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玥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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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進入四月之後,京城的暑氣一日比一日重了。

  紫禁城像是被扣在一口巨大的鍋底下,悶熱得透不過氣來。宮牆被日頭曬了一整天,到了傍晚還在往外散著熱氣,走在廊下像走在烤過的石板上。

  各宮的冰例比去年多添了一倍,可還是不夠用,寧珂翻了翻十三衙門的帳冊,在冰例的條目上多批了一筆,讓各宮的份例再添兩成。

  她坐在西暖閣里,手裡搖著一把團扇,望著窗外被日光曬得蔫頭耷腦的盆栽出神。

  三月十八在宮道發生的那件事,像一塊石頭沉進了水裡。水面的漣漪早已散去,石頭還沉在底下,沒有撈起來。

  順治還是照常來坤寧宮,批摺子、歇晌、說話,一切看起來跟之前沒有兩樣,那句『不必說了』之後留下的某種東西,像一道看不見的細紋,裂在他們之間的空氣里。

  寧珂偶爾抬起頭,與他的目光對視,會看到他的眼睛裡多了一絲她說不清的東西,不是冷淡,不是憤怒,更像是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像是在等她主動提起那件事。

  她沒有提。

  主要是不知道提了之後該說什麼,別說答案了,她甚至還沒把問題理清楚。

  四月十二這一日,順治在乾清宮召見了幾位大臣之後,沒有回養心殿,而是直接來了坤寧宮。

  他到的時候寧珂正在看如雪新織的一件小坎肩——如雪的手藝已經相當不錯了,針腳平整均勻,邊緣收得乾淨利落,比起幾個月前簡直是脫胎換骨。寧珂正想著要不要讓她試著織一件成人的衣裳,便聽到外頭傳報。

  起身相迎,順治已經走了進來。

  他換了一身輕便的常服,臉上帶著一絲運動後的紅潤,額角沁著一層薄汗。進門之後他沒有像往常一樣坐下,而是站在屋中央,看了寧珂一眼,在幾天的單方面冷戰後主動開口:「皇后換身衣裳,朕帶你出宮。」

  寧珂愣了一下:「出宮?」

  「襄親王府的修繕工已畢,朕答應過要去看看。正好今日無事,順道你也出去透透氣。」順治的語氣很隨意,像是之前宮道上的事已經過去了,「宮裡呆久了,皇后不悶麼?」

  寧珂張了張嘴,一時不知道怎麼回答。

  她悶,當然悶,只是沒有想到順治會這麼突然要帶她出宮。

  她應了一聲:「臣妾去換衣裳。」

  馬車從神武門出去的時候,寧珂掀開車窗簾布,看了一眼外面的街景。

  還是和去莊親王府那次看到的一樣,街道兩旁槐樹的枝葉密密匝匝地連成一片綠色的穹頂,蟬鳴從樹蔭里傾瀉下來,像一鍋煮沸的水。路邊的攤販撐著布棚,賣瓜果的、賣涼茶的、賣針線的——各色吆喝聲此起彼伏,熱熱鬧鬧地混在一起,匯成一股屬於夏日的喧囂。

  好似除了人不一樣,一切都沒有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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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寧珂靠在車壁上,聽著那些市井聲音,心裡忽然覺得鬆快了一些。

  順治坐在她對面,沒有說話,他的目光落在窗外,偶爾轉過來看她一眼,又移開。

  馬車安靜地到了襄親王府。

  王府坐落在城東的一處幽靜地段,離紫禁城大約小半個時辰的車程。馬車停下來的時候,寧珂扶著如月的手下了車,抬頭看了一眼——朱門高牆,門楣上懸著一塊嶄新的匾額,上書「襄親王府」四個字,墨色還新。

  襄親王已經等在門口了。

  他穿著一身石青色的袍子,比頒金節那日看著精神了些,依舊是那副清瘦的模樣,臉色在日光下顯得有些蒼白,看到順治的時候躬身行禮,目光在寧珂身上停了一下,又垂了下去。

  「皇兄,皇嫂。」他的聲音不大,像是力氣不夠似的。

  順治點了點頭,抬步走了進去。

  府邸確實修得不錯。

  前廳軒敞,後院的假山池塘錯落有致,迴廊上繪著水墨山水,雖是新修的,卻已經有了幾分雅致的韻味。

  順治走在前面,跟博穆博果爾說著府邸的布局——哪處是正殿、哪處是書房、哪處的排水重新做過。博穆博果爾一一應著,態度恭謹,寧珂注意到他的目光時不時地飄向門口的方向,像是在等什麼人。聲音也比平時輕,不是那種刻意的壓低,而是一個人心裡壓著事的時候,自然而然散發出來的沉寂。

  寧珂偷偷猜測是在等那位董鄂氏,但沒有說破。

  從後院出來,順治說要去看看西邊的演武場,便帶著博果爾和吳良輔先往前走了。寧珂慢了幾步,落在後面,沿著迴廊慢慢地走。

  她正走著,忽然聽到迴廊拐角處傳來一個女子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她聽不太真切的語氣,像是在說話,又像是在問什麼。

  寧珂的腳步頓了一下。

  轉過迴廊的拐角,看到了一幕讓她停住腳步的畫面。

  迴廊的另一端,站著一個穿著藕荷色夏衫的女子。她背對著寧珂,身量纖秀,一頭烏髮挽成簡單的髻,簪了一支素銀的簪子,正在跟一個侍女說話,聲音低而清晰,像是在交代什麼事。

  寧珂認出了那道背影。

  淡青色旗裝,安靜地坐在博穆博果爾身側,微微側首傾聽的姿態。

  董鄂·玥柔。

  玥柔像是感覺到了身後的目光,轉過身來。

  她看到了寧珂。

  兩個女人隔著迴廊不長的距離,在午後的光影中對望了短短一瞬。

  寧珂以為會看到一雙驚慌的眼睛,一個未出閣的姑娘,獨自出現在一個未婚男子的府邸里,被人撞見,總該有些慌張的。

  沒有慌張。

  玥柔的目光在看清來人的那一刻,確實閃爍了一下。那一閃而過的不是慌亂,而是一種更複雜的東西,像是在極短的時間內,她已經在心裡完成了對眼前局勢的判斷,然後迅速調整好了自己的表情。

  她微微低下頭,行了一個端正的禮:「臣女參見皇后娘娘。」

  寧珂免了禮,看著她低垂的眉眼,心裡忽然有一種很奇異的感覺。

  頒金節那日,她遠遠地看到玥柔,覺得她是一個安靜的、溫婉的、甚至有些怯弱的姑娘——坐在博穆博果爾身側,侍女替她布菜斟茶,她微微側首傾聽,像一株被細心照料的蘭草。

  此刻,在這個沒有旁人打擾的迴廊里,寧珂看到的不是一個被細心照料的蘭草,而是一個試圖掌控風的人。

  玥柔也在偷偷看她。

  她的目光在寧珂臉上停了一瞬——不是打量,不是好奇,而是一種更輕、更快的東西,像是在確認某件事,確認完了,心裡有了數,便把目光收回去了。

  那收回的一瞬,寧珂捕捉到了一個極微小的細節。

  玥柔的目光從她臉上滑過之後,極快地、幾乎不著痕跡地朝她身後掃了一眼,是順治離開的方向。就那麼一眼,快得像一隻蝴蝶扇了一下翅膀,如果不是寧珂正看著她,根本不會注意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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