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少校
一、密報
沈處長坐在桌子後面，面前攤著一份文件。文件很短，只有半頁紙。
上面寫著：六月十號，76號接匿名告密，稱趙世瑞負責蘇婉撤離線，走碼頭。告密者未提及詹景安。
他看了兩遍。
告密者不圖錢。圖錢，就該把詹景安也賣了。詹景安比趙世瑞值錢。
告密者要的是趙世瑞的命。蘇婉是捎帶進去的。
他把密報合上，擱在桌上。秘書敲門，說詹景安到了。
他把密報放進抽屜，塞進一摞文件的最下面。
「讓他進來。」
二、鑰匙
從江北到重慶，他們走了兩個月。出南京，經合肥，過信陽，繞武漢，走宜昌，坐船溯江而上。路上換過三張證件，遇到兩次盤查，都過了。到重慶的時候，已經是秋天。
重慶是陪都。街上到處是穿軍裝的、穿長衫的、穿西裝的。有從淪陷區逃出來的學生，有從前方撤下來的傷兵，有從上海、南京、武漢遷過來的機關職員。房子不夠住，很多人擠在臨時搭建的棚屋裡。物價一天比一天高，可街上的茶館、酒樓、舞廳，照樣熱鬧。
詹景安找到了軍統局本部。他走進去，對接待的人說：「我找沈處長。」
接待的人看了他一眼，問：「有約？」
詹景安說：「沒有。你跟他說，趙世瑞讓我來的。」
接待的人上了樓。過了一會兒，他下來，把詹景安帶了進去。
詹景安走進辦公室。沈處長看了他半天，說：「你就是詹景安？南京那個？」
詹景安說：「是。」
沈處長說：「毒酒案，我們知道了。你做得不錯。」
詹景安沒有接話。他從貼身口袋裡摸出那把鑰匙，擱在沈處長的桌上。
沈處長看了一眼那把鑰匙。他沒有馬上拿。他站起來，走到牆角的保險柜前面，打開櫃門，從裡面取出一把鎖。鎖不大，銅的，跟鑰匙一樣舊。他把鎖擱在桌上，拿起鑰匙，插進鎖孔。
轉了一下。
咔嗒。
鎖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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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處長沒有把鎖打開。他只是看著那把鎖，看了一會兒。然後他把鎖合上，把鑰匙還給詹景安。
「老趙怎麼了？」
詹景安說：「趙世瑞——就是老趙——殉國了。蘇婉也殉國了。」
沈處長沉默了一會兒。他把桌上的鎖拿起來，又放下。鎖碰在桌面上，輕輕一響。
「我知道了。」他說，「你先住下。後面的事，我來安排。」
三、招待所
軍統局本部在重慶城外一處僻靜的地方，幾排灰磚平房，圍著一道矮牆。牆外是坡地，坡上長著野草，坡下是長江的支流，水聲隱隱約約地傳上來。
詹景安被安排在這裡的招待所住下。招待所是兩排平房，專門接待從淪陷區撤回來的立功人員。他分到一間單人房，不大，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窗戶朝南，能看到坡上的野草。這是立功人員才有的待遇。一般的過路人員住大通鋪，十幾個人擠一間。他能有間單人房，是沈處長批的。
詹景明住在招待所後面的一間大通鋪里，跟他隔了兩排房子。他還沒正式入職，只是在等安排，所以沒有單人房的待遇。兄弟倆白天有時候在院子裡碰見，站著說幾句話。詹景明話不多，問一句答一句。詹景安也不多問。兩個人都知道，分開是遲早的事。
四、表彰
軍統局本部的禮堂不大，能坐百十來人。那天到的人不算多，幾十個，都是局本部各處的處長、科長，還有幾個跟毒酒案有直接關係的行動人員。
