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送皇帝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寧珂也不繞彎子,在太后下首的繡凳上坐了下來,把那羊毛線的事從頭說了一遍——周工匠如何紡線、她如何用竹籤織衣、這毛線能做什麼用。

  末了,她道出了真正想說的話:「皇額娘,這羊毛線若能做起來,對蒙古是一樁大事。」

  太后的眼神微微一凝。

  「草原上什麼都不多,就是羊多。牧民剪了羊毛,以往除了做氈子、搓繩子,沒有別的用處。若是咱們能從蒙古大量收羊毛,運到這來紡成線、織成衣裳——再賣回草原也好,留著自用也好,這條線一牽起來,蒙古各部就跟皇宮綁得更緊了。」

  太后沒有接話,目光落在那件背心上,半晌沒有動。

  「這是你那個『制蒙之策』的第二策罷?」她忽然開口。

  寧珂微微一怔,隨即笑了——到底是太后,什麼都看得透。

  「什麼都瞞不過皇額娘。」

  太后沉默了一會兒,手指輕輕拂過那件毛衣的針腳。

  「你想讓哀家做什麼?」

  「兒臣想把這條線交到皇額娘手上。」

  太后抬起眼,目光微動。

  「宮裡的事,兒臣尚且勉強,牽涉到蒙古各部、羊毛收購、商人往來,兒臣自認年輕目光短淺,也是心有餘而力不足。」寧珂的語氣誠懇而從容,「可皇額娘不一樣,皇額娘在宮裡住了幾十年,朝中有人,宮外也有人,蒙古那邊更是熟稔。這條線交給皇額娘來掌舵,比兒臣自己來辦穩當百倍。」

  太后沒有立刻答應,但也沒有拒絕。

  「你倒會推活兒。」她淡淡地說了一句,聽不出是夸還是別的意思。

  寧珂笑了笑:「兒臣只是覺得,好東西不能藏著掖著,得讓它真正派上用場才行。」

  太后又低頭看了看那件背心,半晌,終於點了一下頭。

  「哀家知道了,你讓周工匠那邊把線紡好,該怎麼做,哀家心裡有數。」

  寧珂心裡一定——成了。

  「還有一事……」寧珂略作遲疑,還是開了口,「兒臣的阿布,在蒙古那邊人頭熟。日後若要在各部收羊毛、談價錢,是不是可以讓阿布來牽頭?」

  太后看了寧珂一眼,目光裡帶了一絲琢磨不透的笑意:「讓綽爾濟來辦,你在中間牽線——你們父女倆倒是盤算得好。」

  寧珂賠笑道:「兒臣不敢瞞皇額娘,這事兒對科爾沁也有好處,但歸根結底是對朝廷有好處。羊毛收得越多,線紡得越多,蒙古跟朝廷就纏得越緊,阿布不過是替朝廷跑腿辦事罷了。」

  太后沉默了片刻,終於點了頭。

  「也罷,等綽爾濟下次進京,哀家親自跟他說。」

  從慈寧宮出來的時候,寧珂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如花跟在身後,猶豫了一下,低聲問了一句:「娘娘,您辛辛苦苦織這衣裳,就是為了孝順太后嗎?」

  寧珂轉頭看了她一眼,彎了彎嘴角。

  「那自然,而且一件衣裳換一條線,不虧。」

  如花沒聽懂,但看寧珂的表情輕鬆而篤定,便沒有再問。

  【記住本站域名 TW 看書網體驗棒,𝓼𝓱𝓾.𝓽𝔀超讚 】

  又過了五六日,第三件背心也織好了。

  這一件比太后的略大一些,針腳格外仔細——寧珂有意在最後幾排加了點心思,收邊收得齊整,邊緣還用上下針挑了一圈簡單的花紋。她也說不上自己為什麼要在這一件上多花這些工夫,大概是覺得——給皇帝的東西,不能太寒磣。

