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賭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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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寧珂病癒之後,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去見順治,不是去慈寧宮請安,而是讓人把十三衙門的帳冊搬到了西暖閣。

  她翻完了最近一個月的收支記錄,找到了那道暫停種痘和羊毛經費的手諭,看了一遍,放下。然後打開自己妝奩最底層的那個小格子,取出了一張銀票,想了想,又取了一張。

  如花看到那兩張銀票的時候,臉色都變了:「皇后娘娘,那是您的嫁妝銀子……」

  她認得那兩張銀票,一張是皇后嫁妝里最大面額的兩張,一張是綽爾濟貝勒第一次進宮時候親手交給她的。

  皇后娘娘平時連動都不捨得動,說要留著備不時之需,現在一次性全拿了出來。

  寧珂沒有抬頭,讓如花喚來雲德,然後把銀票遞給雲德:「送去吳壽那裡,就說種痘的經費走本宮的私帳,羊毛那邊也一樣,該買原料買原料,該開工開工。」

  雲德接過銀票,手有些抖,他想說什麼,但看到寧珂的臉色,沒有敢說,應了一聲「是」,躬身退了出去。

  如花站在一旁,嘴唇動了動,最後還是忍不住說了一句:「娘娘,您這是何必呢,皇上他……」

  「皇上有皇上的考量。」寧珂的語氣恢復到了剛穿越時的疏離,像是在說一件跟她沒什麼關係的事,「本宮有本宮的事要做。」

  她翻開帳冊,繼續往下看,如花站在她身後,看著她低頭翻帳冊時那副平靜的側臉,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感覺,說不清那是心疼還是佩服。

  順治知道寧珂用自己的嫁妝銀子續上了種痘和羊毛的經費之後,沉默了很久。

  他以為皇后會像上次那樣來找他,以為會來質問他為什麼停她的經費,以為會來跟他吵一架——至少,會來跟他說一句話,到時候他可以旁敲側擊一下自己的想法,或許聰穎如皇后能夠不用說就猜出來他想做什麼。

  但皇后沒有,她用了自己的嫁妝把事情續上,連招呼都沒有跟他打,像是根本不需要他。

  坐在乾清宮裡,那份正白旗旗務的文書放在案頭,順治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後放下文書,做了一個決定——

  八月二十五日,冊封董鄂氏為賢妃。

  停中宮箋表。

  走到這步,順治覺得自己已經無法回頭。

  若不拿這些去撥動前朝的水面,他怕自己會後悔到想把自己塞進棺材裡。

  或許等一切塵埃落定,他就能坦然地與皇后談一談這件開頭錯誤、中間錯誤、但結局正確的事情。

  沒過幾日,宮中開始流傳一個消息,這只是第一步,皇上已經在讓禮部擬皇貴妃的冊封儀程了,賢妃不過是個過渡,皇貴妃才是真正的目標。

  消息傳開的時候,整座紫禁城像是被一道雷劈中了。

  賢妃的冊封本身不算出格,董鄂氏出身滿洲正白旗,還是滿洲大姓,封妃是夠格的。可『皇貴妃』這三個字,入關以來還沒有哪個妃子活著受封過,上一個被追封皇貴妃的還是先帝的宸妃,那也是死後追封,皇上這是要把董鄂氏入宮的排場,做得比立後還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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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順治甚至放出了要大赦天下的風聲,按例,只有皇帝大婚、立後、立太子才有大赦,封妃大赦的,本朝前所未有。

  太監宮女們是最先感知到風向變化的。

  他們不關心朝廷大局,不關心種痘羊毛,他們只關心一件事:這宮裡誰說了算。

  從前是太后說了算,後來皇上說了算,再後來皇后說了算,現在,風向似乎又變了。

  董鄂氏還沒正式入宮就已經是准皇貴妃了,皇上為了她,連大赦天下的風聲都敢放出來,那以後這宮裡,到底誰說了算?

  沒有人敢明著說坤寧宮的壞話,但那些變化是細微的、無處不在的。

  坤寧宮的冰例比平時晚送了半個時辰,送來的冰塊也沒有以前大塊;東暖閣廊下的一盞宮燈破了兩日沒有人來修,如花催了幾次,對方嘴上應著,人卻一直沒來;如月去御膳房取寧珂的藥膳,等了比平時久了一倍的時間,端回來的時候湯已經溫了,御膳房的人連一句解釋都沒有;小廚房能得到的東西品質也差了不少,許多時候還需要小廚房的大廚挑挑揀揀才能使。

  還有那些目光,從前坤寧宮的人走在路上,遇到的宮人們會遠遠地便停下來讓道、低頭、等人過去。現在那些目光不再躲閃,有些人甚至會等坤寧宮的人走過去了,才慢悠悠地側一側身。

  這些事單獨拎出來,每一件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但它們同時發生在同一個地方,就不是巧合了。

  吳良輔和吳壽不可能挨個兒去跟宮人們解釋,皇上不是在寵董鄂氏,皇上是在生皇后的氣。

  這種話,他們其實自己都已經有些不信了,更別說那些宮人。

  於是宮人們只能靠自己看到的來判斷,他們看到的,是皇上為了皇貴妃停掉了皇后推了兩年的差事,是停了中宮箋表,是廢后的風聲在乾清宮和茶房之間來回流轉。那他們該往哪邊站,還用想麼?

  寧珂注意到了那些變化,她沒有說什麼,也沒有發作。

  她只是讓如花把西暖閣那盞破了的宮燈拿下來,讓雲德搬了把梯子,自己親手換了一盞新的上去。如花站在下面扶著梯子,仰頭看著她,眼眶紅了一瞬,又忍了回去。

  之前寧珂把自己關在西暖閣里想了一天。

  她把順治這一連串的舉動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封妃、大赦、廢后的風聲。

  她一開始想到的是:他是不是在跟太后奪權?用董鄂氏來做棋子,用後宮來布一盤前朝的棋。

  歷史上順治確實想擺脫太后的控制,用董鄂妃來打壓蒙古后妃的勢力。這麼解釋的話,他所有的反常舉動都說得通,不是為了一個女人,是為了權力。如果是這樣,她能理解,雖然手段難看了些,但至少是朝政,朝政她勉強知道一點,至少她可以應對。

  問題是,現在她才是那個后妃之首,而她明明一直站在皇帝身邊,皇帝根本不需要捧什麼董鄂妃來遏制蒙古妃子的勢力。

  更別提她還在推行的、太后也默認的制蒙之策。

  寧珂在暖閣里坐了一整天,把同一個問題翻來覆去地想了無數遍之後,得出了一個讓她更不安的答案——也許不是朝政。

  順治把事情做到這個地步,她看不出是在布局,倒像是一個人在賭氣。

  出於皇權,寧珂或許還能努力找出解決方向,若是出於賭氣,她也無可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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