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再次病重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那日衝突過後,坤寧宮安靜了一段時間。

  說『安靜』並不準確,該來請安的人照常來,該送來的文書照常送,該核對的帳目照常核對,一切都在照常運轉,像一台上了發條的座鐘,該走的秒針一秒都不會停。

  但那種『安靜』,是暴風雨過後的那種安靜,空氣里還殘留著潮濕的氣息,天已經晴了,你知道下一場雨隨時會來。

  順治沒有再來坤寧宮。

  人沒有來,他的消息卻像風吹柳絮一樣,從各個方向飄進了坤寧宮的院子。

  有時候是雲祥從十三衙門領份例回來時『順口』提一句——說皇上今日又去了壽寧宮,在那兒待了大半個時辰。

  有時候是雲德從茶房回來,說聽小太監們閒聊,皇上賞了那位董鄂家格格一對玉鐲子,說是南邊新貢上來的,水頭極好。

  有時候是如月從御膳房端點心回來,說看到皇上跟那位格格在涼亭里說話,說了好一會兒,皇上走的時候腳步都是輕快的。

  這些消息傳過來的方式,讓寧珂覺得有些微妙。

  不是刻意打探到的,也不是誰主動來稟報的,它們就像是一些被風吹到腳邊的落葉,你不想看,也會落在你面前。

  甚至不用去打聽,都會有人讓她知道,每一條消息的時間都恰到好處,既不會顯得太刻意,又剛好能在她心裡落下一粒沙子。

  寧珂一開始沒有多想,可連著幾日都是這樣,如花剛從外頭回來,還沒來得及開口,她先問了一句:「又是壽寧宮的事?」

  如花愣了一下,低下頭,應了一聲「是」。

  寧珂便什麼都明白了。

  這些消息是有人刻意讓消息傳進來的,至於是誰,整個紫禁城裡,有這個權力、有這個閒心、有這個動機的人,只有一個。

  此時順治正在弘德殿翻吳壽帶進宮的話本子。

  從三月的宮道表白被沉默拒絕之後,他一直在想同一個問題:皇后在意什麼?不在意他去別的妃嬪那裡,不在意他出宮,不在意他去看玥柔,甚至不在意宮權,那她在意什麼?

  他看不透皇后,更看不出皇后在想什麼。

  在單方面冷戰失敗之後,他開始了一場反向的試探,不是去靠近,而是讓自己看起來像是已經被別人吸引了。每一次去壽寧宮、每一件賞出去的玉鐲子、每一段在涼亭里的對話,都精確地安排在讓人能看到的時間、讓人能看到的地點,他在等她繃不住的那一天。

  順治放下手中書生小姐的愛情話本子,靠在椅背上,望著房梁出了一會兒神。

  不知道該覺得好笑還是該覺得可悲,用了這麼多手段,出宮、去庶妃那裡、在壽寧宮『偶遇』、讓每一條消息都精確地傳進坤寧宮,歸根到底,只是想讓皇后表現出一點在意。

  像一個在河裡拼命撲騰的人,只想讓岸上的人看他一眼,可他的皇后偏偏是那個站在岸上、始終看不見他的人。

  順治嘆了口氣,放下話本子重新拿起了摺子。

  六月,天氣一日比一日熱了。

  坤寧宮的冰例比往年多了一倍,依然壓不住那股從地底往上泛的暑氣。

  寧珂換了單薄的夏衫,坐在西暖閣里,對著帳冊一頁一頁地翻。

  壽寧宮那邊的消息依然斷斷續續地傳過來,寧珂已經不再逐條去聽了。

  如花匯報的時候,她便聽著;如花不匯報,她也不問。

  那些消息像夏天的蟬鳴,聒噪,不可能每一聲都去分辨,她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綽爾濟的第二批羊毛已經在路上了,周工匠那邊的新徒弟已經能獨立紡線了,番薯試驗田的苗長得不錯,管事說入秋就能收一茬看看成色。

  這些事,每一件都比壽寧宮今天又被皇帝送了什麼要緊得多。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追書神器 TW 看書網,𝕤𝕙𝕦.𝕥𝕨超流暢 】

