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當時只道是尋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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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營帳旁,幾個傷兵互相攙扶著站起來,朝著車馬離去的方向深深作揖。

  他們身上還裹著太子帶來的藥布,傷口不再潰爛化膿,夜裡也能睡個安穩覺了。

  其中一個傷了手臂的漢子忽然紅了眼眶:「前幾日換藥時,殿下還問我家裡可有老小,說要往京城捎信照顧......」

  炊事營的老張頭蹲在灶台邊,手裡攥著個小布包。

  裡頭是太子臨行前給他的方子——如何用漠北常見的野菜配藥,治將士們的脾胃濕熱。「殿下連這個都想到了......」

  他喃喃自語,想起那日太子親自來查看伙食,嘗了口湯,不但沒責怪他們食材粗陋,反而教他們如何用有限的材料調養身子。

  *

  車馬漸行漸遠,銅鈴聲漸漸消散在風中。

  營門口的哨兵仍站在原地沒動,他懷裡揣著本《急就章》——那是太子見他夜裡值勤時總在地上比劃寫字,特意從行囊里取出來送他的。

  「殿下真好......」年輕的哨兵小聲念叨著,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從懷裡掏出個油紙包。

  裡頭是塊已經有些化了的飴糖,昨日太子路過時塞給他的,說是京城的味道,讓他嘗嘗。

  他捨不得吃,一直揣在貼身的衣袋裡。

  *

  遠處的山崗上,幾個巡邏回來的騎兵勒馬駐足。

  為首的總旗官眯著眼望向那列即將消失在天際的車馬,眼中閃過一絲柔和。

  風卷著草屑掠過營地,吹動了士兵們新換的衣袍。

  不知是誰先起的頭,低沉渾厚的軍歌聲漸漸在營地上空迴蕩起來。

  那是漠北將士們送別最尊貴客人的方式,沒有華麗的辭藻,只有最樸實的祝福隨著風聲飄向遠方。

  *

  馬車裡,胤礽似有所感,輕輕掀開車簾一角。

  遠處的地平線上,依稀可見營地的輪廓,還有那面在晨風中獵獵作響的旗幟。

  他靜靜望了一會兒,唇角泛起一絲溫柔的弧度。

  小狐狸扒著他的膝蓋立起來,濕潤的鼻尖碰了碰他的手指。胤礽低頭輕笑:「你也捨不得是不是?」

  車窗外,廣袤的草原一望無際,天邊的朝霞絢爛如錦。

  胤礽不知道的是,此刻營中的將士們正不約而同地朝著京城的方向行禮——那是他們用最樸實的方式,在向這位心系將士的儲君道別。

  而在營地最高處的瞭望台上,胤禔獨自立在那裡,手中緊攥著弟弟臨行前塞給他的一塊玉佩,久久不願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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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兩個時辰後,馬車已行至一片開闊的草甸。