詹景安站在第一排。他穿著剛發下來的軍裝，領章上綴著少校的標識。軍裝是新的，領口有點緊，勒著脖子。他不太習慣。在領事館穿了五年粗布制服，突然換上呢料軍裝，肩膀那裡硬邦邦的，像是架著兩塊木板。
沈處長站在台上，手裡拿著一張紙。他念了一遍局本部對毒酒案的通報。念完之後，他把紙放下，看著台下的人。
「詹景安，南京潛伏五年，六月十號，在日本總領事館酒宴中投毒，毒斃敵書記官兩名。經局本部核定，記大功一次，晉升少校軍銜。」
台下有人鼓掌。掌聲不算熱烈，但很實在。詹景安站在那裡，後背挺得筆直。他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可他的耳朵在發燙。他想起在領事館端茶倒水的那些日子。五年的日子，在這一刻被人念了出來，念給滿屋子的人聽。
他忽然覺得，那五年沒有白熬。
散會之後，有人過來握手，有人拍他的肩膀。他不認識其中大多數。有人遞了煙，他不抽，夾在耳朵上。他不太會應付這種場面。在領事館裡，他是最不起眼的那一個。現在滿屋子的人都在看他，他的手腳不知道往哪裡放。
可他的心裡是熱的。
五、院子
表彰會第二天，詹景明來找他。
兄弟倆站在院子裡。院子裡有一棵老槐樹，樹底下擱著一條石凳。詹景明坐在石凳上，詹景安站在旁邊。天陰著，沒有下雨。
「沈處長派人找我了。」詹景明說。
詹景安看著他。
「讓我去合肥到信陽那條線。」詹景明說，「交通站缺人。」
詹景安沒有說話。
「過幾天就走。」詹景明說。
兩個人站了一會兒。詹景明低著頭，看著地上的石板縫。石板縫裡長著一根草，細細的，歪歪扭扭。
「哥。」詹景安說。
「嗯。」
「你能不能不去。」
詹景明抬起頭，看著他。
「為什麼不去。」
「太危險。」詹景安說。
「哪條線不危險？」詹景明說，「你走的哪條線不危險？」
詹景安不說話了。
詹景明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我去，是沈處長安排的。我去，也是我自己願意的。」他說，「你管好你自己的事。」
他走了。詹景安站在院子裡，看著他哥的背影拐進大通鋪那排房子。老槐樹的葉子被風吹了一下，沙沙響。
他站在那兒，站了一會兒。
六、辦公室
三天後，詹景安被叫到沈處長的辦公室。
他走到門口，秘書說：「處長在會客，稍等。」他退到走廊窗邊，站住了。窗子開著一條縫，外面的風吹進來，帶著雨後的潮氣。
辦公室的門沒有關嚴，裡面的聲音傳出來。一個是沈處長的，一個是另一個人的。那個人的聲音不緊不慢，帶著一種拿腔拿調的客氣。
「沈處長，詹景安的檔案我看了。中學學歷，沒受過任何專業訓練。按局裡的規矩，訓練班畢業的大學生才從少校起敘。他一個中學沒畢業的僕役出身，直接給少校，不合規矩。少校一個月拿一百二十塊大洋，他憑什麼？」
詹景安站在窗邊，腳步沒有動。聲音自己鑽進來，他沒有刻意去聽。
沈處長的聲音傳出來：
「他不是僕役出身。他高中畢業，組織派他打進領事館的。僕役是掩護。他在領事館端了五年茶，沒有人發現他。你手底下那些受過訓的，有幾個做得到？」
那個人愣了一下，沒有說話。
沈處長又說：「毒酒案死了兩個日本書記官。整個南京都在搜捕，他一個人從領事館裡走出來，出了城，過了江。你手底下那些受過訓的，有幾個做得到？」
那個人還是沒有說話。
沈處長說：「局裡現在需要的是什麼？是士氣。前線的同志們在敵占區提著腦袋干，立功了不給獎，誰還肯干？詹景安這個少校，不是給他一個人的。是給所有在敵後的人看的。」
門裡安靜了一會兒。然後門開了，吳科長從裡面走出來。他看見詹景安站在窗邊，停住了。
