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青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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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貴陽

  特訓班結業之後,詹景安被分配到貴陽。

  軍統黔站本部在城裡一條巷子深處,門口掛著「GZ省保安處諜報組」的牌子。院牆很高,頂上拉著鐵絲網。大門旁邊有個崗亭,裡面坐著一個穿便衣的警衛,姓吳。五十來歲,瘦,脖子長。坐在崗亭里,手裡總捧著一個搪瓷缸子。看人的時候不抬頭,只抬起眼皮。每次詹景安進門,他都抬起眼皮看他一下,不點頭,也不說話。

  詹景安是少校,分到一間單人宿舍。不大,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在一樓靠門的位置。每天進出,都得經過崗亭。

  工作很簡單。整理情報,抄寫檔案,偶爾跟著行動組出去跑腿。他不顯眼。但老吳每天看他兩次。早上一次,晚上一次。


  貴陽比重慶小,比重慶窮。街上到處是穿草鞋的人,挑擔子的,背簍的,補鍋的。店鋪不大,招牌舊了,有些字都掉了。茶館裡有唱戲的,唱的是貴州花燈,他聽不懂。他偶爾坐在茶館裡,要一碗茶,聽一會兒,然後走。

  二、孫組長

  黔站的組長姓孫,四十來歲,個子不高,但站得很直。穿中山裝,風紀扣永遠扣著。說話快,不看人,看文件。

  孫組長第一次找詹景安談話,是到站里報到那天。

  「南京來的?」

  「重慶來的。」

  「息烽畢業的?」

  「是。」

  孫組長翻著他的檔案,翻得很仔細。翻到某一頁,停了一下。他沒有說那一頁上寫了什麼。他把檔案合上,擱在桌上。

  「你在息烽,跟誰走得近?」

  詹景安說:「沒跟誰。」

  孫組長點了點頭。他看了詹景安一眼。那個眼神很短。然後他拿起桌上的文件,低下頭,看文件了。

  「出去吧。」

  詹景安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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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走出辦公室。他記住了孫組長問的那個問題。也記住了自己的回答。

  三、叛徒

  到貴陽一個月之後,黔站抓了一個人。姓阮,叫阮水生,是中共GZ省臨工委的交通員。

  阮水生被抓進來的時候,挨了兩天打。第三天,他開口了。他供出了兩個聯絡站的位置,還供出了一個接頭暗號和一個時間地點。

  孫組長把審訊記錄拿給詹景安看。

  「你整理一下。」孫組長說,「這個人的口供,跟其他情報對一對。」

  詹景安接過審訊記錄,一頁一頁地看。阮水生供出:星期六下午三點,三民街永和茶館。接頭暗號是一問一答。

  來人問:「你手裡拿的是中央日報嗎?」

  阮水生答:「不是。是貴州日報。」

  來人問:「有教師的招聘廣告嗎?」

  阮水生答:「有。達德中學正在招人。」

  阮水生說,來人會直接走到他桌子旁邊坐下。他坐在靠里的位子,手裡拿著一份報紙,左胸口別著一枚「達德」銅質校徽。桌上擱著兩碗茶。一碗是他的。一碗是留給來人的。來人看到那枚徽章和那碗沒動過的茶,就知道是他。她坐下來,問出這幾句話。他對上,就帶她走。

  但阮水生不知道她長什麼樣。他從來沒見過她。他們只對暗號。

  詹景安看完,把記錄合上。

  「對得上嗎?」孫組長問。

  「對得上。」詹景安說。

  他把審訊記錄還給孫組長。孫組長接過去,擱在桌上。

  「星期六,」孫組長說,「你去永和茶館斜對面的雜貨鋪門口盯著。阮水生去接頭。那個女的來了,你別動。等阮水生跟她接上頭,你們再動手。」

  詹景安說:「好。」

  四、星期六

  星期六下午兩點半。三民街。

  詹景安被安排在永和茶館斜對面的一個雜貨鋪門口。他站在鋪子門口,手裡拿著一份報紙,假裝在看。他知道阮水生坐在茶館裡靠里的位子,手裡翻著一份報紙,左胸口別著一枚「達德」銅質校徽,桌上擱著兩碗茶。一碗是他的。一碗是留給來人的。這是孫組長交代過的——阮水生在裡面等,他在外面盯。周圍還有孫組長的人。一個在街口的槐樹底下,一個在茶館隔壁的鋪面里。孫組長自己坐在街尾的一輛黃包車上,帽子壓得很低。