  寧珂把背心疊好,等著順治來坤寧宮的日子。

  順治是在六月二十四日傍晚來的。

  沒有提前傳話,是一個人走過來的——吳良輔跟在身後不遠處,主僕二人從乾清宮一路穿過了幾道宮門,像是散步偶然走到了坤寧宮。

  寧珂正坐在西暖閣的窗下翻看帳本,聽見外頭傳「皇上駕到」,連忙起身迎了出去,明黃色的身影大步流星地越過她走進殿內。

  「皇上怎麼來了?」

  「順路。」順治的回答簡短而隨意,目光在殿內掃了一圈,「皇后在忙什麼?」

  「看帳本。」寧珂一邊說,一邊示意如花上茶,心裡卻在盤算,正好,他來了,那件背心可以拿出來了。

  順治在窗邊的椅子上坐下來,接過茶盞喝了一口,目光落在寧珂身上,似乎在打量她,又像是在等什麼。

  寧珂沒有讓他等太久。

  「皇上稍等,臣妾有件東西想給皇上看。」

  她轉身走進內殿。

  順治坐在窗邊,目光追著她的背影,忽然想起了前幾日吳良輔隨口提過的一句閒話——說皇后娘娘往慈寧宮送了一件稀罕物,是用羊毛線織的,太后當場試了,說好。

  他端起茶盞,垂著眼,沒有讓任何表情浮到臉上。

  羊毛線織的。

  太后有。

  這個念頭落下來的時候不大,像一粒灰,輕輕巧巧地掉在桌面上,皇后給太后織了一件,跟他卻是從蒙古收羊毛、紡線織衣、做軍需……全是聊正事。

  放下茶盞,手指在杯沿上劃了一下,沒說話。

  就在這時,寧珂從內殿出來了,手裡捧著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深灰色東西。

  「這是什麼?」順治看著那件沒有袖子的東西,微微挑眉。

  「毛線背心,羊毛織的。」寧珂把背心展開,遞到他面前,「眼下天氣炎熱,但殿內有著冰鑒,皇上可要試試?」

  順治愣了一下。

  ——給他的?

  他接過那件背心的時候,指尖碰到羊毛線柔軟的觸感,方才那個念頭像被風吹走了一樣,落了個乾乾淨淨。

  皇后給他也織了一件。

  「皇上?」寧珂見他拿著背心沒動,歪了歪頭。

  順治回過神來,沒有說話,依著她的示意脫下外袍,把背心套在了中衣外面。

  尺寸正好。

  他低頭看了看,又抬手摸了摸——軟的,不扎手,貼身穿只覺得有一層薄薄的暖意貼在身上,那是在殿內就算有冰鑒也是能瞬間出汗的暖意。

  「這是……上回你說的那個羊毛線做的?」他問,聲音比他自己預想的要低一些,像是怕一高聲,什麼東西就會碎掉似的。

  「嗯。」寧珂點了點頭,站在一步之外打量著,對自己的手藝感到滿意,「周工匠那邊的線紡得不錯,臣妾試了幾次才織出這麼兩件來。」

  順治把那件背心脫下來,拿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了看。針腳密實,收邊齊整,邊緣還有一圈簡單精緻的花紋。

  他忽然想問一句,太后的那件,也有這圈花紋麼?

  但他沒有問。

  他怕自己這樣問了會被皇后笑話像個孩子。

  「皇后費心了。」

  這幾個字說出口的時候,他的語氣比剛才輕了一些。一旁的吳良輔聽得真真切切——皇帝這句「費心了」,跟朝臣遞了摺子說的那句「費心了」,可完全不一樣。

  順治把那件背心讓吳良輔收好,指腹在邊緣那圈花紋上多停了一瞬。

  寧珂沒有多想,趁著他情緒還算平和的當口,把羊毛線的計劃和盤托出——從蒙古收羊毛、紡線織衣、將來能做多大。說到最後,她順帶提了一句:「臣妾已經把這件事跟皇額娘商量過了。」

  順治的眉梢微微一動。

  「哦?太后怎麼說?」

  「皇額娘說這事可以辦,等臣妾的阿布下次進京,讓他來牽頭。」

  順治沉默了好一會兒,目光落在寧珂臉上,像是在重新打量她。

  「皇后倒是……動作快。」

  「今年線才紡出來,量還少,離真正鋪開還遠得很。」寧珂老實地說,「臣妾不過是先把路子探一探罷了。」

  順治沒有再說話,他看了看那件深灰色的背心,忽然站起身來。

  「朕知道了。」

  然後帶走了那件背心。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