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分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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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無論哪個朝代,後宮與前朝都有分不開的聯繫,姻親永遠是最牢固的聯盟。

  順治抬舉皇貴妃,表面上是寵妃,實際上是在用「疏遠蒙古皇后」的姿態安撫滿洲大臣,換取他們對改革的支持。


  寧珂下意識忘記了這裡面皇帝賭氣的成分。

  「皇上需要一個蒙古皇后才能顯出盛寵皇貴妃這件事的分量。」寧珂的語氣不緊不慢的,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沒什麼關係的事,「若鳳位高懸,別說皇額娘還在,滿洲勛貴自己都還沒決出高低,花落誰家尚且不好說,他們也怕自己內訌繼續讓蒙古得了好處。一個被冷落的蒙古皇后,和一個寵冠六宮的滿洲皇貴妃,那些滿洲勛貴看到這,才會覺得『皇上果然還是向著自己人』,才會在別的事上配合皇上。」

  如花聽得一愣一愣的——這些彎彎繞繞,她想都沒想過。

  「所以……娘娘您才會安心待在坤寧宮,把外面的事都交給皇貴妃?」

  「差不多。」寧珂站起來走到炕邊探了探孩子的額頭,「本宮不在台上,這齣戲才能唱得下去,本宮在台上,就變成兩宮爭寵,那味道就不對了。」

  如花沉默了許久,低聲說了一句:「奴婢大概懂了。」

  從剛跟在皇后娘娘身邊的緊張與無奈,到如今死心塌地忠於皇后娘娘,如花自己也分不清到底有幾分是因為地位有幾分是因為敬佩。

  臘月的朝堂上,風向果然變了。

  鄂碩從三等輕車都尉越過佐領、參領兩級,直接授了正白旗副都統,這在滿洲軍功體系里是極不尋常的破格提拔,消息一出,滿朝譁然。

  各方的反應很有意思。

  滿洲大臣們私下議論,大部分語氣是滿意的:「宮裡姓博爾濟吉特的女人太多,如今才是應該。」

  他們嘴裡的「蒙古女人」自然是寧珂,雖然寧珂沒幹什麼「蒙古人的事」,但在滿洲貴胄看來,姓博爾濟吉特的就是蒙古那邊的,皇帝如今寵著滿洲出生的董鄂氏,在他們看來就是「自己人上位」的信號。

  不滿意的大概就是正白旗手握實權的那幾個。

  漢臣們也滿意,正白旗一直被多爾袞舊部控制,雖然多爾袞死了快七年了,旗里的勢力依舊盤根錯節,他們是最堅定最排斥皇帝重用漢臣的一批。

  皇帝通過抬舉鄂碩,一個出身正白旗但非多爾袞嫡系的邊緣軍官,等於在正白旗的心臟釘了一顆釘子。

  鄂碩再聯合蘇克薩哈,正白旗內部的格局就要重寫,皇帝越能掌控滿洲各旗,就越有底氣推行漢化改革,他們漢臣的用武之地就越大。

  既能體現出皇帝本身的權威,又能打擊頑固派,漢臣們也覺得自己有了能往上走台階。

  而正白旗內部,多爾袞的舊部們也在觀望,看到鄂碩從一個小小的輕車都尉破格提拔為副都統,原本還算堅定的心也開始動搖——跟著皇帝有肉吃,跟著舊主只能喝西北風,一頓飽和頓頓飽總要弄清楚。

  順治坐在乾清宮裡,聽著吳良輔匯報各方反應。

  一切都在按他的計劃走,甚至比預想的還要好,尤其是玥柔高調接手宮務的消息傳到前朝後,滿洲大臣更滿意:「皇上把宮務都交給皇貴妃了,這是要徹底架空那個蒙古女人,不錯不錯。」

  順治難得遇到沒有上趕著找茬的朝臣,一切顯得那麼得心應手,聽完匯報忽然問了一句:「皇貴妃近日處置宮務可還順手?」

  吳良輔躬身:「回皇上,皇貴妃娘娘得力了不少,奴才聽說,皇后娘娘身邊的如花姑姑,每日都去承乾宮教導皇貴妃娘娘身邊的大宮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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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順治伸手取茶盞的動作頓了一下。

