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病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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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光如潺潺溪水,悄然流過指縫。轉眼間,庭前的石榴已結出飽滿的果實,蟬鳴聲里染上了初秋的倦意。

  七月的風掠過毓慶宮的飛檐,帶著幾分將散未散的暑氣。

  窗邊的鎏金熏籠換上了安神的沉水香,裊裊青煙在宣紙上投下細碎的影。

  胤礽批閱奏摺時,偶爾能聽見窗外落葉的輕響——一片,又一片,像是光陰在輕聲叩門。

  小狐狸最近迷上了撲落葉,雪白的爪子按在鋪滿金箔的箋紙上,印出幾朵小小的梅花。

  胤礽瞧著奏摺上那幾個梅花似的爪印,眼底漾開笑意。

  他特意尋了個紫檀匣子,將這些被小狐狸「批閱」過的奏摺單獨收好——匣面上還讓人刻了「御爪親批」四個小字。

  小狐狸好奇地扒拉匣子:【宿主收這些廢紙做甚?】

  「這可是你的墨寶。」胤礽捏捏它肉墊,「這些都是要裱起來掛東宮的。」

  後來這匣子越攢越滿,有沾了芙蓉酥碎屑的密函,有被尾巴掃過的軍報,還有幅被爪子勾破的漠北輿圖。

  每一件,都是歲月留下的爪痕。

  ——歲月靜好,不過如此。

  可這般安寧,終究如秋日晴空,明媚卻短暫。

  *

  七月的漠北,烈日炙烤著黃沙,熱浪蒸騰。

  康熙連日督戰,夜不能寐,本就疲憊不堪的身子終究沒能扛住這酷暑的煎熬。

  那日清晨,皇帝剛起身便覺頭暈目眩,還未走出大帳便眼前一黑——

  「皇上!」

  梁九功驚慌的呼喊聲驚動了整個軍營。御醫匆匆趕來,診脈後臉色驟變:「熱症入體,需立即靜養!」

  康熙躺在御帳內,面色蒼白,額上覆著一層薄汗。

  連日的高熱讓他的雙唇乾裂,可那雙眼睛卻依然銳利如鷹。

  帳外,諸位大臣跪了一地,為首的大臣捧著奏摺,聲音發顫:「皇上,龍體要緊,不如暫回京師調養......」

  康熙猛地咳嗽了幾聲,抬手止住了他們的話:「朕......咳咳......還沒到要逃的時候。」

  他的目光透過帳簾,望向遠方蒼茫的草原。這一次若不能將準噶爾徹底按死,來日必成大患。大清邊疆,將永無寧日。

  「傳朕旨意......」他強撐著坐起身,聲音沙啞卻堅定,「三軍按原計劃推進,不得延誤。」

  一位大臣重重叩首:「至少...至少讓太子殿下知曉...」

  「誰敢!」

  康熙猛地拍碎藥碗,瓷片飛濺。

  他赤紅著眼掃視眾人,哪裡還有半分病容:「太子連日監國,身子已是一日不如一日!若讓他知道...」

  聲音突然哽住,喉結滾動數下才繼續,「若朕這個當阿瑪的再倒下,他...他那個身子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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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帳內死寂一片,唯有皇帝壓抑的咳嗽聲迴蕩。

  梁九功跪著捧上新藥,卻被一把攥住手腕。

  康熙盯著他,聲音輕得發顫:「傳密旨給索額圖...就說...就說朕一切都好,讓他...哄著太子按時用藥...」

  這一刻的帝王,不是執掌乾坤的君主,只是個怕孩子擔心的父親。

  康熙話音未落,眼前驟然一黑,整個人重重栽回榻上。

  藥盞翻倒,褐色的藥汁潑灑在明黃錦被上,像一灘乾涸的血跡。

  「皇上!」

  帳內瞬間亂作一團。御醫連滾帶爬地撲上前,指尖剛搭上脈門就白了臉:「熱毒攻心,快取金針來!」

  梁九功抖著手去扶,卻被康熙無意識攥住了衣袖。昏迷中的帝王唇瓣翕動,氣若遊絲地呢喃:「保成...別怕...」

  待眾御醫退出御帳,回到偏帳會診時,幾位年輕太醫仍百思不得其解:「皇上脈象沉疴,可這熱症本不該如此兇險啊...」

  鬚髮皆白的王太醫慢悠悠收起金針:「昨兒傍晚,大阿哥是不是又來請安了?」

  眾人一愣:「是啊,還特意帶了太子家書...」

  「那就對了。」王太醫一臉高深莫測。

  幾位太醫面面相覷,突然同時「啊」了一聲,臉上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氣血上涌,急火攻心...」最年輕的李太醫一拍腦門,「可不就暈了嗎!」

