土，聞了又聞，臉上帶著痴迷的笑容。
「三哥。」許青走過去。
許望年抬起頭，看到是許青，咧嘴一笑：「青兒，你怎麼來了？這麼早。」
「睡不著，出來走走。」
許望年站起身來，拍了拍手上的土，指著面前那片田：「你看這茬稻子，覺得怎麼樣？」
許青看了看，只是她看不出什麼名堂，但還是點了點頭：「挺好的。」
「光好不行，得知道好在哪裡。」許望年蹲下身，拔起一根稻茬，遞到許青面前：「你看這根系，比去年深了三寸。根深了，吸收的養分就多，結出來的稻穀顆粒就飽滿。我今年換了一種靈肥的配比，效果比去年好了不少。」
許青接過稻茬，看著那些細細密密的根須，沉默了片刻。
「三哥，你種了這麼多年的地，不覺得累嗎？」
許望年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累？種地有什麼累的？我喜歡種地，就像你喜歡練劍一樣，你練劍累不累？」
許青想了想，搖頭。
「那就是了。」許望年拍了拍手：「不喜歡的事，做起來才叫累。喜歡的事，做多久都不累。」
他頓了頓，看著面前那片收割完的稻田，眼中滿是憧憬：「青兒，你知道我最大的願望是什麼嗎？」
「什麼？」
「讓景國的每一個老百姓，都能吃上靈米。不，不止景國，還有北吳國，還有越國，還有別的那些地方。只要有地，就能種；只要能種，就能吃。」他轉頭看著許青：「我知道我修為不高，一輩子也修不到蘊法、築基。但種地這件事，我能做好。這就是我的道。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道，找到它，走下去，就夠了。」
許青看著三哥那張被曬得黝黑的臉，看著他粗糙的雙手和破舊的長袍，看著他眼中那種她從未見過的光芒。
這就是三哥的道。
不是仙道，是別的道。不是打打殺殺，是讓更多的人吃飽飯。這條路，他走了二十多年，還會繼續走下去。
許青忽然有些明白了。
道別三哥，她又往村里走。
村東頭，許箴家的院子裡，許箴正蹲在地上，手裡拿著一個羅盤，面前擺著幾塊靈符，正在擺弄什麼陣法。他的眉頭皺著，嘴裡念叨著什麼，手指在羅盤上撥來撥去，像是在計算什麼複雜的東西。
「箴兒。」許青走進院子。
許箴抬起頭，看到是許青，連忙站起來：「小姑，您怎麼來了？」
「路過。」許青蹲下身，看著地上的靈符和陣紋：「在做什麼？」
「我在改良咱們明宗的護山大陣。」許箴指著地上的陣紋：「原來的陣法是仙君早年布下的，威力足夠，但消耗太大。我想改成可以根據敵人數量自動調整威力的陣法，敵少則省，敵多則強。這樣平時運轉的成本能降低不少。」
許青看了看那些密密麻麻的陣紋，頭有些暈，她不擅長這個。
「難嗎？」
「難。」許箴撓了撓頭：「九曜天機盤上倒是有些借鑑的陣法，但畢竟年代久遠，很多地方看不明白。我琢磨了好幾個月，才弄懂了一點點。」
「慢慢來，不急。」
許箴點頭，繼續蹲下身，擺弄他的靈符和羅盤。他的眼神專注，手指穩定，整個人沉
浸在那個陣法世界裡，忘記了周圍的一切。
許青看著許箴的背影，又想起三哥許望年的背影。
一個種田，一個布陣。他們修為都不高，但他們都有自己的道。種田的道，布陣的道，走得穩穩噹噹，一點都不迷茫。
那她的道呢？
我的道是什麼？
許禾苗回到北望村的時候，又是一個黃昏。
她沒有先回家，而是直接去了許青的院子。她在門口站定，理了理衣襟，清了清嗓子，輕聲喚道：「姑姑？」
「進來。」許青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
許禾苗推門而入。
許青坐在院子裡的石凳上，面前擺著一壺茶，兩個杯子，茶是熱的。她穿著那件青色練功服，頭髮高高束起，面容清冷，和往常一樣。
