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試探(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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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放下茶盞之後,他的目光落在寧珂臉上,忽然安靜了下來。

  寧珂被他看得有點莫名其妙,低頭摸了摸自己,臉上沒沾飯粒罷?

  「皇后。」順治開口,聲音比方才輕了幾分。

  「怎麼了?」

  「朕有時候覺著……」順治頓了一下,目光在燈影里忽明忽暗,「若是沒有皇后在宮裡,這一年多,朕未必撐得下來。」

  寧珂眨了一下眼睛。

  這話題怎麼又往奇怪的方向走了?

  她斟酌了一下措辭,謹慎地開口:「皇上言重了,臣妾不過是做了分內之事。朝堂上的事,靠的是皇上和諸位大臣,臣妾不敢居功。」

  順治搖了搖頭:「朕不是在說朝堂上的事。」

  他看著寧珂,目光里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一團被小心翼翼地包裹著的火焰,不敢燒得太旺,卻也捨不得熄滅。

  「朕說的是……有皇后在,這宮裡便不像是冷冰冰的。朕每日下了朝,想到坤寧宮裡還有個人在……便覺這一日,尚可熬得過。」

  寧珂準備夾菜的手懸在半空,停了一息。

  她心裡浮起一絲說不清的異樣感,這話聽著,怎麼這麼不對勁?不像是在說國事,也不像是在閒聊。

  但她很快便壓下了這絲異樣,放下筷子,垂下眼帘,拿出了前世面對領導在說一些讓人摸不著頭腦的話時的說辭:「皇上如此說,臣妾惶恐。臣妾身為皇后,撫育皇子皇女、打理後宮,皆是本分。皇上不必將此言掛懷——臣妾不過是做了自己該做的事罷了。」

  順治聽了這話,沒有接話,只是看著她。

  他的目光里有一點點她看不懂的東西,像是失望,又像是在期待什麼。

  寧珂更是一頭霧水,實在是懶得和順治大眼瞪小眼,便低頭吃起了飯。

  順治坐在邊上,看著寧珂低頭吃飯的樣子,默默地想,莫非又害羞了?每次他稍微說幾句真心話,她便往後縮,像是怕他把她看透似的。

  他給自己夾了一筷子菜,在心裡對自己說,不急,日子還長,她總會習慣的。

  兩個人坐得很近,卻各自想著各自的心事,隔著一盞孤燈。

  晚膳後,順治沒有急著走,拉著寧珂在坤寧宮的院子裡站了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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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寧珂站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等著他開口說走。

  過了一會兒,順治忽然從袖中取出一樣東西,遞到她面前。

  「這個,給皇后。」

  寧珂愣了一下,低頭看去——那是一枚小小的玉佩,通體乳白,溫潤細膩,雕刻成一匹駿馬的樣子,線條簡潔而流暢。月光下,玉質泛著一層柔和的光,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她抬起頭,有些意外地看著順治。

  順治沒有看她,目光落在遠處的夜色中,語氣輕描淡寫:「去年科爾沁進貢的羊脂玉,朕讓十三衙門打了幾件小東西。這一件是馬,想起皇后是蒙古格格,該是喜歡馬的。」

  寧珂接過玉佩,翻來覆去地看了一眼。玉是好玉,雕工也精緻,確實是一份厚禮。

  她有些不合時宜地想:其實我更喜歡龍來著。

  接著寧珂突然打了一個激靈——他忽然送這麼貴重的東西,是什麼意思?