  王太醫捋著鬍子直搖頭:「皇上這氣性...嘖嘖,都把自己給氣暈過去,老夫行醫四十載也是頭回見。 」

  趙太醫壓低聲音:「你們是沒瞧見,昨兒大阿哥來請安時,舉著太子爺的家書嘚瑟了半個時辰——什麼'保成親手給我的平安扣',什麼'太子弟弟特意給我備的貂絨護膝'...」

  帳內頓時一片「哦——」的恍然聲。

  「要我說啊,」張太醫掏出藥丸開始搓,「這病根不在熱毒,在酸毒。」

  眾人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

  消息傳到前鋒營時,胤禔正在擦拭佩刀。

  「皇阿瑪昏厥了?!」


  他舉著保成親手備的平安扣,在御帳里轉了三圈。

  又掏出那封家書,故意念得抑揚頓挫:「大哥在漠北要多加餐飯——看看!多貼心!」

  當時皇阿瑪的臉色...

  「完了!」胤禔一巴掌拍在自己腦門上,「不會真被我氣暈的吧?」

  御帳內,昏迷中的康熙帝無意識地磨了磨牙。

  胤禔雖然神經大條,但也知道現在的情況不容樂觀。

  他猛地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已是一片駭人的清明。

  皇阿瑪病倒,裕親王,恭親王這些能做的了主動又在前線督戰,索額圖明珠遠在京城——現在這漠北大營,能主事的竟只剩他一個。

  「慌什麼!」

  胤禔一腳踹翻案幾,巨響震得眾人一顫。

  他彎腰拾起佩刀,刀鞘重重磕在鐵甲上:「傳令各營,照常操練。御醫看診改為每日三次,就說...就說皇上在研究新的戰陣。」

  他扯過親兵,聲音壓得極低:「你親自去御帳外守著,但凡有人探頭探腦——」拇指在頸間一划。

  接著,胤禔出了營帳。

  「都聽好了!」胤禔拔高嗓音,驚飛營外棲鴉,「在皇上'研究戰陣'期間,誰敢擾了聖駕...」

  佩刀出鞘三寸,寒光映出他森然笑意:「本阿哥不介意用血,給大夥醒醒神。」

  *

  中軍帳內,胤禔單膝跪在御榻前,小心翼翼給康熙換額上帕子。

  「皇阿瑪...」他嗓子啞得不成樣子,「您得快點好起來...保成他...」話到一半突然哽住。

  雖說皇阿瑪討厭的很,總是霸著太子弟弟,可看著他快沒了的樣子,心裡還怪難受的。

  幾個御醫跪在陰影里。

  「都滾出去!」胤禔突然暴喝,嚇得老御醫差點摔了藥箱,「本阿哥親自守著!」

  待眾人退盡,這個在戰場上所向披靡的悍將,才敢讓眼淚砸在龍紋錦被上。

  他哆嗦著握住康熙滾燙的手,像小時候那樣把額頭貼上去:

  「您不是最疼保成嗎...保成要是知道您病了...」

  被高熱灼燒的帝王忽然顫動睫毛,乾裂的唇間漏出幾個字:「...瞞住...太子...」

  胤禔聞言先是一愣,隨即長舒一口氣——還能說話,沒死透。

  這大逆不道的念頭若是讓此刻高燒不退的康熙知道,怕是要氣得當場坐起來抽他鞭子。

  「兒臣明白。」胤禔胡亂應著,伸手替康熙掖了掖被角。

  動作粗魯得像在塞麻袋,差點把親爹勒斷氣。

  *

  沒人注意到,帝王衣襟里那枚鳳凰玉佩正泛著瑩潤微光。

  鳳凰羽翼層疊分明,此刻玉佩貼著康熙心口,絲絲縷縷的暖流正悄無聲息地滲入經脈。

  「咳咳...」康熙在昏迷中無意識抬手,指尖碰到玉佩時,眉頭幾不可察地鬆了松。

  胤禔對此一無所知。

  他正忙著把試圖報信的探子踹出帳篷,轉頭看見康熙臉色似乎好了些,頓時喜上眉梢:

  「太醫!老...皇阿瑪臉色沒那麼紅了!」

  老御醫連滾帶爬進來把脈,眼珠子差點瞪出來:「這...這...」

  高熱竟真的在消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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