他上下打量了詹景安一眼。目光從軍裝領口的少校標識，移到臉上，又移開。
「你就是詹景安？」他說，「看著不像。」
他沒有等詹景安回答，推了推金邊眼鏡，從他身邊走了過去。
詹景安站在窗邊，沒有動。他記住了這張臉。
秘書沖詹景安點了點頭。詹景安進了辦公室。
沈處長坐在桌子後面，面前攤著一份文件。他抬起頭，看了詹景安一眼，像是剛才什麼都沒發生。
「坐。」
七、沈處長
詹景安坐下了。
沈處長把那份文件推到他面前。「少校軍銜是破格給的。你檔案上的學歷不夠。訓練班畢業的人，大學生才從少校起敘。」
他停了一下。
「吳科長那邊有意見，我替你壓下來了。」
詹景安說：「我在門外聽見了。」
沈處長看了他一眼，沒有接這句話。
「沈處長。」詹景安說。
「嗯。」
「趙世瑞撤離的事，是他自己辦的。他到死都在掩護蘇婉。」詹景安說，「我到重慶，是您安排的。我哥的去處，也是您安排的。吳科長要壓我的軍銜，是您替我爭的。」
他停了一下。
「我這條命，是您撿回來的。」
沈處長擺了擺手。「別謝我。你立的功，比很多人都大。」
詹景安說：「以後我跟著您好好干。沈處長指到哪兒，我打到哪兒。」
這句話說得很平，可每個字都是從心裡出來的。他不是在表忠心，他是在說一件他認定的事。趙世瑞死了，蘇婉死了。他在重慶沒有別的人。沈處長替他爭軍銜，替他的哥哥安排去處，替他擋吳科長的刁難。他領這份情。
沈處長看了他一會兒。然後他點了點頭，從抽屜里又取出一份文件，推過來。
「局裡研究了一下，決定送你進特訓班。對外叫『中央警官學校特種警官訓練班』，在貴州息烽。學制一年。學完了，你的學歷和訓練履歷就補齊了。」
詹景安接過文件。他看了一眼，上面寫著「中央警官學校特種警官訓練班第三期」。
「沈處長。」他說。
「嗯。」
「蘇婉的事，老趙——趙世瑞的事——他們的事，以後有人記得嗎？」
沈處長沉默了一會兒。
「要奮鬥就會有犧牲。」他說，「干我們這一行的，死了不能登報，不能立碑，家裡人不一定知道。可局裡有檔，有記錄。每一個犧牲的人，都在那裡頭。等打完了仗，該給他們一個交代。」
他停了一下，看著詹景安。
「特訓班裡的人知道你是毒酒案的功臣。可他們不知道你在領事館裡是怎麼熬過來的，不知道你的聯絡人是誰，不知道蘇婉和趙世瑞。這些事，你放在心裡。學完了回來，好好干。他們的帳，慢慢算。」
詹景安把文件折好，揣進懷裡。
「我什麼時候走？」
「下個月。」
詹景安站起來，要走。沈處長叫住他。
「景安。」
詹景安轉過身。沈處長看著他，看了一會兒。
「你是個能幹的人。」沈處長說，「我看得出來。在領事館裡端了五年茶，沒有人發現你。投了毒，還能活著出來。這種人不多。」
他停了一下。
「好好學。學完了回來，我這邊缺人。」
詹景安站在那裡，看著沈處長。他忽然覺得喉嚨有些緊。他想起自己從南京出來，一路走到重慶，中間死了兩個人。趙世瑞死了，蘇婉死了。他以為自己到了重慶就什麼都沒有了。可沈處長跟他說「我這邊缺人」。這句話的意思，他聽得懂。
「沈處長。」他說。
「嗯。」
「您放心。」詹景安說，「您栽培我一場，我不會給您丟臉。」
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不高，可每個字都咬得很實。他不是在說漂亮話。他是一個從領事館走廊里走出來的人，一個端了五年茶、沒有人拿正眼看過他的人。現在有人願意栽培他，願意把他收進自己的班底，願意在他身上花力氣。他認這個。
沈處長看著他，點了點頭。
「去吧。」他說，「走之前把手續辦了。」
詹景安說：「是。」