  兩點四十五。兩點五十。兩點五十五。

  他的眼睛在報紙上,但一個字也看不進去。他在等一個「女性」,一個「不認識的人」。阮水生不知道她長什麼樣,他也不知道。整個黔站沒有人知道。他只是在執行任務。抓到了是功勞,抓不到也沒辦法。

  三點差五分。他抬了一下頭。

  他看見她從街口走進來。

  他先認出的是她的走路姿勢。腳尖先落地,步幅很小。他在息烽的圖書館裡看過她走路。他在山坡上跟在她後面走過。他認得她走路的樣子,比認得她的臉還早。

  他以為自己看錯了。這條街這麼窄,就那幾個人。一個穿灰布旗袍的女人。頭髮齊耳。手裡拿著一把傘。他不可能在這裡看見她。她應該在別的地方。她應該在很遠的地方。

  他抬了一下頭。他想看清楚。

  然後他看清了她的臉。

  梅映雪。

  他的呼吸停了。不是比喻。是停了。胸腔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他手裡攥著報紙,攥得很緊。報紙發出極輕的「嚓」聲。他立刻鬆開手。他不能攥。他不能讓人看出他在攥。但他的手指頭是僵的。他把手指頭一根一根地從報紙上鬆開。他用了很大的力氣才做到這一點。

  她在往前走。她離茶館還有三十步。她走得不快。她的步幅很小。她不知道阮水生已經叛變了。她不知道這家茶館已經被圍了。她不知道街口槐樹底下有人。她不知道茶館隔壁的鋪面里有人。她不知道街尾的黃包車上坐著孫組長。

  她在往一張網裡走。

  她再走三十步,就要走進茶館,坐到阮水生對面。她會看到那枚「達德」校徽,看到桌上那碗沒動過的茶。她會坐下來。她會問出那幾句話。暗號一對上,阮水生就會把她帶出茶館,帶到下一個聯絡點。然後孫組長的人就會動手。

  他在想:她怎麼會在這裡?她在息烽是教官。她是軍統的人。她怎麼會出現在貴陽的地下黨接頭點?

  他來不及想了。她還在往前走。二十五步。二十步。她離茶館越來越近。

  他的心跳得太快了。他能聽見自己的心跳。他不知道孫組長能不能聽見。孫組長在街尾,隔了二十步。但孫組長一直在看。孫組長什麼都看。孫組長看他,看茶館裡面,看街面上每一個走過的人。

  他必須讓她停下。

  他不能喊。不能走過去跑過去。不能把報紙扔了。不能做任何多餘的動作。任何多餘的動作都會讓孫組長起疑。孫組長不是趙教官。趙教官看見了,但趙教官沒有說。孫組長不一定看見了什麼,但他在看。他一直在看。

  他能做什麼。

  他站在雜貨鋪門口。他手裡只有一份報紙。他看見她還在走。她離茶館還有十五步。她再過十五步,就要走進去了。

  他知道他走過去可能會被孫組長看見。他知道那個動作可能會讓他暴露。他知道如果孫組長注意到他走過去的時機,注意到他經過她斜前方的那個動作,他就完了。他可能會被審。可能會被關。可能會死。

  但他沒有猶豫太久。

  因為她還在往前走。因為她再過十五步就要走進去了。因為他不能看著她走進那張網。

  他不能等了。

  他把報紙合上。他把報紙疊好。他離開雜貨鋪門口。他朝街口走。他走的方向跟她相反。他走得不快,但也不慢。他走得很自然,像是一個在雜貨鋪門口站了半天、走幾步活動一下腿腳的人。他手裡拿著報紙。他走了幾步。

  他經過她斜前方。他沒有看她。他看的是路。他走得很穩。他的步子沒有變。但他在經過她斜前方的那一瞬間,他的頭微微偏了一下。偏的角度很小。只有一直看著他的她,才會注意到這個動作。

