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圍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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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還沒亮透,寧珂便被如月叫醒了。

  她迷迷糊糊地坐起來,聽到窗外有鳥叫——不是宮裡的畫眉,是野外的鳥,叫聲清脆而悠長,一聲接一聲地穿透晨霧傳過來,愣了一會兒才想起來,自己在南苑。

  今日要去獵場行圍。

  她揉了揉眼睛,下床洗漱。如月已經備好了一套便於動作的衣服,只不過是大紅色,上面用金線繡著鳳穿牡丹,其實跟宮裡的常服差別不大,只是旗裝下擺短了些,袖口用綁帶束緊了,利落了不少,沒辦法,一時半會皇后專用的騎裝也趕不出來。

  「娘娘平日裡穿得素淨,今日穿這身很好看。」如月在身後說。

  寧珂看了她一眼,如月的眼睛亮晶晶的,藏不住興奮。她忍不住笑了一下:「你也想去?」

  如月愣了一下,隨即拼命搖頭:「奴婢不敢——」

  「想看就看,有什麼不敢的,這院子裡讓雲祥看著也行。」寧珂隨口說了一句。

  坤寧宮三個大太監,除了雲德身為首領太監得留下看著西暖閣,另外兩個倒是都跟出來了。

  如花聞言,便出去對守在外面的雲祥公公交代看好院子。

  如月憋了憋還是沒忍住,揚起了笑:「奴婢謝皇后娘娘恩典。」

  寧珂笑了笑,走了出去。

  院子裡瀰漫著一層薄薄的晨霧,葡萄藤的葉子濕漉漉的,掛著露珠,在初升的陽光下閃著細細的光。空氣里有草葉和泥土的味道,清涼濕潤,吸進肺里整個人都跟著醒了過來。

  她站在廊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今日是個好天。

  辰時初,寧珂帶著如花如月到了獵場。

  說是獵場,其實是一片望不到邊的曠野。遠處是連綿的樹林,近處是大片的草甸,草有半人高,被晨露壓彎了腰,風一吹便窸窸窣窣地響。幾面彩旗在遠處獵獵飄揚,穿著明黃甲冑的侍衛已經列好了陣,馬匹在晨光里噴著白汽,蹄子不耐煩地刨著地面。

  寧珂站在搭好的看台上,望著眼前這片景象,好一會兒沒說話。

  這跟她想像的完全不一樣。

  她以為打獵就是皇帝帶著幾個人騎馬進林子,射幾隻兔子野雞就回來了。

  但眼前這陣仗——幾百人的隊伍,旗幟招展,號角齊鳴,分明是一場小規模的軍事演習。她忽然想起來,清朝的南苑行圍本來就不只是玩樂,更是練兵——八旗子弟一年到頭就指著幾次行圍來練騎射,當然,最終目的是讓皇帝看見他們的能力,好一步登天。

  寧珂靠在看台的欄杆上,心裡默默吐槽了一句,古代版團建,比現代公司硬核多了。

  順治騎在馬上,在隊伍最前面,他換了一身藏藍色的騎裝,只是領口和袖口都是明黃色,特別顯眼。腰懸弓袋箭囊,脊背挺得筆直,在晨光里像一柄出鞘的刀。他勒住馬,回頭看了一眼看台的方向——隔得遠,看不清表情。

  不是吧,站在看台上都要被檢閱嗎?

  寧珂下意識地站直了一點。

  順治沒有多做停留,回頭舉起右手,向下猛地一揮。號角聲驟然響起,低沉而渾厚,像一頭巨獸從大地深處發出的吼叫。侍衛們齊聲吶喊,策馬沖了出去,馬蹄聲如雷,從她腳下的大地傳上來,震得她腳底發麻。

  寧珂站在看台上,看著幾百騎人馬呼嘯著沖向遠處的樹林,塵土飛揚,草屑漫天,號角聲和吶喊聲混在一起,像要把天都掀翻過去。

  她忽然覺得自己有點理解為什麼古代皇帝喜歡打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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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種東西,看一次就忘不掉。

