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出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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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月流火,暑氣未消。

  紫禁城的紅牆在烈日下曬得發燙,宮道上的青磚泛著白晃晃的光。坤寧宮院子裡那些盆栽的葉子被曬得卷了邊,知了從早叫到晚,一聲比一聲響,像是要把整個夏天都喊穿。

  寧珂處理完早上的宮務,正坐在西暖閣的窗下翻看如雪這幾日織出來的部分——如雪的手確實巧,學了不到三天,已經能織出整齊平整的紋路了,雖然速度還慢,但質量甚至比寧珂還好。

  她把如雪織好的部分放在桌上,正要夸兩句,外頭傳來一陣腳步聲。

  雲德疾步走了進來,躬身在簾外道:「娘娘,十三衙門的人剛送了摺子來,莊親王府的修繕已經完工了。」

  寧珂手裡的動作頓了一下。

  莊親王府。

  ——碩塞的舊邸,如今換了個名字,成了博果鐸的府邸。

  「什麼時候的事?」

  「昨日傍晚剛交的工。」雲德道,「十三衙門的人說,前前後後修了半年,正殿、東西配殿、後花園全都翻新了一遍。工部的人驗收過了,說一切妥帖。小王爺的遷府吉日,定在了七月初八。」

  寧珂點了點頭。

  博果鐸才四歲,一個四歲的孩子,住進一座親王級別的府邸里,支撐起一整個王府的門面。雖然有管家有嬤嬤有侍從,但說到底他沒有爹了,身邊只剩下一個比他大不了幾歲的姐姐一個病弱的額娘。

  她想了想,道:「和順公主那邊,是怎麼安排的?」

  雲德道:「公主仍在宮中讀書,逢五逢十入南三所。府里給公主修了單獨的院子,可供平日裡居住。」

  寧珂點了點頭,這安排倒還算妥當,公主留在宮裡讀書,不至於被王府的事務拖累,平日裡還能在府中陪伴額娘和弟弟,也算有個牽掛。

  她沒有再多問,讓雲德退下了。

  窗外的蟬還在叫,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出了一會兒神。

  莊親王府。

  一個孩子如今要成為他父親宅子的新主人了。

  下午的時候,順治來了。

  他從乾清宮一路溜達到坤寧宮,到的時候額角沁著一層薄汗,隨侍小太監們撐著華蓋遮陽,吳良輔跟在身後,手裡拿著一柄摺扇,緊趕慢趕地給皇帝扇著風。

  「這天氣,真是熱得不像話。」順治一進門便說了一句,語氣裡帶著幾分少年人的不耐,跟在朝堂上那個端著架子的皇帝判若兩人。

  寧珂忍不住白了一眼——沒空調沒電扇的,整個紫禁城樹木也稀少,不熱才有鬼呢。

  她讓如花去小廚房端了一碗冰鎮酸梅湯來,放在順治面前。順治端起來喝了一口,眉頭舒展了一些,放下碗,看了寧珂一眼。

  「莊親王府的事,皇后知道了?」


  順治沒有接話,手指在碗沿上慢慢劃了一圈,像是在想什麼。過了片刻,他開口道:「皇后想不想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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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寧珂愣了一下:「……看什麼?」

  「莊親王府。」順治看著她,「工部修了半年,朕還沒去看過。聽說後花園修得不錯,院子也敞亮,皇后不想去看看麼?」

  寧珂張了張嘴,一時沒有答上來。

  她當然想去。

  穿過來一年多了,活動範圍沒出過紫禁城。坤寧宮、慈寧宮、乾清宮、南三所——來來回回就是這幾條路,她根本不知道宮外的空氣是什麼味道。

  寧珂壓了壓嘴角,儘量讓自己看起來端莊得體:「皇上若是想去,臣妾自當陪同。只是……臣妾出宮,是否合規矩?」

  順治看了她一眼,目光裡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笑意。

  「朕說合規矩,便合規矩。」

  七月初八那日,天還沒亮寧珂就醒了。

  不是激動的——她是被熱醒的。七月的京城像個巨大的蒸籠,即使天才蒙蒙亮,空氣里已經黏著一層散不去的悶熱。冰鑒不像空調那麼智能,放多了冷,放少了熱,無法調節,加上寧珂不喜歡自己睡覺的時候房間裡還有人,所以這個夏天熱醒已經是她的常態。

