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少年儲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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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寅時三刻,天還未亮,毓慶宮內已是燈火通明。

  胤礽端坐於御案之側,面前攤開的是各部緊要文書。

  他指尖輕點案幾,聲音不疾不徐:「今日,孤要見六部九卿、各省督撫的急報。」

  不過半日,殿內便堆滿了卷宗。

  戶部——

  「江南稅銀提前押解入京,分存三庫,鑰匙由張英、馬齊、李光地各執一把。」胤礽硃筆一圈,「漕糧改走運河支線,避開可能的水患區。」

  兵部——

  「直隸駐軍輪調暫緩,九門提督加派雙崗。」他抽出輿圖,在古北口、喜峰口兩處畫了紅圈,「這兩處的軍報,每日快馬直送毓慶宮。」

  刑部——


  工部——

  「河工銀兩分三批撥付,每批需五名給事中聯名蓋章。」胤礽將算盤一推,「若有人中飽私囊——」他輕笑一聲,「孤回來時,希望還能看見他的腦袋。」

  *

  毓慶宮·密議

  傍晚,胤礽單獨召見索額圖與明珠。

  「索相盯著京中動向,」他遞過一份名單,「這幾位大人近來與八旗都統走得太近,孤不喜歡。」

  「明相負責南書房,」又推去一封密函,「各省奏摺,凡涉及軍務的,謄抄一份送漠北。」

  兩位權臣對視一眼,同時躬身:「臣等必不負太子所託。」

  一場密議持續到月上枝頭

  當索額圖和明珠並肩走出紫禁城時,夜色已深。

  兩人默契地繞過長街,轉入一條僻靜小巷。

  明珠抬手示意轎夫遠遠跟著,索額圖則不動聲色地掃視四周——直到確認連只野貓都沒有,這才停下腳步。

  兩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明珠才忽然開口,聲音裡帶著幾分揶揄:「你這老匹夫,怎麼今日這般安靜?莫不是被太子殿下的手段震住了?」

  索額圖腳步一頓,側目瞥了他一眼,若是往常,他定要反唇相譏,甚至可能直接揮拳相向。

  可今日,他只是冷冷地哼了一聲,低聲道:「你少在這裡陰陽怪氣。」

  明珠挑眉,倒也不惱,反而難得地收斂了笑意,語氣沉了幾分:「太子殿下此番布置,顯然是要離京。皇上那邊……怕是情況不妙。」

  索額圖沉默片刻,目光沉沉地望向遠處的宮牆,嗓音沙啞:「……我知道。」

  若是以前,他必定會趁著這個機會,暗中聯絡黨羽,攛掇太子更進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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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畢竟,康熙若在前線有個閃失,胤礽便是名正言順的新君。

  可自從仁孝皇后託夢警示後,他再不敢動這份心思。

  ——那夢境太過真實。

  夢裡,仁孝皇后一襲素衣,立於重重迷霧之中,聲音冷肅如冰:「赫舍里氏一族,不可仗著太子之勢張揚跋扈,否則必遭滅頂之災。」

  醒來後,索額圖冷汗涔涔,再不敢輕舉妄動。

  明珠見他神色陰晴不定,忽然嗤笑一聲:「怎麼,怕了?」

  索額圖猛地轉頭,眼神凌厲如刀,可明珠卻絲毫不懼,反而意味深長地看著他:「老東西,你我鬥了半輩子,可今日我倒覺得,我們想的……或許是一樣的。」

  索額圖眯起眼:「你什麼意思?」

  明珠負手而立,淡淡道:「太子殿下仁厚寬和,即便日後登基,也不會因你我過往之爭而牽連家族。更何況——」

  他頓了頓,語氣罕見地柔和了幾分,「從私心而論,我很喜歡這個孩子。」

  索額圖怔住,隨即冷笑:「你這老東西倒是會裝模作樣。」

  明珠不以為意,反而笑了:「彼此彼此。」

  兩人沉默片刻,索額圖終於開口,聲音低沉:「你我都知道,太子殿下此番安排意味著什麼。」

  明珠輕撫袖口,淡淡道:「意味著殿下比我們想像的更沉穩,也更適合那個位置。」

  索額圖冷笑:「你倒是看得開。」

  明珠抬眸,目光深遠:「你我鬥了半輩子,可今日,我倒想問你一句——若殿下真有一日登臨九五,你覺得,他會如何待你赫舍里一族?」

  索額圖呼吸一滯,心頭湧起一陣複雜的情緒。

  是啊,太子殿下會如何待他赫舍里家?

  若是從前,他必定毫不猶豫地認為,胤礽會格外倚重赫舍里氏。

  畢竟他是仁孝皇后的親叔父,是太子殿下嫡親的叔姥爺。

  這些年,殿下待赫舍里一族確實親厚,每逢年節必有厚賜,族中子弟也多得重用。

  可接觸下來,他才發現自己錯得徹底。

  太子殿下從不會因為是親族就徇私。

  他想起去年那個雨夜,自己的侄孫赫壽仗著赫舍里家的身份,在酒樓與人爭執,還打傷了順天府衙役。

  他原以為太子會看在親戚情分上輕拿輕放,卻不想——

  「赫舍里·赫壽,革去侍衛銜,杖二十,發往盛京軍營效力。」

  少年儲君端坐堂上,聲音清冷如冰:「赫舍里家的臉面,不是用來欺壓百姓的。」

  更讓他心驚的是,事後太子竟親自去順天府大牢,給那個被打的衙役賠了醫藥費。

  那衙役後來逢人就說:「太子爺親自扶我起來,還說'朝廷命官打百姓,該罪加一等'。」

  索額圖至今記得,當他忐忑不安地進宮請罪時,太子正在練字。

  宣紙上「公正廉明」四個大字墨跡未乾,殿下頭也不抬地說:「叔姥爺,孤罰的是赫壽,不是赫舍里家。」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

  這位少年儲君心中自有一桿秤,親情是親情,國法是國法。

  索額圖不禁暗自慶幸。

  幸虧這些年,赫舍里一族謹記仁孝皇后警示,低調做人,從不仗著太子母家的身份囂張跋扈。

  族中子弟更是勤勉上進,在六部當差的個個踏實肯干,在國子監讀書的無不用功苦讀。

  索額圖直視明珠,說道:「殿下,不會虧待忠臣。」

  明珠笑了:「這不就得了?」

  索額圖沉默良久,終於長長吐出一口氣:「是啊……那孩子,終究是不同的。」

  他比康熙更仁厚,比先帝更睿智,甚至比他們這些老臣更懂得權衡之道。

  這樣的儲君,值得他放下私心,全心輔佐。

  夜風拂過,捲起一片落葉。

  明珠爽朗一笑:「老匹夫啊老匹夫,你我鬥了這麼多年,今日倒難得意見一致。」

  索額圖哼了一聲:「怎麼,老東西,你這是要與我握手言和?」

  明珠低笑:「倒也不必。只是……」

  他頓了頓,意味深長道:「若真有那一日,你這老東西得記得,太子殿下要的,是朝堂安穩,而非黨爭傾軋。」

  索額圖深深看了他一眼,終是點頭:「彼此彼此。」

  夜風拂過,吹動他們的衣袍,明珠接著說道:「……太子殿下此去,兇險難料。」

  索額圖沉默片刻,緩緩道:「我們能做的,便是替他守好這京城。」

  明珠沒有反駁,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氣,抬頭望向夜空:「……走吧,該去安排了。」

  或許連他們自己都沒意識到,在共同輔佐太子的這些年裡,他們早已從死敵變成了某種意義上的……同盟。

  為了那個他們共同看重的少年儲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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