他退了出去。站在走廊里，他把鑰匙從貼身口袋裡摸出來。鑰匙是涼的。他攥了一會兒，鑰匙熱了。
他下樓，走出大門。陽光很亮，晃眼。他站了一瞬，往招待所的方向走。
八、飯館
詹景明要走了。走之前，詹景安去找他，說一起吃頓飯。
飯館在招待所外面的一條小街上，一間門臉，擺著四五張桌子。他們在靠窗的桌子坐下來。詹景安點了三個菜：一盤迴鍋肉，一盤炒青菜，一碗豆腐湯。又要了兩碗米飯。
菜上得很快，熱氣騰騰的，把窗玻璃蒙上了一層水霧。詹景明端起碗，扒了一口飯。他嚼了兩下，忽然停住了。
「景安。」
「嗯。」
「你現在一個月拿多少錢？」
詹景安愣了一下。他沒想過他哥會問這個。
「一百二。」
詹景明手裡的筷子停了。
「多少？」
「一百二十塊。」
詹景明沒有說話。他把筷子擱下，看著桌面。桌面上有一道劃痕，他盯著那道劃痕看了一會兒。
「我在領事館倉庫，一個月八塊。」他說，「你一個月，頂我一年半。」
詹景安沒有說話。
詹景明抬起頭，看著他。他的目光很複雜。不是嫉妒，不是羨慕。是一種說不清楚的東西。
「這錢不好拿吧。」他說。
詹景安說：「嗯。」
「你那個少校，是拿命換的。」
「嗯。」
詹景明低下頭，扒了兩口飯。他嚼得很慢，像是在想什麼。
「你什麼時候走？」他問。
「下個月。」
「去哪兒？」
「貴州。息烽。」
詹景明點了點頭。他沒有再問。
兩個人都不說話了。他們低頭吃飯，筷子碰著碗沿，發出清脆的聲響。窗外的雨還在下，街上有黃包車跑過去，車輪碾過積水，濺起一片水花。
詹景明放下筷子，看著弟弟。
「景安。」
「嗯。」
「你小時候，爹帶我們去趕集。你非要買糖人，爹不給你買，你站在攤子前面不走。後來爹沒辦法，給你買了一個。」
詹景安說：「那個糖人，我捨不得吃，揣在懷裡，結果化了。粘了一身。」
詹景明笑了一下。那個笑很淺，嘴角動了動，又收回去了。
「後來爹打了你一頓。」他說。
詹景安說：「嗯。打完了，又給我買了一個。」
兩個人都不說話了。他們低頭吃飯，筷子碰著碗沿，發出清脆的聲響。
詹景明放下筷子，看著弟弟。他的目光很認真。
「景安。」
「嗯。」
「不管到了哪兒，不管幹什麼，你得活著。」詹景明說，「趙世瑞沒了，蘇婉沒了。咱們家就剩咱們倆了。」
詹景安低下頭。他扒了兩口飯，把碗裡最後一粒米吃乾淨。然後他抬起頭，看著他哥。
「哥。」
「嗯。」
「你也是。」
詹景明點了點頭。他站起來，把碗筷擱好。詹景安也站起來。兩個人走出飯館，站在門口。雨小了一些，天還是灰的。
詹景明伸出手，拍了拍弟弟的肩膀。還是那麼重，拍了兩下。
「走吧。」他說。
他轉身往招待所的方向走。詹景安站在飯館門口，看著他哥的背影。詹景明走了幾步，忽然回過頭來。
「景安。」
「嗯。」
「那個糖人。後來爹又給你買了一個，你吃了沒有？」
詹景安想了想，說：「吃了。那回沒捨得揣，當場就吃了。」
詹景明笑了。他轉過身，繼續往前走。他的背影越來越小，最後拐進了招待所的院門，不見了。
詹景安站在飯館門口，站了一會兒。然後他轉過身，往另一個方向走。
九、門口
他回到招待所的時候，天已經暗了。周立誠在門口等他。
周立誠站在台階下面，手裡攥著一個小本子。他看見詹景安走過來，往前迎了一步。
「沈處長讓你明天去一趟。」周立誠說。
詹景安站住了。
「什麼事？」
周立誠說：「不知道。」
詹景安看著他。周立誠沒有再說別的。他轉過身，走了。他的背影拐過街角，不見了。
詹景安站在門口。他把手伸進口袋，摸了一下那沓錢。錢是硬的。他不知道沈處長明天要見他是什麼事。他也不知道周立誠的本子上寫了什麼。
他推開門，走進招待所。屋裡很暗。他沒有開燈。