  他的眼睛看了她一眼。只有一眼。很短。

  然後他繼續往前走。他往街口走。他沒有回頭。他沒有停。他經過槐樹底下的時候,腳步沒有變。他沒有看那個人。他走過去了。

  她看見他了。她看見一個穿便衣的人從雜貨鋪門口離開。她看見那個人朝街口走。她看見那個人的頭偏了一下。她看見了那張臉。

  她認出他了。她的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他在這裡。他在黔站。他出現在這個時間,這個地點,只有一種可能——他知道這裡有埋伏。

  她的腳步慢了一點點。只有一點點。她來不及想他是怎麼知道的,也來不及想他為什麼會幫她。她只知道一件事:他在這裡,她就不能往前走。

  她沒有走進茶館。她沒有坐到阮水生對面。她沒有問出那句話。她拐進了旁邊的一條岔巷。她的背影消失了。

  阮水生坐在茶館裡等了半個鐘頭。茶續了兩碗。他翻來覆去地看著手裡的報紙,同一個版面看了好幾遍。他抬頭看了一眼門口。沒有人。他低下頭,繼續翻報紙。又過了一會兒,他又抬頭看了一眼門口。還是沒有人。他把報紙折起來,擱在桌上。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涼的。他放下茶碗,站起來,走到茶館門口,左右看了看。街面上人來人往,沒有人在看他。他站在門口,又站了一會兒。然後他轉身回去,把茶錢擱在桌上,走了。