  胤礽放下手中的遊記,發現小狐狸一反常態地蜷在軟墊上,銀白色的尾巴無精打采地耷拉著。

  「怎麼了?」胤礽伸手撫過它柔軟的背毛,「可是難受了?」

  小狐狸抬起濕漉漉的眼睛,【嗷,馬車一顛一顛的,宿主,你不頭暈嗎?】

  它用爪子扒拉著胤礽的衣袖,【這馬車比雲駕還晃!】

  胤礽失笑,指尖輕輕點了點它粉嫩的鼻尖:「還好。正好也到正午了,該休整一下了。」

  說著,他掀開車簾吩咐道:「停車,原地休息。」

  馬車緩緩停下,隨行的侍衛立即在周圍布防。

  太醫陳遠提著藥箱快步走來:「殿下可是不適?」

  「無礙,只是坐久了有些乏。」胤礽抱著小狐狸下車,清新的空氣撲面而來。

  遠處山巒起伏,近處野花點綴在青草間,一派生機勃勃的景象。

  小狐狸一落地就來了精神,【宿主宿主!那邊有野兔!】

  它豎起耳朵,金瞳閃閃發亮,【我去給你抓一隻加餐!】

  「老實待著。」胤礽眼疾手快地拎住它的後頸,「你當這是御花園?」

  侍衛們已在一棵老榆樹下鋪好氈毯,擺上矮几。

  何玉柱端來溫熱的藥茶:「殿下先用些茶點,午膳正在準備。」

  胤礽盤腿坐下,小狐狸立刻鑽進他懷裡。

  「出來前不是剛用過早膳?」胤礽無奈,卻還是從食盒裡拈了塊糕點餵它。

  陳太醫在一旁看得稀奇:「這小東西倒是通人性。」

  「養久了,自然知道討食。」胤礽笑著撓了撓狐狸下巴,忽然想起什麼,「對了,把大哥給的藥材拿來我看看。」

  何玉柱捧出匣子,胤礽一一檢視那些藥包。

  有治療風寒的,有緩解疲勞的,甚至還有一包安神的香粉,上面細心地標註著「夜寐不寧時用」。

  每包藥材都研磨得極細,顯然是花了心思的。

  胤礽指尖摩挲著藥包上熟悉的字跡,心頭微暖。

  他取出胤禔那本手寫的遊記,翻到最新的一頁:「『七月初八,與保成同游月亮湖,弟甚喜湖中白蓮,奈何花期已過...』」

  正說著,遠處傳來馬蹄聲。一隊騎兵疾馳而來,為首的侍衛長下馬行禮:「殿下,萬歲爺派奴才送來冰鑒,說是路上解暑用。」

  胤礽接過那個精緻的銅匣,掀開一看,裡面整齊碼著切好的寒瓜,還冒著絲絲涼氣。

  匣底壓著一張字條:「路途炎熱,保成需多食瓜果。父字。」

  胤礽用銀叉取了塊瓜,果然清甜多汁。他吩咐將餘下的分給隨行眾人,自己則慢慢咀嚼著這份來自遠方的牽掛。

  午膳是熱騰騰的羊肉麵片湯,配著幾樣清爽小菜。

  小狐狸饞得直轉圈,胤礽被它逗樂,特意讓人盛了小半碗放在地上。

  用罷午膳,陳太醫過來請脈。把脈時,老人家眉頭忽然一皺:「殿下近日是否又少眠?」

  「無妨的。」胤礽輕咳一聲,「只是臨行前有些瑣事要處理。」

  陳太醫搖搖頭,取出胤禔準備的安神香:「大阿哥這香配得極好,殿下今晚務必用上。」

  說著又取出幾貼膏藥,「這是貼在足三里穴上的,能緩解車馬勞頓。」

  *

  休息了一個時辰後,隊伍重新啟程。

  這次何玉柱在馬車裡多墊了兩層軟褥,小狐狸蹲在窗邊,忽然豎起耳朵:【宿主!有信鴿!】

  果然,不一會兒侍衛就來報,說是京中送來的信。

  胤礽展開一看,是索額圖的筆跡,詳細稟報了京城近況,最後還特意提到:「殿下愛吃的櫻桃已備好,冰窖里存著最新鮮的一批。」

  胤礽將信收好,掀起轎簾。

  日影西斜,金烏漸沉,遠山青黛如染。

  午後的陽光穿過薄雲,在綿延的群峰間投下斑駁的光影。

  一行歸雁掠過天際,翅尖染著鎏金般的陽光,在碧空中劃出優美的弧線。

  空氣中浮動著草木蒸騰的清香。幾隻雲雀從草叢中驚起,振翅時帶起幾片飄搖的草屑。

  遠處的山巒在熱浪中微微顫動,宛如一幅水墨在宣紙上暈染開來。

  胤礽抬手遮了遮有些刺目的陽光,指縫間漏下的光線在他俊美的面容上跳躍。

  小狐狸在他腳邊打了個哈欠,銀白的毛髮在陽光下閃爍著細碎的金芒。

  侍衛們的身影在烈日下拖出長長的影子,馬蹄踏過之處,揚起細微的塵土,在光束中翩躚起舞。

  他忽然想起離京前,太皇太后在慈寧宮的暖閣里握著他的手:「保成,你不僅是大清的儲君,更是哀家的重孫兒。」

  老人家的手溫暖乾燥,帶著淡淡的檀香味,將一枚開過光的平安符塞進他手心,「草原風硬,早晚記得添衣。若是身子不爽利,立刻傳信回來,不許逞強。」

  當時只道是尋常絮語,如今朔風呼嘯中憶起,方知字字都是最樸實的牽掛。

  那些看似尋常的叮嚀里,藏著的是一位曾祖母最樸實的願望——不求她的重孫建功立業,只盼他平安歸來。

  胤礽不自覺地撫上胸前,眼前浮現出孝莊慈祥的面容——她總是這樣,從不把他當作高高在上的太子,而是那個從小就會賴在她膝頭討點心吃的保成。

  記得臨行前那日,老人家還特意讓人備了他愛吃的奶餑餑,像小時候一樣,一塊塊親手餵到他嘴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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