（第四章完。）
沈處長坐在桌子後面，面前攤著一份文件。文件很短，只有半頁紙。
上面寫著：六月十號，76號接匿名告密，稱趙世瑞負責蘇婉撤離線，走碼頭。告密者未提及詹景安。
他看了兩遍。
告密者不圖錢。圖錢，就該把詹景安也賣了。詹景安比趙世瑞值錢。
告密者要的是趙世瑞的命。蘇婉是捎帶進去的。
他把密報合上，擱在桌上。秘書敲門，說詹景安到了。
他把密報放進抽屜，塞進一摞文件的最下面。
「讓他進來。」
二、鑰匙
從江北到重慶，他們走了兩個月。出南京，經合肥，過信陽，繞武漢，走宜昌，坐船溯江而上。路上換過三張證件，遇到兩次盤查，都過了。到重慶的時候，已經是秋天。
重慶是陪都。街上到處是穿軍裝的、穿長衫的、穿西裝的。有從淪陷區逃出來的學生，有從前方撤下來的傷兵，有從上海、南京、武漢遷過來的機關職員。房子不夠住，很多人擠在臨時搭建的棚屋裡。物價一天比一天高，可街上的茶館、酒樓、舞廳，照樣熱鬧。
詹景安找到了軍統局本部。他走進去，對接待的人說：「我找沈處長。」
接待的人看了他一眼，問：「有約？」
詹景安說：「沒有。你跟他說，趙世瑞讓我來的。」
接待的人上了樓。過了一會兒，他下來，把詹景安帶了進去。
詹景安走進辦公室。沈處長看了他半天，說：「你就是詹景安？南京那個？」
詹景安說：「是。」
沈處長說：「毒酒案，我們知道了。你做得不錯。」
詹景安沒有接話。他從貼身口袋裡摸出那把鑰匙，擱在沈處長的桌上。
沈處長看了一眼那把鑰匙。他沒有馬上拿。他站起來，走到牆角的保險柜前面，打開櫃門，從裡面取出一把鎖。鎖不大，銅的，跟鑰匙一樣舊。他把鎖擱在桌上，拿起鑰匙，插進鎖孔。
轉了一下。
咔嗒。
鎖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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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處長沒有把鎖打開。他只是看著那把鎖，看了一會兒。然後他把鎖合上，把鑰匙還給詹景安。
「老趙怎麼了？」
詹景安說：「趙世瑞——就是老趙——殉國了。蘇婉也殉國了。」
沈處長沉默了一會兒。他把桌上的鎖拿起來，又放下。鎖碰在桌面上，輕輕一響。
「我知道了。」他說，「你先住下。後面的事，我來安排。」
三、招待所
軍統局本部在重慶城外一處僻靜的地方，幾排灰磚平房，圍著一道矮牆。牆外是坡地，坡上長著野草，坡下是長江的支流，水聲隱隱約約地傳上來。
詹景安被安排在這裡的招待所住下。招待所是兩排平房，專門接待從淪陷區撤回來的立功人員。他分到一間單人房，不大，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窗戶朝南，能看到坡上的野草。這是立功人員才有的待遇。一般的過路人員住大通鋪，十幾個人擠一間。他能有間單人房，是沈處長批的。
詹景明住在招待所後面的一間大通鋪里，跟他隔了兩排房子。他還沒正式入職，只是在等安排，所以沒有單人房的待遇。兄弟倆白天有時候在院子裡碰見，站著說幾句話。詹景明話不多，問一句答一句。詹景安也不多問。兩個人都知道，分開是遲早的事。
四、表彰
軍統局本部的禮堂不大，能坐百十來人。那天到的人不算多，幾十個，都是局本部各處的處長、科長，還有幾個跟毒酒案有直接關係的行動人員。
詹景安站在第一排。他穿著剛發下來的軍裝，領章上綴著少校的標識。軍裝是新的，領口有點緊，勒著脖子。他不太習慣。在領事館穿了五年粗布制服，突然換上呢料軍裝，肩膀那裡硬邦邦的，像是架著兩塊木板。