許禾苗走過去，沒有坐下，而是跪了下來。
許青看著她，沒有攔，也沒有問。
「姑姑，弟子有罪。」許禾苗低著頭，聲音有些啞：「弟子去表姐家住了幾天，才知道表姐夫請我去，不是因為我表姐想我，是因為他想借我的許家」身份擋陰司的鬼差。
他窩藏了一個從北吳國逃來的邪修，那邪修用童男童女煉丹，害了好幾個孩子。弟子被人當了擋箭牌，自己卻什麼都不知道。弟子給許家丟臉了，給姑姑丟臉了。」
她把渡河縣發生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一句沒有隱瞞。
許青聽完，沉默了很久。
夜風吹過，院子裡的竹子沙沙作響。茶壺裡的熱氣在夜色中裊裊升起，散在空中。
「你覺得自己錯在哪裡？」許青終於開口。
L11
許禾苗想了想，說：「弟子不該什麼都不知道就去。去了之後，察覺不對勁，也沒有第一時間去查，耽誤了好幾天。如果不是那個邪修自己貪心，想再干一票大的，也許他就跑了，那幾個孩子也許就......」
她沒有說下去。
許青搖了搖頭：「你在渡河縣做的事，沒有錯。你查清了真相，沒有包庇親戚，沒有仗勢欺人，親手抓了邪修，救了那幾個孩子，何錯之有？」
許禾苗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姑姑..
」
「起來。」
許禾苗站起身來，擦了擦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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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青看著她，目光柔和了一些。她又抬手，在許禾苗的頭頂按了按。
「去吧。」許青端起茶杯：「明天開始，練劍不能偷懶。」
許青站在院子門口，看著許禾苗的背影消失在迴廊盡頭。
她抬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掌。虎口有繭，指節分明，是一雙握劍的手。這雙手握了二十年的劍，從青鋒劍到無劍，從有形到無形，她以為自己已經懂了劍。
可現在她才知道，她懂的只是劍的形，不是劍的道。
轉身回屋，關上門。她沒有點燈，黑暗中坐在床沿上，伸手摸到床頭那柄青鋒劍。劍鞘冰涼，劍身嗡鳴，像是在問她，你在煩惱什麼？
她在煩惱自己的修為。
蘊法境中期，在景國已經是頂尖。在越國、在北吳國，也是能橫著走的存在。可她知道，這遠遠不夠。師尊之前去北吳國地，沒有帶她。不是不想帶，是她不夠格。北吳國那些對手是築基仙人，是盤踞數百年的老怪物，她一個蘊法境去了，不但幫不上忙，反而會成為累贅。
她想起那天，師尊站在八角屋外，真魔跟在身後，承元子也跟在身後。她站在村口，看著他們化作流光消失在天際，心中湧起一股說不出的滋味。
不是嫉妒，是不甘。
她許青，從來不是站在人後的人。
「師尊，我也想幫您。」她低聲說，像是在對自己說，又像是在對八角屋的那盞青燈說。
青燈沒有回應。
李燼正在參悟天書地卷。
雖然不知詳情，但許青知曉師尊正在修行師尊自己的道。而她，連自己的道都還沒找到。
許青一夜沒睡。
天還沒亮，她就出了門。沒有練劍，沒有打坐，只是沿著北望村的村道慢慢地走。
晨霧很濃，幾步之外就看不清人影。村道兩旁是農田，田裡的稻穀已經收了，只剩下一茬茬短短的稻茬，在晨霧中若隱若現。遠處有人在說話，是幾個起早的農人，挑著糞桶往田裡走，邊走邊聊，聲音在霧中顯得很遠，又很近。