  對這種壯觀場面的喜歡,那是刻在DNA上的本能。

  行圍的規矩是一層一層地圍。

  前鋒騎手先衝進林子,把野獸從藏身處趕出來,第二層騎手在林子邊緣截住,第三層在開闊地帶包抄。弓箭手在外圍候著,只等獵物踏入射程之內。

  寧珂站在看台上,遠遠地看著。

  好在沒有近視,眼神好,她能看到一隻鹿從林子裡竄出來——速度極快,像一道棕色的閃電。幾個騎手從側面包抄過去,有人拉弓放箭,箭矢破空而去,沒有射中,釘在草地上,尾羽還在微微顫動。鹿折了個方向繼續跑,速度更快了。

  然後她看到順治騎著他的棗紅馬從側面沖了出來。

  他的馬跑得極快,馬蹄砸在草甸上,發出急促有力的聲響。他在馬背上俯下身子,與馬幾乎融為一體,在奔跑中拉弓——動作流暢得不像話,弓弦拉滿,利箭離弦。

  箭正中那隻鹿的脖頸。

  鹿向前踉蹌了幾步,倒在地上,抽搐了兩下,不動了。

  周圍的侍衛爆發出震天的喝彩聲。

  寧珂站在看台上,愣了好一會兒。

  她不是沒見過男人展示能力,但順治剛才射箭的那一瞬間——那種專注、那種乾淨利落的動作、那種在馬背上行雲流水的控制力——

  她承認,確實有點帥。

  寧珂在心裡默默地給了個好評。

  隨之而來的,還有一種說不清的複雜。

  她低頭看了一眼看台下方——那隻鹿已經不動了,脖頸上的箭杆在晨光里泛著冷光,血從傷口滲出來,染紅了它脖頸下那片灰褐色的皮毛。幾個侍衛正把它往空地中央拖,地上留下一道深色的拖痕。

  寧珂移開了目光。

  她不是那種矯情的人,上輩子吃過的肉比這隻鹿重多了,但她吃的肉是切好的、裝在盒子裡、貼著價簽的,跟眼前這隻倒在塵土裡的、還在流血的活物,中間隔著一整條供應鏈,從來沒有直面過『食物原本是這樣來的』這件事。

  來自後世吃飽喝足後滋長的聖母心

  寧珂在心裡默默地對自己說,這個時代的人就是這樣活著的。打獵、吃肉、活下去,沒什麼好矯情的。

  只是那股複雜的感覺還是存在,好似在提醒她,你不屬於這裡,你來自另一個地方。

  寧珂輕輕甩了甩頭,將那種疏離感甩開,她覺得有機會自己需要好好修整幾天,有箴言說『來都來了』,她不能讓自己在兩個世界割裂,前世是她,今生也是她,她沒變。

  看台下的侍衛已經開始清點獵物了,有人高聲報著數目,語氣裡帶著收穫後的滿足。

  過了不到一個時辰,外圍的獵事便收了大半。

  侍衛們將獵獲的獵物抬到看台前的空地上清點——鹿、狍子、野兔、野雞,還有幾隻她叫不上名字的動物,整整齊齊地擺了一排。幾個年輕侍衛臉上帶著笑,一邊抬一邊互相打趣,顯然興致很高。

  順治從馬上下來,把弓交給隨從,大步朝看台走來。

  他額角沁著一層薄汗,臉上帶著運動後的紅潤,整個人像是剛從畫裡走出來的一樣——意氣風發,少年得志。他走到看台下,仰頭看了寧珂一眼,嘴角帶著一絲壓不住的笑意。

  「皇后覺得如何?」

  寧珂看著他這副『快誇我』的表情,差點沒忍住笑出來。她穩了穩表情,認真地點了點頭:「皇上箭法精湛,臣妾大開眼界。」

  順治挑了挑眉,像是還想聽更多,寧珂卻沒有繼續往下說了。等了兩秒,見她不補充,便自己接了一句:「朕七八歲便開始練騎射,十幾年了若連一隻鹿都射不中,豈不叫人笑話。」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是隨意的,寧珂還聽出了一點別的東西——他在炫耀。不是那種張揚的炫耀,是那種『你不知道我有多厲害,我稍微展示一下給你看看』炫耀。

  像一隻開屏的孔雀,看來是忘了這次後宮沒其他妃嬪來,可惜了。

  寧珂在心裡默默做出了評價,臉上恰到好處的流露出敬佩,恭恭敬敬地應了一句:「皇上說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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