沈處長站在台上，手裡拿著一張紙。他念了一遍局本部對毒酒案的通報。念完之後，他把紙放下，看著台下的人。
「詹景安，南京潛伏五年，六月十號，在日本總領事館酒宴中投毒，毒斃敵書記官兩名。經局本部核定，記大功一次，晉升少校軍銜。」
台下有人鼓掌。掌聲不算熱烈，但很實在。詹景安站在那裡，後背挺得筆直。他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可他的耳朵在發燙。他想起在領事館端茶倒水的那些日子。五年的日子，在這一刻被人念了出來，念給滿屋子的人聽。
他忽然覺得，那五年沒有白熬。
散會之後，有人過來握手，有人拍他的肩膀。他不認識其中大多數。有人遞了煙，他不抽，夾在耳朵上。他不太會應付這種場面。在領事館裡，他是最不起眼的那一個。現在滿屋子的人都在看他，他的手腳不知道往哪裡放。
可他的心裡是熱的。
五、院子
表彰會第二天，詹景明來找他。
兄弟倆站在院子裡。院子裡有一棵老槐樹，樹底下擱著一條石凳。詹景明坐在石凳上，詹景安站在旁邊。天陰著，沒有下雨。
「沈處長派人找我了。」詹景明說。
詹景安看著他。
「讓我去合肥到信陽那條線。」詹景明說，「交通站缺人。」
詹景安沒有說話。
「過幾天就走。」詹景明說。
兩個人站了一會兒。詹景明低著頭，看著地上的石板縫。石板縫裡長著一根草，細細的，歪歪扭扭。
「哥。」詹景安說。
「嗯。」
「你能不能不去。」
詹景明抬起頭，看著他。
「為什麼不去。」
「太危險。」詹景安說。
「哪條線不危險？」詹景明說，「你走的哪條線不危險？」
詹景安不說話了。
詹景明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我去，是沈處長安排的。我去，也是我自己願意的。」他說，「你管好你自己的事。」
他走了。詹景安站在院子裡，看著他哥的背影拐進大通鋪那排房子。老槐樹的葉子被風吹了一下，沙沙響。
他站在那兒，站了一會兒。
六、辦公室
三天後，詹景安被叫到沈處長的辦公室。
他走到門口，秘書說：「處長在會客，稍等。」他退到走廊窗邊，站住了。窗子開著一條縫，外面的風吹進來，帶著雨後的潮氣。
辦公室的門沒有關嚴，裡面的聲音傳出來。一個是沈處長的，一個是另一個人的。那個人的聲音不緊不慢，帶著一種拿腔拿調的客氣。
「沈處長，詹景安的檔案我看了。中學學歷，沒受過任何專業訓練。按局裡的規矩，訓練班畢業的大學生才從少校起敘。他一個中學沒畢業的僕役出身，直接給少校，不合規矩。少校一個月拿一百二十塊大洋，他憑什麼？」
詹景安站在窗邊，腳步沒有動。聲音自己鑽進來，他沒有刻意去聽。
沈處長的聲音傳出來：
「他不是僕役出身。他高中畢業，組織派他打進領事館的。僕役是掩護。他在領事館端了五年茶，沒有人發現他。你手底下那些受過訓的，有幾個做得到？」
那個人愣了一下，沒有說話。
沈處長又說：「毒酒案死了兩個日本書記官。整個南京都在搜捕，他一個人從領事館裡走出來，出了城，過了江。你手底下那些受過訓的，有幾個做得到？」
那個人還是沒有說話。
沈處長說：「局裡現在需要的是什麼？是士氣。前線的同志們在敵占區提著腦袋干，立功了不給獎，誰還肯干？詹景安這個少校，不是給他一個人的。是給所有在敵後的人看的。」
門裡安靜了一會兒。然後門開了，吳科長從裡面走出來。他看見詹景安站在窗邊，停住了。
他上下打量了詹景安一眼。目光從軍裝領口的少校標識，移到臉上，又移開。
「你就是詹景安？」他說，「看著不像。」