  他走出茶館。他站在門口,看了一眼街面。他看見孫組長從黃包車上下來。孫組長看了他一眼。那個眼神很冷。

  詹景安走回雜貨鋪門口。他站回原來的位置。他把報紙攤開。他繼續看。報紙上的字他一個都不認得。但他繼續看。他的手還在抖。他用胳膊夾著報紙。夾著。

  他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

  她姓共。

  五、收網失敗

  孫組長從黃包車上下來。他走到茶館門口,看了阮水生一眼。

  「人呢?」

  阮水生說:「沒來。」

  孫組長沒有說話。他看了阮水生一眼。那個眼神很冷。然後他轉過頭,看了一眼站在雜貨鋪門口的詹景安。

  詹景安站在那裡,手擱在身側。

  「你看到什麼了?」孫組長問。

  詹景安說:「沒看到。我一直盯著街面。沒人來。」

  孫組長看了他一會兒。然後他說:「你剛才走開了一趟。」

  詹景安說:「站太久了。活動一下。」

  孫組長說:「活動到哪兒去了?」

  詹景安說:「就街口走了幾步。」

  孫組長看了他一眼。然後他說:「撤。」

  回到站里,孫組長把阮水生叫進辦公室。門關著。詹景安站在走廊里。他聽見裡面有人在吼。是孫組長的聲音。然後是一聲悶響。然後安靜了。

  過了一會兒,孫組長走出來。他看見詹景安站在走廊里。他停了一下。

  「你還沒走?」

  詹景安說:「等指示。」

  孫組長看了他一眼。他說:「回去吧。星期六再說。」

  詹景安說:「是。」

  六、消失

  三天之後,黔站發現,那個女接頭人的活動痕跡全部消失了。

  聯絡站被查抄的時候,裡面已經空了。文件燒了,電台拆了,人走了。孫組長站在空蕩蕩的房間裡,臉色很難看。

  「有人走漏了風聲。」他說。

  沒有人說話。

  詹景安站在門口。他看著那個被燒過的爐子。

  孫組長轉過頭,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然後他問:「你最近去過三民街?」

  詹景安說:「去過。星期六。你派我去的。」

  孫組長看了他一眼。然後他說:「嗯。」

  他低下頭,看文件了。

  七、弘福寺

  又過了幾天。

  詹景安下班的時候,在宿舍門口碰見了一個人。一個賣菜的。他挑著一擔菜,經過詹景安身邊,沒有停下來。但他低聲說了一句話。

  「明天下午。黔靈山。弘福寺。」

  詹景安沒有回頭。他繼續往前走。

  第二天下午,他去了黔靈山。弘福寺不大,香客不多。他在寺里轉了一圈。然後他走到後山,站在一棵老樹下面。

  她來了。

  她穿一件藍布褂子,頭髮盤著,跟以前不一樣。但她走路的姿勢沒變。腳尖先落地,步幅很小。

  她走到他面前。她看著他。

  「昨天,」她說,「你為什麼在那裡?」

  詹景安說:「他們抓了一個人。叛徒。他供出了接頭暗號和時間地點。」

  她沒有說話。

  他說:「我在審訊記錄上看到的。」

  她看著他。她的目光很平靜。那種平靜讓詹景安想起息烽的圖書館。想起那個星期三的下午。

  她說:「有一個人,想見你。」

  八、老周

  她帶他往山上走了一段。弘福寺後面有一間偏房,平時用來給香客歇腳的。屋裡坐著一個中年人,穿一件灰布長衫,瘦,戴一副舊眼鏡。桌上擱著一壺茶,兩個粗瓷碗。茶壺是紫砂的,壺嘴缺了一小塊。

  老周看見他進來,沒起身。他拿起茶壺,倒了兩碗茶。一碗推給自己,一碗推到桌子對面。

  「坐。」

  詹景安坐下了。

  老周端起碗,喝了一口。喝得很響。他放下碗,看著詹景安。

  「你的事,梅映雪跟我說了。」

  詹景安沒說話。

  老周說:「你在領事館幹了五年?」

  「是。」

  「端茶倒水?」

  「是。」

  老周點了點頭。他拿起茶壺,又給自己倒了一碗。他沒有推給詹景安。詹景安面前那碗茶還滿著,一口沒動。

  老周說:「趙世瑞的事,你知道多少?」

  詹景安的手指動了一下。他說:「不多。」

  老周端起碗,沒喝,拿在手裡轉。「他死得不明不白。有人在背後捅了刀子。這個事,以後再說。」

  他把碗擱下。

  「梅映雪要走了。她昨天跟我說了你。她說你這人可靠。」

  老周看著他。

  「我現在問你一句。你願不願意加入中國共產黨。」

  詹景安沉默了一會兒。他想起蘇婉。想起趙世瑞。想起方明。想起梅映雪。想起肖次瞻。想起那個從他面前跑過去的學生。

  他說:「願意。」

  老周看著他。「你不想想?」

  「不想了。」

  老周又端起碗,喝了一口。他放下碗,從桌下摸出一包煙,抽出一根,在桌上磕了磕。他沒有點。他把煙夾在耳朵上。

  「你以前抽不抽?」

  「不抽。」

  「好。不抽好。」老周把耳朵上的煙拿下來,擱在桌上。

  他站起來。他個子不高,比詹景安矮半個頭。他走到詹景安面前,伸出手。

  詹景安握住了他的手。老周的手很粗,掌心有繭。他握得很緊。他握了一會兒,鬆開。

  「從今天起,你叫青石。」他說,「記住了?」

  詹景安說:「記住了。」

  老周說:「再說一遍。」

  詹景安說:「青石。」

  老周點了點頭。他回到自己的位子上,坐下。他拿起茶碗,又喝了一口。

  「我跟你說幾件事。你記住。第一,你的入黨介紹人是我和梅映雪。這件事,你放在心裡,不要跟任何人說。第二,以後我就是你的單線聯繫人。你只能找我,不能找別人。第三,鹽務街有一家鑫發鹽業,是我的鋪子。你有事,到那裡找我。你進來,說要買鹽。我在,你就到後頭來。我不在,鋪子裡的人會跟你說『掌柜的不在』。你就走,改天再來。」