  想收買她?試探她?還是因為南邊的捷報心情好,隨手賞的?種痘事情已經讓她的阿布升了一級,應該不可能。

  她拿不準,決定以不變應萬變。

  「謝皇上賞賜。」寧珂雙手捧著玉佩,規規矩矩地行了一禮,帶著恰到好處的歡喜,「臣妾定當妥善保管。」

  順治側過頭,看了她一眼,像是在等她再說點什麼別的。

  可寧珂沒有別的要說的,行完了禮,便站在那裡,等著順治的下文。

  一下子兩個人又陷入了沉默,順治等了一會兒,見她確實沒有別的話要說,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失落,但很快便被他壓了下去。

  「天色不早了。」他說,「皇后早些歇著罷。」

  「臣妾恭送皇上。」

  順治轉身走了出去。吳良輔提著燈籠跟在後面,主僕二人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夜色中。

  寧珂站在院子裡,手裡握著那枚玉佩,低頭又看了一眼。

  玉是好玉,馬也雕得好。

  只是送玉佩這件事本身,總讓她覺得哪裡怪怪的。

  她想了想,沒想明白,便把玉佩收進了袖中,轉身回了屋。

  次日清晨,雲德又帶來了好消息。

  「娘娘!」雲德快步走進坤寧宮的時候,臉上帶著難得的喜色,連腳步都比平日快了幾分,「周工匠那邊,第二批試紡線,比頭一回好多了!」

  寧珂放下沒看完的話本子:「怎麼說?」

  「線比上回勻淨多了,捻度也夠了,老人家說,若是再琢磨幾日,便能嘗試織一小塊樣布出來。」雲德說著,又從懷中掏出一小卷線,雙手呈了上來,「這是老人家今早新紡的,今早送進宮讓奴才帶來給娘娘瞧瞧。」

  寧珂接過來,仔細看了看。比起頭一回那捲粗糙鬆散、一扯便斷的線,這一卷確實好了不少,線身均勻了,捻度也緊實了,雖然仍算不上精細,但至少能看出『線』的樣子了。

  她用手輕輕扯了一下,沒有斷。

  「好。」她說,聲音裡帶著一絲壓不住的輕快,「讓他繼續試,不用趕。最終毛線成品出來之前,工錢照付,伙食照供。老人家有什麼需要,隨時來報。」

  雲德應了一聲「是」,又道:「老人家還說了一樁事——他說若想紡出真正的好線,光靠他一個人不夠。他問娘娘,能不能收兩個徒弟,也好把手藝傳下去。」

  寧珂看了雲德一眼,嘴角微微一彎。

  這正是她想要的。

  「准了。」;她說,「帶他去皇莊讓他自己挑人,挑好了,讓吳壽過去看一眼便是。」

  雲德應下,躬身退了出去。

  寧珂轉過身,走到書案前,拿起那張寫了許久的計劃清單,在『羊毛紡織』那一項的後面,添了一個小小的『✓』。

  第一步,成了。

  她放下筆,拿起桌上那捲新紡的線又看了一遍,這才心滿意足地放到了一旁。

  正好雲祥從外頭進來,手裡拿著幾份文書,放在桌案上:「娘娘,這是十三衙門送來的朝報,還有幾份各部的公文。」

  寧珂「嗯」了一聲,隨手拿起最上面那份朝報,翻開掃了一眼。前面幾條都是各地奏報的摘要——河南的麥子、山東的河工、蒙古各部的進貢清單。她翻到第二頁,目光在其中一行字上停了下來。

  「二月二十一日,封皇弟博穆博果爾為和碩襄親王。」

  她看著這行字,愣了一下。

  博穆博果爾封王了,人比順治還小几歲,身子骨一直不算好,因為年紀到了,加上後宮妃嬪越來越多,前朝早有朝臣上奏讓皇帝把長成的兄弟從宮裡挪出去,而且府邸也建好了,封王是遲早的事。如今旨意終於下了。

  宗室封王是常事,跟她沒有太大的關係。把朝報擱到一邊,拿起下一份公文翻看起來。

  公文主要問題是繁雜,這時候的人在給皇帝皇后呈文書的時候都喜歡先歌功頌德一番再說正事,實在是讓人看得眼疼。

  寧珂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了窗戶。

  晨光一下子涌了進來,帶著草木生長時特有的氣息。院子裡的槐樹枝頭,麻雀們正嘰嘰喳喳地叫著,聲音清脆而熱鬧。遠處傳來太監們灑掃庭院的聲音,水潑在青磚地上,發出嘩啦嘩啦的輕響。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春天來了。

  一切都在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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