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南苑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這天,天還沒亮透寧珂便醒了。

  這回不是熱醒了,今日是啟程去南苑的日子。

  躺了一會兒,聽見窗外有輪值小宮女小太監輕聲走過的響動,院子裡安安靜靜的,翻了個身,心裡有一種說不清的輕快。

  去南苑可不是像之前去莊親王府那樣,出去一兩個時辰就得回,而是還能在南苑住個幾晚。

  如月記得今日要喊皇后娘娘早起,便進門準備伺候梳洗,見寧珂坐在床沿上自己穿鞋,微微一愣:「娘娘起得這樣早?」

  「睡不著。」寧珂的回答跟上次出宮時一模一樣。

  上次去莊親王府是當天去當天回,只是像簡單的去親戚家串門,而這次像是旅遊,要在南苑住上好幾天,她昨晚讓如花收拾包袱的時候,特意多帶了兩卷羊毛線和幾副竹籤。

  如月幫她梳頭的時候,壓低聲音說了一句:「娘娘,奴婢聽說南苑那邊有一片湖,種了好多荷花,這個時節開得正好呢。」

  寧珂從鏡子裡看了她一眼——如月的眼睛亮晶晶的,藏不住那點興奮——忍不住彎了一下嘴角:「你倒是打聽清楚了。」

  如月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眼:「奴婢也是聽十三衙門的人說的……」

  寧珂沒有戳穿她,主子能出宮,身邊的人也跟著出去放放風,在紫禁城裡悶著,誰不想出去看看?

  其實原本還要帶上太后,結果前日去慈寧宮請安時,太后不去南苑。

  「哀家年紀大了,懶得到處跑。」太后靠在暖閣的榻上,手裡捻著一串佛珠,語氣隨意得像是說一件再小不過的事,「你與皇帝去便好,哀家留在宮裡,也清靜幾日。」

  這話其實包含了太后不去,后妃也不去,就皇帝和皇后去,這幾層意思。

  寧珂當時沒有多想,太后不去那便不去罷,老人家怕折騰也是常理。

  她不知道的是,她走後,太后在慈寧宮裡坐著看了會殿外。

  桌上的冰鑒絲絲地冒著涼氣,把午後的暑氣擋在紗簾外面。

  寧珂出發這日,太后讓蘇茉兒把近一年的脈案搬了來,一頁一頁地翻看——皇次子福全,董鄂庶妃所出,健康,但董鄂氏是滿洲血統;皇三子玄燁,佟氏所出,健康,但佟氏是漢軍旗;皇二女妞妞,楊氏所出,亦是漢姓。

  福臨的孩子活下來的不多,而活下來的這些,沒有一個身上流著蒙古的血。

  太后放下脈案,目光落在窗外被烈日曬得發白的地磚上,半晌沒有動。

  不去南苑,自是有她的道理。

  她若去了,帝後之間便隔著一層無形的屏障——她是太后,她坐在那裡,皇帝和皇后便不能真正鬆弛下來。她不去,他們才能像一對尋常夫妻那樣相處,哪怕只有幾日也是好的。

  大清的嫡子,該有蒙古的血。

  這念頭太后沒有對任何人說過,甚至連順治面前在靜妃被廢後都不再提起。不過這是她心裡一盤下了很久的棋,科爾沁的女人做皇后,皇后的兒子做太子——這是草原上最樸素的規矩,也是她經營了幾十年、用無數妥協和讓步換來的格局。

  如今棋盤已經擺好了,剩下的,是讓棋子在棋盤上往前走。

  太后把那串佛珠捻了一圈,擱在桌上,端起茶盞喝了一口。

  「蘇茉兒。」

  「奴才在。」

  「皇帝和皇后今日啟程了?」

  「回太后,今早走的,這會兒怕是已經出城了。」

   TW 看書網體驗棒,𝘀𝗵𝘂.𝘁𝘄超讚

  太后「嗯」了一聲,沒有再說話。窗外的蟬叫得正響,一聲接一聲,像是要把整個夏天都喊穿。

  辰時正,車駕從午門出發。

  這次出行的陣仗比上次大得多,皇帝的儀仗排開——龍旗、華蓋、金爪、鉞斧,一排排地在晨光里泛著冷光。侍衛們騎著馬,腰懸佩刀,前後護擁,馬蹄踏在石板路上發出整齊的聲響。幾輛馬車排成一列,跟著隊伍迤邐而行。