  相比之下,大貴妃那邊的動靜倒是更值得留意。

  據說大貴妃最近不太對勁,她開始頻繁地出現在壽寧宮的後殿,顯然不是去看兒子,是去看玥柔的。

  有時候說是送補品,有時候說是路過順道說幾句話,有時候什麼理由也沒有,就是在廊下站一站,遠遠地看玥柔在院子裡煎藥。她的目光在玥柔身上停留的時間越來越長,表情也越來越複雜,像是在拼一幅自己怎麼也拼不完整的圖。

  壽寧宮的管事嬤嬤私下跟人說,大貴妃看那位董鄂家格格的眼神,跟上回不一樣了。

  那時候大貴妃看玥柔,是看一個準兒媳的眼神,挑剔中帶著認可,冷淡中帶著幾分感激,因為玥柔在她最無助的時候伸出了手。

  現在那種眼神,像是在看一個自己拿不準的東西,有些懷疑,又不敢確定,想查又不知道該從哪裡查起。


  大貴妃看了半晌,轉身回了屋裡,對身邊的老嬤嬤說了一句沒頭沒尾的話:「她煎藥的時候,與在皇帝跟前,是同一副模樣,進了正殿門就不再是那副模樣。」

  老嬤嬤沒敢接話。

  大貴妃也沒有再說什麼。

  她年輕時也是從這條路走過來的,知道一個女人在三種截然不同的場合中的兩個場合里,露出同一副表情意味著什麼。那意味著在『演』,而一個需要『演』的女人,心裡一定藏著什麼東西。

  這些話傳到寧珂耳朵里的時候,她正在核對下半年進京孩子們的功課安排。

  聽完之後,沒有說什麼,只在心裡給大貴妃的評價默默添了一筆,這個女人能在後宮囂張跋扈這麼多年,果然不是只靠家世。她或許沒有太后的精明算計,但她有足夠的直覺,而直覺這種東西,在宮裡往往比聰明更管用。

  然而大貴妃的懷疑還沒來得及變成行動,壽寧宮便再次傳來了壞消息。

  六月初七,博穆博果爾又病倒了。

  上一次的風寒本就掏空了他的底子,太醫院早就說過「要徹底康復怕是難了」,能下床走動、能坐起來喝一碗粥,已經是極限。

  如今不過是入夏後的一場小小的暑熱,放在旁人身上喝一劑解暑湯便過去了,放在他身上,便又成了過不去的坎。

  他燒得並不高,只是整個人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萎頓了下去,太醫院的人去了又回,回了又去,方子換了幾道,但誰都看得出來,他們的臉上已經沒有了上一次的緊張。不是不緊張,是那種緊張已經被另一種更沉重的東西取代了——是無力。

  當一個太醫不再急著開方子、而是沉默地搖頭的時候,比任何診斷都更說明問題。

  大貴妃這一次沒有哭,沒有鬧,沒有摔東西。她坐在博穆博果爾的榻前,握著他枯瘦的手,一動不動地坐了一整日,沒有人敢進去打擾她。

  玥柔端了藥來,在門口站了許久,大貴妃也沒有讓她進去。

  只是那麼坐著,像是要把兒子剩下的每一刻都刻進自己的眼睛裡,她跟太后鬥了大半輩子,爭寵、爭權、爭一口氣,到頭來她什麼都沒有爭到,連宮裡唯一的兒子也要保不住了。

  許久,她終於從榻前站起來,走出來的時候,整個人像是老了十歲。她看了一眼還端著藥站在門口的玥柔,目光在玥柔臉上停了一瞬,那一眼裡有太多東西,疲憊、懷疑、依賴、不甘,攪在一起,連她自己大概也分不清。

  本來是想查清楚的,那些皇帝頻繁到來的午後,那些被刻意安排的『偶遇』,那些她自己年輕時也用過的把戲,她本來是想弄明白的,但現在她沒有這個心力了。

  她什麼也沒有說,從玥柔身邊走過,回了自己的偏殿。

  玥柔端著那碗已經涼透的藥,在門口又站了一會兒,然後把藥碗遞給身邊的侍女,輕聲說了一句:「倒了吧,等會再煎一碗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