他沒有等詹景安回答，推了推金邊眼鏡，從他身邊走了過去。
詹景安站在窗邊，沒有動。他記住了這張臉。
秘書沖詹景安點了點頭。詹景安進了辦公室。
沈處長坐在桌子後面，面前攤著一份文件。他抬起頭，看了詹景安一眼，像是剛才什麼都沒發生。
「坐。」
七、沈處長
詹景安坐下了。
沈處長把那份文件推到他面前。「少校軍銜是破格給的。你檔案上的學歷不夠。訓練班畢業的人，大學生才從少校起敘。」
他停了一下。
「吳科長那邊有意見，我替你壓下來了。」
詹景安說：「我在門外聽見了。」
沈處長看了他一眼，沒有接這句話。
「沈處長。」詹景安說。
「嗯。」
「趙世瑞撤離的事，是他自己辦的。他到死都在掩護蘇婉。」詹景安說，「我到重慶，是您安排的。我哥的去處，也是您安排的。吳科長要壓我的軍銜，是您替我爭的。」
他停了一下。
「我這條命，是您撿回來的。」
沈處長擺了擺手。「別謝我。你立的功，比很多人都大。」
詹景安說：「以後我跟著您好好干。沈處長指到哪兒，我打到哪兒。」
這句話說得很平，可每個字都是從心裡出來的。他不是在表忠心，他是在說一件他認定的事。趙世瑞死了，蘇婉死了。他在重慶沒有別的人。沈處長替他爭軍銜，替他的哥哥安排去處，替他擋吳科長的刁難。他領這份情。
沈處長看了他一會兒。然後他點了點頭，從抽屜里又取出一份文件，推過來。
「局裡研究了一下，決定送你進特訓班。對外叫『中央警官學校特種警官訓練班』，在貴州息烽。學制一年。學完了，你的學歷和訓練履歷就補齊了。」
詹景安接過文件。他看了一眼，上面寫著「中央警官學校特種警官訓練班第三期」。
「沈處長。」他說。
「嗯。」
「蘇婉的事，老趙——趙世瑞的事——他們的事，以後有人記得嗎？」
沈處長沉默了一會兒。
「要奮鬥就會有犧牲。」他說，「干我們這一行的，死了不能登報，不能立碑，家裡人不一定知道。可局裡有檔，有記錄。每一個犧牲的人，都在那裡頭。等打完了仗，該給他們一個交代。」
他停了一下，看著詹景安。
「特訓班裡的人知道你是毒酒案的功臣。可他們不知道你在領事館裡是怎麼熬過來的，不知道你的聯絡人是誰，不知道蘇婉和趙世瑞。這些事，你放在心裡。學完了回來，好好干。他們的帳，慢慢算。」
詹景安把文件折好，揣進懷裡。
「我什麼時候走？」
「下個月。」
詹景安站起來，要走。沈處長叫住他。
「景安。」
詹景安轉過身。沈處長看著他，看了一會兒。
「你是個能幹的人。」沈處長說，「我看得出來。在領事館裡端了五年茶，沒有人發現你。投了毒，還能活著出來。這種人不多。」
他停了一下。
「好好學。學完了回來，我這邊缺人。」
詹景安站在那裡，看著沈處長。他忽然覺得喉嚨有些緊。他想起自己從南京出來，一路走到重慶，中間死了兩個人。趙世瑞死了，蘇婉死了。他以為自己到了重慶就什麼都沒有了。可沈處長跟他說「我這邊缺人」。這句話的意思，他聽得懂。
「沈處長。」他說。
「嗯。」
「您放心。」詹景安說，「您栽培我一場，我不會給您丟臉。」
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不高，可每個字都咬得很實。他不是在說漂亮話。他是一個從領事館走廊里走出來的人，一個端了五年茶、沒有人拿正眼看過他的人。現在有人願意栽培他，願意把他收進自己的班底，願意在他身上花力氣。他認這個。
沈處長看著他，點了點頭。
「去吧。」他說，「走之前把手續辦了。」
詹景安說：「是。」
他退了出去。站在走廊里，他把鑰匙從貼身口袋裡摸出來。鑰匙是涼的。他攥了一會兒，鑰匙熱了。