  寧珂翻了個身,聽到窗外有鳥叫,蟬還沒開始吵,院子裡靜悄悄的。

  她躺了一會兒,索性起了。

  如月進來伺候梳洗的時候,見她已經穿戴整齊坐在窗前,不由愣了一下:「娘娘今日怎麼起得這樣早?」

  「睡不著了。」寧珂隨口答了一句,好在昨晚睡得也早,精神狀態還不錯。

  她當然不會說她是因為要出宮,興奮得早起了。

  說出來太丟人了。一個活了兩輩子的成年人,居然因為要出門而失眠,跟小學生春遊前一晚似的。

  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把嘴角的笑意壓了下去。

  辰時正,馬車從神武門出發,此時出宮還沒有像後面王朝中期那般困難,尤其是新王朝剛開始,御駕的規制都還未完全定下,若要擺御駕的儀仗光準備都得幾天,還不如輕車簡行,注意讓侍衛護衛安全就行。

  馬車不算大,裡頭的陳設卻十分周到——坐墊鋪了好幾層,軟得能陷進去半截身子;角落裡放著冰鑒,絲絲地冒著涼氣,把暑氣擋在了車簾外面;小几上擺著茶點瓜果,連她愛吃的糖漬梅子都備了一碟。

  寧珂坐在車裡,掀起簾角的一條縫隙,往外看了一眼。

  馬車正駛過一條長長的街巷,街道很寬,兩旁的房屋高低錯落,有瓦房也有土房,有的門面開著,已經有人在門口擺攤了——賣早點的、賣菜的、挑著擔子沿街叫賣的,吆喝聲此起彼伏。空氣里飄著炊煙和食物的香氣,混著晨間特有的那種濕潤的、帶著塵土味的空氣。

  這些人估計也是習慣了這邊總有達官貴人出行,看見馬車和隨行的侍衛,也只是好奇的看了一眼便專注於自己的生活。

  寧珂吸了一口氣,覺得這味道比宮裡的龍涎香好聞多了。

  她放下帘子,靠在車壁上,嘴角不自覺地翹了起來。

  坐在對面的順治看了她一眼。

  「夫人很高興?」

  出門在外,寧珂與順治以夫妻相稱。

  寧珂回過神來,努了努力,還是沒能讓上揚的嘴角平下來,乾脆就放棄了:「臣、妾身只是……第一次出門,有些新鮮。」

  順治沒有說話,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把手邊的點心碟往她那邊推了推。

  「還有一段路才到,夫人先吃點東西墊墊。」

  馬車在經過正陽門大街的時候,放慢了速度。

  寧珂掀起簾角,這一次沒有很快放下。

  街面上的景象一點一點地鋪展開來——兩旁的店鋪已經開始營業了。綢緞莊的夥計正在卸門板,藥鋪的學徒拿著抹布擦拭櫃檯上的露水,茶棚里已經坐了幾個人,端著粗瓷碗喝著大碗茶,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一個賣糖葫蘆的小販扛著草靶子從街角轉過來,草靶上插著一串串紅艷艷的山楂,裹著透明的糖衣,在晨光里亮晶晶的。

  街上的人漸漸多了起來。有趕著驢車運貨的商人,有挑著擔子進城賣菜的農人,有幾個穿著長衫的讀書人並肩走過,手裡拿著摺扇,邊走邊說著什麼。一個年輕的母親抱著孩子在路邊買包子,孩子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去抓,母親笑著躲開,說「燙,吹吹再吃」。

  寧珂看著這一幕,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活著。

  這些人都在活著,不為朝堂上的爭鬥,不為後宮的算計,不為牛痘、羊毛、蒙古這些她每天都在盤算的事——他們只是在活著。為了一頓早飯,為了一串糖葫蘆,為了孩子伸手去抓的那個包子。

  這是寧珂穿越以來第一次真正看到『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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