  寧珂坐在馬車裡,偷偷掀著簾角往外看。

  隊伍出了正陽門,一路向南。城裡的街市已經熱鬧起來了——賣早點的鋪子冒著白汽,挑著擔子的小販沿街叫賣,幾個早起的老頭兒蹲在牆根下抽著旱菸,看見皇帝的儀仗經過,慌忙跪了下來。

  寧珂放下帘子,靠在車壁上。

  她心裡清楚,這排場不是給她看的,是給京城內外的人看的。皇帝出巡,哪怕只是去南苑住幾天,也要擺出天子的威儀來。

  這麼多人跟著,與其說是出行,不如說是把整個紫禁城搬到了路上。她嘆了口氣,從包袱里摸出那捲羊毛線和一副竹籤,低頭織了起來。

  馬車搖搖晃晃的,針腳不太穩,但總比干坐著強。

  大約走了大半個時辰,馬車停了下來。

  「皇后。」簾外傳來順治的聲音。

  寧珂掀開車簾,看到順治騎在一匹棗紅色的馬上,換了騎裝,腰背挺直,整個人看起來比在宮裡精神了許多。他微微彎腰,隔著車窗看了她一眼:「下來看看。」


  腳下是一條黃土路,路兩旁是大片的農田。莊稼綠油油的,在晨風裡一層一層地起伏著,一直延伸到遠處淺灰色的天際線。田埂上長著野花,黃的白的紫的,星星點點地散落在草叢裡,空氣里飄著泥土和草木的清香。

  寧珂站在路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朕小時候第一次來南苑,走的也是這條路。」順治騎在馬上,目光望著前方,語氣比在宮裡隨意了不少,「那時候路還沒修這麼寬,兩旁的莊稼也沒有這麼齊整,這些年總算好一些了。」

  寧珂抬頭看了他一眼。

  晨光從東邊照過來,給順治的輪廓鍍了一層淡淡的金色。他坐在馬背上,目光望著遠方,下頜不再是繃著的——十九歲的少年,騎在馬上,在田野的風裡,倒是有了幾分意氣風發的味道。

  「上車罷。」順治低頭看了她一眼,「還得走一會兒才到。」

  他說完輕輕一夾馬腹,棗紅馬小跑著朝前去了。

  寧珂看著他騎馬遠去的背影,如花扶著她重新上了馬車,拿起毛線繼續織。

  又走了約莫兩個時辰,車駕在一道巍峨的宮門前停了下來。

  寧珂下車的時候,先看到的是門樓下的匾額——南海子。南苑方圓上百里,裡頭有湖有林有獵場,還有幾座供皇帝休憩的行宮。她站在門前,還沒來得及細看,便聽見門內傳來一聲清脆的鳥鳴,不是宮裡的畫眉或鸚鵡,是那種野外的、自由自在的鳥叫。

  她跟著順治穿過門樓,視野豁然開朗。

  一片遼闊的湖面鋪展在眼前。湖水碧綠,映著天光雲影,像一面巨大的鏡子嵌在天地之間。湖邊垂柳依依,柳枝拂著水面,盪開一圈一圈細碎的漣漪。遠處是一片連綿的樹林,鬱鬱蔥蔥的,幾隻白鷺從湖面上掠過,翅膀划過水面,激起一串晶瑩的水珠。

  寧珂站在湖邊,好一會兒沒有說話。

  穿過來一年多了,看慣了紫禁城裡的紅牆黃瓦。紫禁城是美的,但那是一種被框起來的美,每一處景致都經過了精心的安排。南苑不一樣,湖水自己想怎麼淌就怎麼淌,樹自己想怎麼長就怎麼長,風自己想怎麼吹就怎麼吹。

  她站在這裡,忽然覺得自己好像也跟著開闊了一點。

  「怎麼樣?」順治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寧珂回過頭,看到順治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了身後,手裡握著馬鞭,目光落在她臉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像是一個攢了很久的好東西終於拿出來了,等著聽別人說好。

  寧珂沒有掃他的興,臉上揚起一個大大的笑:「臣妾在宮裡住了這麼久,沒見過這麼開闊的地方。」

  順治看了她一眼,沒有接話。

  兩個人並肩站在湖邊,安安靜靜地看了一會兒。遠處幾隻水鳥撲稜稜地飛起來,在湖面上盤旋了一圈,又落進了蘆葦叢里。

  「走罷。」順治率先轉過身,「朕帶皇后去看看住的地方。」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