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調解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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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月里的紫禁城,是一年中最舒服的時候。

  不冷不熱,風裡帶著槐花的甜味,陽光從琉璃瓦上滑下來,落在青磚地上,鋪成一片暖融融的金色。坤寧宮院子裡的老槐樹已經掛滿了密密匝匝的綠葉,風一吹,便灑下一片細碎的影子,在地上晃晃悠悠地動。

  但寧珂沒什麼心思欣賞這些。

  她又在聽人吵架。

  「皇后娘娘給評評理,臣妾院中那幾盆芍藥,養了大半個月,好不容易打了花苞,烏蘇氏院裡的貓跳進來,踩斷了兩棵!臣妾去與她說,她倒好,說『一隻畜生罷了,姐姐何必動氣』,那是嬪妾從娘家帶來的花種,托人千里迢迢從南邊捎回來的!」

  說話的是住在長春宮的王庶妃,聲音又急又脆,一雙眼睛瞪得圓溜溜的,顯然是真動了氣。她站在西暖閣當中,手裡攥著一條帕子,說到激動處帕子也跟著抖,像是在替她表達憤怒。

  坐在一旁的烏蘇氏有了上回經驗倒是不急不慢,懷裡抱著皇四女——那孩子已經四個多月了,白白嫩嫩的,正含著手指頭東張西望。烏蘇氏等巴庶妃說完了,才不緊不慢地開口:「姐姐這話說的,臣妾院裡的貓不過是在院子裡走了一圈,是姐姐的花擺在牆根底下,貓跳上去碰倒了花盆,也不是故意的。臣妾已經道過歉了,姐姐若實在氣不過,嬪妾賠姐姐幾棵花便是。」

  「你、你那是道歉的樣子嗎?」

  「嬪妾怎麼不是道歉的樣子了?」

  寧珂坐在上首,端著一盞茶,面上不動聲色,心裡已經在瘋狂嘆氣。

  又來了。

  自從太后在上個月說了那句『你自己拿主意便是』之後,後宮裡的妃嬪們便像是約好了一樣,隔三差五地往坤寧宮跑——今天這個說那個的丫鬟偷了她的胭脂,明天那個說這個的貓踩了她的花,後天兩個人一起跑來,各執一詞,誰也不讓誰。寧珂覺得自己不像個皇后,倒像個幼兒園園長——還是那種專門管打架的。

  她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放下,開口打斷了二人的爭執。

  「貓踩了花,是不對。」她說,語氣平淡,不偏不倚,「烏蘇氏回去把貓看緊些,莫要讓它再竄到旁人院中去。」

  烏蘇氏應了一聲「是」。


  王庶妃嘴唇動了動,像是有話要說,但寧珂的語氣雖然平淡,卻帶著不容反駁的分量,她最終還是把話咽了回去,低頭應了一聲「是」。

  寧珂點了點頭:「那便散了罷,烏蘇庶妃的孩子還小,莫要在外頭待太久。」

  二人各自行了一禮,退了出去。

  寧珂靠在椅背上,望著門口的方向,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這樣還是不行,她需要找個時間看看宮規,一定要細化再細化才行,不然天天來這麼一招她得煩死。

  如花從外頭走進來,手裡端著一碟新切的瓜果,見寧珂這副模樣,忍不住笑了一下:「娘娘這是怎麼了?」"

  寧珂接過瓜果,叉了一塊放進嘴裡,含含糊糊地說了一句:「沒什麼,就是覺得這日子過得……跟開了個居委會似的。」

  本來是想要一個驕奢淫逸的未來,結果瞅瞅現在都是些什麼事,管了宮權不說,還在追種痘和羊毛,牛馬也不是這麼使的!

  如花沒聽懂「居委會」是什麼意思,看皇后娘娘的表情也不知道是不是好話,便沒有追問,只是在一旁安靜地站著。

  寧珂吃完那塊瓜,把碟子放下,靠在椅背上望著房梁發了會兒呆。

  太后說讓她管後宮,她當時還挺感動的——覺得這是信任,是放權,是這個古代掌握實權的『婆婆』終於認可了自己這個兒媳婦。

  現在她覺得自己太天真了。

  管後宮哪是什麼權力?分明是個苦差事。妃嬪們有了爭執來找她斷,斷得好是應當的,斷不好兩邊都得罪。而且這些爭執十件里有八件都是雞毛蒜皮——你踩了我的裙角,我撞了你的丫鬟,你的貓吃了我的鳥食……寧珂有時候真想拍桌子問一句:你們是沒有別的事幹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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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對,還真是沒有事干,晨昏定省都被她省了可不就沒事幹了嘛。

  更何況後宮裡大部分的女人都沒有孩子,順治這般耕耘也就那幾個崽,更別說他新年後每個月耕耘次數越發少了。

  就算有崽了,且看烏蘇氏兩次都被人揪著過來鬧,就該知道有崽的也未必老實。

  她只能端著皇后的架子,不偏不倚地聽完,然後給出一個讓兩邊都能下的台階。

  這就是皇后。

  她在心裡默默給自己做心理建設——沒事沒事,就當是職場磨練,以後穿越回去了,去居委會應聘調解員都能直接上崗。

  寧珂嘆了口氣,重新打起精神,拿過雲德早上送來的帳本翻看起來。

  接下來半個月裡,類似的爭執又來了兩三回。

  一回是端妃與董鄂庶妃之間的事。端妃院裡養了一隻鸚鵡,不知怎麼學會了董鄂庶妃身邊大宮女的腔調,成天在廊下學舌——學的偏又不是什麼好話,有一句「福全阿哥又尿了」翻來覆去地叫,把董鄂庶妃氣得臉都白了。端妃也覺得不好意思,加上並不想招惹阿哥的生母,讓人把鸚鵡挪到了後院,但董鄂庶妃心裡不痛快,還是鬧到了寧珂跟前。

  寧珂聽完,沉默了好一會兒。

  她真的很想笑,但她不能笑。她是皇后,皇后要有皇后的威嚴。

  她面無表情地說了一句:「鸚鵡不懂事,兩位妹妹也不懂事麼?」然後各打五十大板,讓端妃把鸚鵡管好,又讓董鄂庶妃消消氣——「為了一隻鳥傷了和氣,不值當。」

  把兩人送走之後,趴在桌上笑了好一會兒。

  如月在外頭聽見動靜,探頭進來看了看,又縮了回去,跟如花小聲說:「娘娘又在笑了。」

  如花頭也不抬:「八成又有人為貓啊狗啊的事來告狀了罷。」

  「這回是鸚鵡。」

  如花沉默片刻,也忍不住彎了一下嘴角。

  還有一回是庶妃陳氏和庶妃巴氏之間的事。陳氏說巴氏院裡的下人偷了她的東西,巴氏說陳氏血口噴人——查到最後,是一個小太監手腳不乾淨,兩邊都偷了,跟陳氏和巴氏都沒關係。

  寧珂讓人把那小太監打了二十板子,攆出了皇宮,又各自安撫了陳氏和巴氏幾句,才把事了了。

  送走二人之後,她在心裡默默地對自己說——等董鄂妃入宮了,這些火力大概就不會衝著她來了罷?

  董鄂妃入宮之後,矛頭就該轉向董鄂妃了。

  她想到這裡,心情微妙地複雜了一瞬,說不清是鬆了一口氣,還是替那位還沒進宮的董鄂姑娘默哀三秒。

  沒事,皇貴妃也能統領六宮事宜,寧珂由衷希望這位賢妃早日進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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