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演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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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后沒有再說什麼,轉而問起了端午的宴席安排,寧珂一一答了,語氣平穩,條理清晰,跟平時的樣子沒有任何分別。

  走出慈寧宮的時候,寧珂心裡知道,太后對她不滿意,不是因為玥柔,是因為她沒有任何反應。太后在等她出手,等她表現出一個皇后該有的嫉妒、該有的防備、該有的手段,而她什麼都沒有做,太后失望了。

  寧珂也不明白,不是說好的皇后需要賢惠嗎?還得主動勸皇帝開枝散葉,她這麼做了為什麼又都對她不滿意?就因為皇帝對自己有好感?

  傍晚時分,順治來了一趟坤寧宮。

  他已經有好幾日沒有來過了,上一次在坤寧宮待超過半個時辰,已經是快一個月前的事了。

  寧珂有時候翻帳本翻到一半,會下意識地抬頭往門口看一眼——這是之前養成的習慣,那個該坐在窗邊批摺子的人,已經很久沒有出現在那裡了。

  他進門的時候,寧珂正在燈下翻看如雪新送來的一疊針法樣片,起身相迎,看到他站在門口,穿著一身月白色的常服,神情裡帶著一絲許久未見的鬆弛——混合著某種隱秘滿足的輕快,像是一個人心裡有了讓他高興的事,又不想被人看出來。

  他沒有立刻坐下,目光在屋裡掃了一圈——書案上攤開的帳冊、窗台上新插的一瓶石榴花、牆角那架織了一半的毛線。

  這些都是他從前坐下來之後會慢慢打量、然後隨口問一句「皇后今日在忙什麼」的東西。

  但他今天沒有問,他的目光掃過這一切,然後落回她身上,像是在確認她還在原來的位置。

  「朕這幾日,有些忙。」他說。

  寧珂點了點頭:「臣妾知道。」

  順治等著皇后追問,往常會問一句「皇上忙些什麼」,不是真的想知道答案,只是順著話頭接一句,讓對話繼續下去。

  今天沒有,她站在那裡,表情平靜,像是在等他把下一句話說完。

  目光在皇后臉上停了一下,那一停頓很短,他在那一刻做了一個判斷:皇后不會追問了。

  寧珂不想知道皇帝忙什麼,也不好奇他去壽寧宮的事,更不打算給他一個台階,讓這個話題繼續下去。

  其實就像之前宮道上收到皇帝的表白一樣,遇到棘手的事情,寧珂還是會選擇逃避,這方面不是她擅長的領域,她也不知道該怎麼處理。

  更何況現在是封建王朝,一個不可能看感情的時代。

  順治像是一個精心準備好的答案落了空,在舌尖上停了一息,又被他咽了回去。

  原本進門時那點隱秘的歡喜瞬間散去,還是失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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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站了片刻,然後轉身在椅子上坐了下來,寧珂給他斟了一盞茶,他接過去,喝了一口,放下。兩個人之間隔著一段不遠不近的距離,像兩隻各自縮在殼裡的蝸牛,伸著觸角試探了一下,又縮了回去。

  「端午的宴席,皇后安排得如何了?」換了個話題。

  寧珂便大致說了一遍——幾道菜、幾樣點心、哪些宗室命婦入席,順治聽著,時不時點一下頭,沒有提任何意見。

  從前他會插幾句嘴——「這道菜太后喜歡吃」「那道點心換一個清爽的」「今年多備一桌給長大的孩子們」,今天他什麼意見都沒有,只是聽著,像是在完成一件必須完成的事。

  聽完,又沉默了一會兒,像是終於坐不住了,也像是終於掛不住臉了,站起來道:「朕先回去了,皇后早些歇著。」

  從進門到離開,不到一盞茶的工夫,說的話都是公事。順治走的時候步子比來時快了些,寧珂覺得不像是急著要去哪裡,更像是終於完成了一項不想做但又不得不做的任務,鬆了一口氣。

  第三日順治再次來了坤寧宮。

  這一回跟上次不一樣,上次他繞彎子,說「有些忙」,等著追問。這一次他坐下來,接過寧珂遞來的茶,沒有喝,放在手裡轉了好一會兒,像是在醞釀什麼。

  目光不是落在茶盞上,他進門的那一刻起,目光就一直在她身上。不是從前那種亮晶晶的、帶著依賴的注視,而是一種更複雜的、帶著試探的觀察。他在看她的表情、她的反應、她會不會在他開口之前就露出什麼端倪。

  寧珂沒有注意到這些,她在書案前坐下,繼續翻看新一批馬上要進京的孩子們秋冬衣裳的預算。

  翻了兩頁,聽到皇帝開口了。

  「朕這幾日——常去壽寧宮。」說完,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她臉上,等她的反應。

  寧珂握著筆沒有抬頭,只是「嗯」了一聲,表示自己聽到了。

  順治等了兩息,見她沒有接話的意思,又補了一句:「那位董鄂家的格格——」他的聲音頓了一下,「朕覺得她……很不一樣。」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里有一種刻意的漫不經心,像是一個人提前排練過很多次,努力想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自然,卻因為太過用力而顯得有些不自然。

  寧珂依舊沒有抬頭,所以她沒有看到他說話時緊繃的下頜,也沒有注意到他握著茶盞的手指微微用力。

  她終於放下了筆,抬起頭來,用一種平靜到近乎平淡的語氣問了一句:

  「皇上,是否還記得那是襄親王的側福晉?」

  順治嘴角那絲刻意維持的鬆弛僵住了,眼底卻瀰漫上來一絲驚喜。

  「她還沒有正式過門,名分卻已經定了,大貴妃親口許的,滿宮皆知。」寧珂的語氣依然平靜,像是在陳述一件跟她沒有關係的事實,「她是皇上弟弟的人。」

  順治沒有說話。

  他盯著她,等著她臉上出現哪怕一絲別的表情——醋意、緊張、慌亂——什麼都可以。他說了這麼多,做了這麼多,從那次宮道表白被沉默拒絕之後,他想了很久。

  皇后不在意他去別的妃嬪那裡,不在意他出宮,不在意他在壽寧宮走動,那她在意什麼?他在意她為什麼不在意,於是他決定試一試,用那個女人來試探。如果在意,總會露出破綻的。

  但她沒有,她坐在那裡,表情平靜,目光清澈,像一個在說別人家的事的局外人,或者說她確實在意,只是在意的不是「他喜歡上別人了」——她在意的是「他這樣不合規矩」。

  可惜,這世界上最看規矩的是皇帝,最不需要規矩的也是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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