  詹景安說:「記住了。」

  老周說:「你重複一遍。」

  詹景安說:「介紹人是你和梅映雪。單線聯繫人是你。鹽務街鑫發鹽業。你在,我到後頭。你不在,我改天再來。」

  老周點了點頭。

  「你的任務是繼續留在軍統內部。什麼都不要做。看。記。判斷。等我來找你。」

  詹景安說:「好。」

  老周說:「梅映雪在外頭等你。你去吧。」

  詹景安站起來。他走到門口。老周在後面說了一句。

  「你那個站里,少說話。」

  詹景安沒回頭。他推開門,走了出去。

  九、下山

  詹景安走出偏房。外面起了霧。

  梅映雪站在門口。她背對著他,看著遠處。遠處什麼也看不見。霧把山腰遮住了。只能看見腳下幾步遠的石階,和石階旁邊一叢濕漉漉的草。

  她聽見腳步聲,轉過頭來。兩個人隔著幾步遠。

  她說:「我要走了。」

  他說:「去哪兒?」

  她說:「先去重慶。然後轉道北上。」

  他點了點頭。霧從山下往上涌,慢悠悠的,把兩個人的腳埋進去了。他看不見她的鞋了。她穿著那雙舊布鞋,腳踝露在褲腿外面,很細。

  她說:「你別送我。往山下走就行。我走另一條路。」

  他又點了點頭。

  她沒有動。他也沒有動。霧越來越厚,把她的肩膀也埋進去了。她站在那兒,像站在水裡。他忽然想伸手拉她,怕她沉下去。但他沒有動。

  她看著他。她的目光很亮。那種亮,他在息烽的圖書館裡見過,在山坡上見過。但現在更烈,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她身體裡燒。可她說話的聲音很輕。

  她說:「景安。」

  他看著她。

  「你以後要記住,你不是幫我在做事。」她說,「你是在幫四萬萬同胞做事。」

  他說:「我知道。」

  「你不知道。」她說,「你只知道你看見的那些帳。但算帳不是目的。」

  她的眼睛在霧裡亮著。霧把她的臉埋了一半,只剩那雙眼睛。

  她說:「目的是讓種地的有地種。讓做工的有飯吃。」

  她說:「你信不信?」

  他沉默了一會兒。他說:「我信。」

  她點頭。她伸出手。她把手擱在他的手背上。她的手是涼的。涼得他手指頭縮了一下。

  她擱了一下,就要收回去。

  他把她的手按住了。

  他的手翻過來,覆在她的手背上。他攥住了她的手。他攥得很緊。她停住了。她沒有抽回去。兩個人在霧裡站著,手攥在一起。他的手是熱的。她的手是涼的。他攥著她,像是要把她攥熱。

  她沒有動。他沒有動。

  他低下頭,看著兩個人的手。她的手在他手裡,很小。她的手指頭細,指節分明。他想起她的手。她在圖書館翻雜誌的手指。她在黑板上寫字的手指。她在山坡上攏頭髮的手指。他從來沒有碰過。現在她的手在他手裡。是涼的。但在他手裡攥久了,慢慢熱了。

  他抬起頭,看著她。她也在看他。她的嘴唇微微張著。她的呼吸在霧裡化成一團白汽。很近。他能聞到她身上的味道。皂角。還是那股皂角味。跟息烽圖書館裡一樣。跟山坡上一樣。他一直記得這個味道。現在這個味道就在他面前。他只要再往前一點點,他的額頭就能碰到她的額頭。

  他沒有動。她也沒有動。

  霧越來越厚。山下什麼也看不見了。山上也什麼也看不見了。整個世界就剩下他攥著她的手,她看著他,兩個人站在一塊石階上,像是站在水底。

  過了一會兒,她把手從他手裡抽出來。她抽得很慢。她抽出來之後,退了一步。退到霧裡去了。他看不見她的腳了。

  她看著他。她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景安。」

  「嗯。」

  「等那天到了,」她說,「我們在人堆里見面。你一眼能認出我。」

  他說:「怎麼認?」

  她笑了。她笑的時候,嘴角往上一挑。霧裡,他第一次看見她笑。那笑很淡,像水面上的一道波紋。

  「你聞聞皂角味。」她說,「我洗頭,從來不用別的。」

  她轉過身。她往山下走。走了兩步。她停下來。她沒有回頭。

  「景安。」

  「嗯。」

  「別讓我等太久。」

  她走進霧裡。她的背影越來越淡。先是肩膀,然後是背,然後是腳。最後什麼都沒有了。霧把她吃掉了。

  他站在原地。他把手翻過來,看了一眼手心。手心裡有她的溫度。一點點。很快就散了。

  他攥了一下拳頭。他把那個溫度攥在手心裡。然後他鬆開。

  他站了一會兒。然後他轉過身,往山上走。

  (第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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