「今年的收成不錯，老三家的靈稻比去年多打了兩成。」
「是啊，許家三爺種地是真有一手，不服不行。」
「人家那不光是種地，那是仙法，你學得來？」
「學不來學不來，哈哈哈哈。」
許青聽著，嘴角微微上揚了一下。
三哥許望年。
她朝試驗田的方向走去，遠遠地，就看到一個灰頭土臉的人蹲在田埂上，手捧一把泥土，聞了又聞，臉上帶著痴迷的笑容。
「三哥。」許青走過去。
許望年抬起頭，看到是許青，咧嘴一笑：「青兒，你怎麼來了？這麼早。」
「睡不著，出來走走。」
許望年站起身來，拍了拍手上的土，指著面前那片田：「你看這茬稻子，覺得怎麼樣？」
許青看了看，只是她看不出什麼名堂，但還是點了點頭：「挺好的。」
「光好不行，得知道好在哪裡。」許望年蹲下身，拔起一根稻茬，遞到許青面前：「你看這根系，比去年深了三寸。根深了，吸收的養分就多，結出來的稻穀顆粒就飽滿。我今年換了一種靈肥的配比，效果比去年好了不少。」
許青接過稻茬，看著那些細細密密的根須，沉默了片刻。
「三哥，你種了這麼多年的地，不覺得累嗎？」
許望年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累？種地有什麼累的？我喜歡種地，就像你喜歡練劍一樣，你練劍累不累？」
許青想了想，搖頭。
「那就是了。」許望年拍了拍手：「不喜歡的事，做起來才叫累。喜歡的事，做多久都不累。」
他頓了頓，看著面前那片收割完的稻田，眼中滿是憧憬：「青兒，你知道我最大的願望是什麼嗎？」
「什麼？」
「讓景國的每一個老百姓，都能吃上靈米。不，不止景國，還有北吳國，還有越國，還有別的那些地方。只要有地，就能種；只要能種，就能吃。」他轉頭看著許青：「我知道我修為不高，一輩子也修不到蘊法、築基。但種地這件事，我能做好。這就是我的道。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道，找到它，走下去，就夠了。」
許青看著三哥那張被曬得黝黑的臉，看著他粗糙的雙手和破舊的長袍，看著他眼中那種她從未見過的光芒。
這就是三哥的道。
不是仙道，是別的道。不是打打殺殺，是讓更多的人吃飽飯。這條路，他走了二十多年，還會繼續走下去。
許青忽然有些明白了。
道別三哥，她又往村里走。
村東頭，許箴家的院子裡，許箴正蹲在地上，手裡拿著一個羅盤，面前擺著幾塊靈符，正在擺弄什麼陣法。他的眉頭皺著，嘴裡念叨著什麼，手指在羅盤上撥來撥去，像是在計算什麼複雜的東西。
「箴兒。」許青走進院子。
許箴抬起頭，看到是許青，連忙站起來：「小姑，您怎麼來了？」
「路過。」許青蹲下身，看著地上的靈符和陣紋：「在做什麼？」
「我在改良咱們明宗的護山大陣。」許箴指著地上的陣紋：「原來的陣法是仙君早年布下的，威力足夠，但消耗太大。我想改成可以根據敵人數量自動調整威力的陣法，敵少則省，敵多則強。這樣平時運轉的成本能降低不少。」
許青看了看那些密密麻麻的陣紋，頭有些暈，她不擅長這個。
「難嗎？」
「難。」許箴撓了撓頭：「九曜天機盤上倒是有些借鑑的陣法，但畢竟年代久遠，很多地方看不明白。我琢磨了好幾個月，才弄懂了一點點。」
「慢慢來，不急。」
許箴點頭，繼續蹲下身，擺弄他的靈符和羅盤。他的眼神專注，手指穩定，整個人沉
浸在那個陣法世界裡，忘記了周圍的一切。
許青看著許箴的背影，又想起三哥許望年的背影。
一個種田，一個布陣。他們修為都不高，但他們都有自己的道。種田的道，布陣的道，走得穩穩噹噹，一點都不迷茫。
那她的道呢？
我的道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