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蟬鳴依舊,卻不再刺耳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盛夏的慈寧宮,蟬鳴聒噪,卻掩不住殿內壓抑多日的沉悶。

  康熙大步穿過迴廊,衣擺帶起一陣熱風。

  他額間還沁著汗珠,眼底卻盈著數月來未見的亮色。

  「老祖宗!皇額娘!」

  人未至,聲先到。

  太皇太后正倚在榻上閉目養神,聞聲猛地睜開眼,手中佛珠「啪嗒」落在錦褥上。

  皇太后手裡的茶盞一晃,濺濕了半邊衣袖。

  「皇帝這是……」

  話音未落,康熙已掀簾而入。

  他眉宇間積壓的陰霾一掃而空,連聲音都帶著輕快的顫意:「太醫剛診過脈,說保成的身子逐漸好轉,脈象漸穩!」

  「當真?!」皇太后手中帕子飄然落地。

  太皇太后的手指死死攥住康熙的衣袖,渾濁的眼裡倏地湧上淚來:「我的保成……可算是……」

  話未說完,已是哽咽難言。

  康熙連忙扶住老人家發抖的身子,這才發覺祖母比上次見時又消瘦了許多。

  記憶里那雙能執掌後宮風雲的手,如今只剩下一層皺皮包著骨頭。

  「孫兒不孝,讓老祖宗憂心了。」

  他喉頭髮緊,輕輕撫著太皇太后的背脊,「您這些日子清減太多……」

  皇太后用帕子按著眼角,聲音裡帶著哭腔:「自打上月保成咯血,皇額娘便夜夜守在佛前,連膳食都進得不香。前幾日暑氣重,老人家還執意要去乾清宮瞧孩子,回來就……」

  「渾說什麼。」太皇太后打斷她,卻忍不住咳嗽起來。

  康熙這才注意到榻邊小几上擱著的藥碗還冒著熱氣,滿室檀香里混著苦澀的藥味。

  窗外蟬聲忽然大作,刺得人耳膜生疼。

  康熙望著皇瑪嬤雪白的鬢髮,想起那些年她手把手教保成寫滿文的模樣——那時候老人家精神矍鑠,還會板著臉訓斥貪玩的小太子。

  如今卻……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TW 看書網藏書多,𝒔𝒉𝒖.𝒕𝒘隨時享】

  「孫兒會照顧好保成。」他緊緊握住太皇太后的手,聲音沉而穩,「您且寬心將養,保重鳳體才是。」

  太皇太后長長舒了口氣,像是卸下千斤重擔。

  她望向窗外灼灼的日光,嘴角終於泛起一絲笑紋:「去歲移栽的那株石榴,今年倒是開得極好。」

  康熙順著她的目光望去。

  猩紅的花朵壓滿枝頭,在烈日下燒成一片火海。

  就像那個總愛穿著杏黃衣裳的孩子,終於掙脫了死神的桎梏,重新鮮活在這盛夏的光景里。

  「等保成能走動了,孫兒帶他來給您磕頭。」

  太皇太后搖搖頭,指尖輕輕撥動重新拾起的佛珠:「不急,讓孩子好生養著。」

  她頓了頓,忽然壓低聲音,「玄燁,你也要當心身子。這些日子……苦了你了。」

  康熙眼眶一熱,匆忙垂下頭去。

  殿外忽有清風掠過,帶著石榴花的甜香穿簾而入,將那積壓多日的藥氣衝散了些。

  皇太后紅著眼眶吩咐宮女:「去摘幾枝新鮮的石榴供在佛前——要挑並蒂的。」

  蟬鳴依舊,卻不再刺耳。

  康熙走出慈寧宮時,正遇見小太監捧著冰鑒匆匆而過。

  晶瑩的水珠順著銅盆邊緣滑落,在青石板上洇開深色的痕跡,轉眼就被烈日蒸騰殆盡。

  就像那些懸在心尖上的日日夜夜,終是隨著這場盛夏的熱風,漸漸消散了。

  *

  消息如一陣穿堂風,掠過重重宮牆,直抵東西六宮。

  榮妃正倚在臨窗的湘妃榻上,手中捻著一串沉香木佛珠,忽聽外頭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貼身宮女挑開珠簾,聲音里壓著幾分喜氣:「娘娘,那邊遞了信兒,說是太子爺的脈象穩住了!」

  佛珠「啪」地落在青磚地上,檀木珠子滾了一地。

  榮妃猛地站起身,夏日熾烈的陽光透過冰裂紋窗欞,在她月白色裙裾上投下細碎的光斑。

  她張了張口,卻半晌沒說出話來,只覺胸口那股鬱結多日的悶氣,忽地散了大半。

  「好……好……」她指尖微微發抖,彎腰去拾佛珠,卻怎麼也撿不起來。

  宮女連忙蹲下身幫忙,抬頭時卻見主子唇角抿得緊緊的,眼底似有波光一閃,又很快隱沒在濃密的睫毛下。

  窗外蟬鳴聒噪,紫藤花架投下的陰影里,幾個小宮女正踮著腳摘新開的茉莉。

  「備轎。」她突然道,「本宮要……」

  「可皇上……」

  「本宮不去乾清宮。」

  「去奉先殿,」榮妃望著銅鏡里自己發紅的眼尾,輕輕按了按太陽穴,「總該讓芳儀姐姐知道,她的孩兒……熬過來了。」

  *

  延禧宮內,惠妃正倚在窗邊修剪一盆蘭草,聽了宮女的稟報,手中銀剪「咔」地一頓。

  她顧不得儀態,一把攥住小宮女的手腕:「當真?太醫院親口說的?」

  「千真萬確!」小宮女喜得眼角泛紅,「張太醫說殿下脈象穩了,皇上當場就賞了太醫院……」

  惠妃長長舒出一口氣,竟覺得雙腿發軟,不得不扶著案幾緩緩坐下。

  她望著窗外那株開得正盛的紫薇,忽而想起胤礽幼時跌跌撞撞撲進她懷裡喊「惠娘娘」的模樣,眼眶頓時熱了起來。

  「好好的孩子,怎麼遭了這麼大的罪……」

  她抹了抹眼角:「阿彌陀佛,可算是見著些亮光了!」

  她將剪子往案上一擱,轉頭吩咐道:「去,把前兒家裡送來的那支百年老參找出來,再配上些上好的血燕,一併送去乾清宮。」

  貼身宮女猶豫道:「娘娘,這支參可是留著給您補身子的……」

  惠妃擺擺手,眼底透著難得的輕鬆:「本宮身子硬朗著呢,倒是太子……那孩子這些年遭的罪,我看著都心疼。」

  溫僖貴妃鈕祜祿氏正在佛堂誦經,聞訊後手中念珠輕輕一頓,也鬆了口氣。

  「去開我的私庫,」她輕聲對嬤嬤道,「把那尊開過光的白玉觀音請出來,給太子殿下鎮在寢殿裡。」

  嬤嬤小聲提醒:「娘娘,那尊觀音是您進宮時老夫人特意……」

  溫僖貴妃抬眼望向窗外乾清宮的方向,目光柔和:「佛渡有緣人,殿下如今正需要這個。」

  佟佳貴妃的反應則克制許多。

  她正在核對份例單子,聽到消息時硃筆在紙上洇開一小片紅痕。「知道了。」

  她淡淡應了聲,待宮女退下後,才長長舒了口氣,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腕上的翡翠鐲子。

  她與太子素無深交,但此刻懸著的心卻實實在在地落了下來。

  太子若真有個好歹,佟佳一族那些暗流涌動的野心,怕是要如野火燎原般燒起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