  他慢慢放下茶盞,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是灰撲撲的天,幾隻麻雀在檐下縮著脖子,視線越過宮牆,往遠處看,那是坤寧宮的方向。

  送如花去教玥柔身邊的大宮女。

  估計是皇后看到了這盤棋的缺口,安安靜靜地把它補上了,那顆腦子裡裝的東西,跟後宮那些女人從來就不在同一個頻道上。

  玥柔需要有實權才能撐住「寵冠六宮」的場面,才能讓前朝相信皇帝真的「疏遠蒙古、親近滿洲」,光有皇帝的寵愛和份例是不夠的,一個沒有實權的皇貴妃永遠是空中樓閣,她需要有人教她怎麼管、怎麼處置、怎麼讓底下的人服氣。

  寧珂把這個人送過去了。

  順治站在窗前沒有動,他應該去坤寧宮,但去了也不知道能說什麼。說「謝謝」?她大概只會「嗯」一聲,然後繼續低頭做自己的事,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說「你怎麼知道朕要做什麼」?她大概會抬起頭來,一臉無辜地說「臣妾什麼都不知道」。

  皇后就是那種人,明明做了天大的事,依舊不覺得自己做了什麼了不起的事。

  那天夜裡,寧珂在燈下補寫記錄。如花把白天承乾宮的情況說了一遍,玥柔拿了幾人的錯處殺雞儆猴,底下的人似乎也認識到了皇貴妃也不是什麼好惹的麵團子,臣服得無比迅速。

  寧珂「嗯」了一聲,放下筆,站起來走到炕邊。

  然後她看到孩子的眼睛不知道什麼時候睜開了,正茫然地望著上方,黑亮的瞳孔里映著燭火的光,一眨一眨的。

  這是孩子來這裡以後,第一次在清醒的狀態下睜眼。

  寧珂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伸出手,輕輕碰了碰他的臉,孩子的嘴角動了動,像是要打哈欠。

  那一刻,寧珂心裡塌了一小塊,她一直覺得自己對孩子沒什麼特別的感覺,幫玥柔養孩子,純粹是因為一條人命擺在眼前,做不到眼睜睜看著它滅了。

  但這一刻,看著那雙黑亮的眼睛,她忽然不那麼確定了。

  「小寒了。」她輕輕說了一句,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一年裡最冷的日子,你既然睜眼了,就再撐一撐。」

  孩子當然聽不懂,他眨了眨眼睛,又閉上了,呼吸比之前綿長了一些。

  寧珂坐在炕沿上沒有動,窗外的風嗚嗚地吹著,臘月的紫禁城冷得連檐下的麻雀都縮成了一團,西暖閣次間裡炭火燒得正旺。

  小寒後的清晨,玥柔以皇貴妃的身份主持了入冬以來第一次正式的宮務議事。

  她坐在承乾宮正殿的主位上,面前攤著帳冊和名冊,各宮管事嬤嬤依次上前匯報,冬衣發放、炭火分配、臘月節慶的安排。

  玥柔一條一條地處理,不清楚的就翻帳冊核驗,有爭議的當場裁定。她的聲音不大,但很穩,沒有猶豫,跟幾月前那個坐在空蕩蕩偏殿裡不知所措的女人,判若兩人。

  散會後,管事嬤嬤們三三兩兩地退出去,有人在廊下低聲議論:「皇貴妃娘娘還真有兩下子……和以前不一樣。」

  這話傳到玥柔耳朵里,她沒有露出任何表情,等人都走完了,才靠回椅背上,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她心裡清楚,她能坐在這裡,不是因為天生就會,是因為有一個人在坤寧宮閉門不出的時候,把自己的大宮女送到了她身邊,一句一句地教她。那人什麼都沒說,什麼都沒問,只是在她最需要的時候,給了她最需要的東西。

  同一日,乾清宮裡,順治聽完吳良輔匯報後宮裡的消息,抬頭看了看外面,窗外的天灰濛濛的,但云層後面透出了一點光,落在案角上,薄薄的,像一層淡金色的紗。

  聽見皇后安然自得,像是完全忘記了自己這個皇帝。

  就這樣吧。

  至少他還能安慰自己,這盤棋,她幫他走完了最關鍵的一步,在他還沒開口之前,就已經走完了,這是何等的帝後默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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