他下樓，走出大門。陽光很亮，晃眼。他站了一瞬，往招待所的方向走。
八、飯館
詹景明要走了。走之前，詹景安去找他，說一起吃頓飯。
飯館在招待所外面的一條小街上，一間門臉，擺著四五張桌子。他們在靠窗的桌子坐下來。詹景安點了三個菜：一盤迴鍋肉，一盤炒青菜，一碗豆腐湯。又要了兩碗米飯。
菜上得很快，熱氣騰騰的，把窗玻璃蒙上了一層水霧。詹景明端起碗，扒了一口飯。他嚼了兩下，忽然停住了。
「景安。」
「嗯。」
「你現在一個月拿多少錢？」
詹景安愣了一下。他沒想過他哥會問這個。
「一百二。」
詹景明手裡的筷子停了。
「多少？」
「一百二十塊。」
詹景明沒有說話。他把筷子擱下，看著桌面。桌面上有一道劃痕，他盯著那道劃痕看了一會兒。
「我在領事館倉庫，一個月八塊。」他說，「你一個月，頂我一年半。」
詹景安沒有說話。
詹景明抬起頭，看著他。他的目光很複雜。不是嫉妒，不是羨慕。是一種說不清楚的東西。
「這錢不好拿吧。」他說。
詹景安說：「嗯。」
「你那個少校，是拿命換的。」
「嗯。」
詹景明低下頭，扒了兩口飯。他嚼得很慢，像是在想什麼。
「你什麼時候走？」他問。
「下個月。」
「去哪兒？」
「貴州。息烽。」
詹景明點了點頭。他沒有再問。
兩個人都不說話了。他們低頭吃飯，筷子碰著碗沿，發出清脆的聲響。窗外的雨還在下，街上有黃包車跑過去，車輪碾過積水，濺起一片水花。
詹景明放下筷子，看著弟弟。
「景安。」
「嗯。」
「你小時候，爹帶我們去趕集。你非要買糖人，爹不給你買，你站在攤子前面不走。後來爹沒辦法，給你買了一個。」
詹景安說：「那個糖人，我捨不得吃，揣在懷裡，結果化了。粘了一身。」
詹景明笑了一下。那個笑很淺，嘴角動了動，又收回去了。
「後來爹打了你一頓。」他說。
詹景安說：「嗯。打完了，又給我買了一個。」
兩個人都不說話了。他們低頭吃飯，筷子碰著碗沿，發出清脆的聲響。
詹景明放下筷子，看著弟弟。他的目光很認真。
「景安。」
「嗯。」
「不管到了哪兒，不管幹什麼，你得活著。」詹景明說，「趙世瑞沒了，蘇婉沒了。咱們家就剩咱們倆了。」
詹景安低下頭。他扒了兩口飯，把碗裡最後一粒米吃乾淨。然後他抬起頭，看著他哥。
「哥。」
「嗯。」
「你也是。」
詹景明點了點頭。他站起來，把碗筷擱好。詹景安也站起來。兩個人走出飯館，站在門口。雨小了一些，天還是灰的。
詹景明伸出手，拍了拍弟弟的肩膀。還是那麼重，拍了兩下。
「走吧。」他說。
他轉身往招待所的方向走。詹景安站在飯館門口，看著他哥的背影。詹景明走了幾步，忽然回過頭來。
「景安。」
「嗯。」
「那個糖人。後來爹又給你買了一個，你吃了沒有？」
詹景安想了想，說：「吃了。那回沒捨得揣，當場就吃了。」
詹景明笑了。他轉過身，繼續往前走。他的背影越來越小，最後拐進了招待所的院門，不見了。
詹景安站在飯館門口，站了一會兒。然後他轉過身，往另一個方向走。
九、門口
他回到招待所的時候，天已經暗了。周立誠在門口等他。
周立誠站在台階下面，手裡攥著一個小本子。他看見詹景安走過來，往前迎了一步。
「沈處長讓你明天去一趟。」周立誠說。
詹景安站住了。
「什麼事？」
周立誠說：「不知道。」
詹景安看著他。周立誠沒有再說別的。他轉過身，走了。他的背影拐過街角，不見了。
詹景安站在門口。他把手伸進口袋，摸了一下那沓錢。錢是硬的。他不知道沈處長明天要見他是什麼事。他也不知道周立誠的本子上寫了什麼。
他推開門，走進招待所。屋裡很暗。他沒有開燈。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