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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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承乾宮,偏殿裡空蕩蕩的,少了那個孩子,這間屋子忽然就顯得大了。

  玥柔在炕沿上呆愣著坐了很久,然後站起來,打開柜子,拿出一身衣裳——那身皇貴妃的吉服,石青色織金緞的袍子,繡著五爪四龍的紋樣,領口綴著東珠,做好以後她就因為自己在坤寧宮的敷衍收到了皇帝的斥責,便再也沒有穿過,一直壓在箱底。

  她對著那面小小的梳妝鏡,由身邊的宮女服侍著一件一件穿好,重新梳好頭髮,上好妝,簪上那支鳳釵。鏡子裡的人一點一點地變回了皇貴妃,不再是那個守著孩子、眼窩深陷的母親。

  然後離開承乾宮,往乾清宮的方向走去。

  乾清宮,順治正在批摺子,聽吳良輔通報說皇貴妃求見,放下筆道:「讓她進來。」

  玥柔走進去,跪下,行了一個大禮:「臣妾叩謝皇上隆恩。」

  順治沒有讓她起來,他看著,過了片刻才開口:「皇后把孩子接到坤寧宮去了。」

  「是。」

  「你來找朕,是為了謝恩?」

  玥柔抬起頭來,此時她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種帶著淚光的亮,是一種冷的、決絕的亮:「臣妾來求皇上一件事,臣妾與皇上之間那個約定,皇上還記得麼?」

  順治的目光動了一下。

  他當然記得,那是在玥柔剛被封為賢妃的時候,他在慈寧宮的花園裡找到她,說需要她在後宮裡做一個「受寵的皇貴妃」,來做那根刺,刺給皇后看,也刺給前朝看,他許了地位、尊榮、鄂碩的前程,只要她配合演這齣戲。

  玥柔答應了,只是她總想著能讓皇帝像頒金節那時候看皇后一般看著她,並沒有做到自己應該做的,像是根本不記得那個約定。

  那時候她還沒有孩子,不知道一個母親為了孩子可以做到什麼地步。

  如今她知道了。

  「臣妾願意依約行事。」玥柔的聲音很穩,「如今臣妾孩子的命危在旦夕,臣妾想來問皇上一句,那個約定,還算不算數。」

  順治看著她,忽然發現,這個女人跟幾個月前不一樣了,眼睛裡沒有野心,沒有不甘,只有一種冷靜的、像要把自己的一切都押上去的決心。

  「你想要什麼?」

  玥柔直視著皇帝:「臣妾要這個皇貴妃的身份,名副其實。臣妾要皇上下旨,皇貴妃的份例,比照皇后例。臣妾要在後宮裡,做一個能與皇后分庭抗禮的人。」

  順治挑了挑眉:「你要跟皇后對著幹?」

  「臣妾要演給所有人看。」玥柔說,「演給後宮看,讓她們知道誰才是皇上最寵的人;演給前朝看,讓那班朝臣知道依靠皇上才有高官厚祿。皇后娘娘在坤寧宮替臣妾養著孩子,臣妾在前頭替皇上唱這齣戲,各取所需。」

  她頓了一下。

  「臣妾也想看看,皇后娘娘對皇上,到底有沒有那份心。」

  這句話讓順治的眼神變了,他沉默了許久,開口:「朕准了。」

  那天下午,吳良輔親自帶著旨意到了坤寧宮,身後跟著兩個小太監,手上空空,像是只為了跑一趟賺點外快。

  吳良輔一進院子便躬身行禮:「皇后娘娘萬安,皇上口諭,皇貴妃娘娘侍駕有功,即日起份例比照皇后例,著十三衙門照辦。」

  比照皇后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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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院子裡掃灑的粗使太監停下了手裡的動作,廊下煎藥的小太監抬起頭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吳良輔身上。

  份例比照皇后,意味著皇貴妃的待遇已經與皇后平起平坐,在這個「份例就是臉面」的後宮裡,這句話的分量比什麼恩寵都重。

  寧珂站在西暖閣門口,心中瞭然,玥柔回承乾宮,原來是為了這個。

  她沒有多問,只是行了禮:「本宮,博爾濟吉特氏,遵旨。」

  吳良輔有些慌張地上前扶了扶寧珂,隨後什麼都沒說便帶著人退下了,坤寧宮的院子裡重新安靜下來,不到天黑,這個消息就會傳遍整座宮城。

  寧珂一個人站在西暖閣次間裡,低頭看著炕上的孩子。她伸出手,輕輕碰了碰那隻小小的、蜷縮著的手,那隻手比剛來的時候暖了一些,指尖的青紫色淡了一點點。

  玥柔在跟她分道揚鑣。

  不是翻臉,是刻意的、有安排的分道揚鑣,把孩子送到坤寧宮來,讓皇后養著;自己回承乾宮去,做那個「寵冠六宮」的皇貴妃。

  兩個人各居一宮,在人前演出那副「面和心不和」的模樣,演給後宮看,演給前朝看,也演給所有想看的觀眾看。

  傍晚的時候,奶嬤嬤來給孩子餵了一次奶,寧珂全程在旁邊看著。

  她注意到孩子喝奶的時候嘴角溢出了一些奶液,奶嬤嬤用帕子擦了,繼續喂,寧珂皺了皺眉:「等一下。」

  她走過去蹲下來,仔細看了一會兒:「他每次喝奶都這樣?」

  奶嬤嬤點了點頭:「小阿哥力氣小,喝不了幾口就累了,有時候奶咽不及,就會從嘴角流出來。」

  後世有輸液可以維持生命,現在吃不下就約等於等死,寧珂皺了皺眉。

  回到書房後,寧珂拿出前幾天本來打算送到承乾宮的字條。

  字條上寫的是她前世了解到的餵養方式:餵奶可用小勺,餵奶時讓孩子半坐著,不要平躺。喝完奶不要立刻放下,豎著抱一會兒,輕輕拍背,等他把嗝打出來。每次少餵一些,多餵幾次。不要讓太多人進出房間。接觸孩子之前,所有人必須先用熱水洗手。

  她折好交給如月:「與如花說一聲,以後餵養孩子照這個做。明天讓太醫院送一些溫補的藥材來,要最溫和的、固本培元的。再去御膳房說一聲,小阿哥的奶嬤嬤的伙食單獨做,多加些有營養的東西。」

  如月一一記下,轉身去安排了。

  天黑得很快,冬至的夜,是一年中最長的夜。

  寧珂坐在西暖閣的燈下,批了最後幾份宮務摺子,把筆擱下,站起來走到炕邊。孩子還在睡,呼吸還算平穩,她伸手探了探額頭,不燙。

  如月端了熱水進來給她泡腳,低聲說了一句:「娘娘,承乾宮那邊傳來消息,皇貴妃娘娘一下午都在乾清宮,晚膳也沒回宮用。」

  寧珂沉默:「知道了,承乾宮要是來問孩子的消息,照實說就是。」

  寧珂忽然覺得有點感慨,幾個月前還在試圖跟她爭風吃醋的女人,如今卻把自己的命根子交到她手裡,自己去乾清宮跟皇帝做交易。

  一個在朝堂上唱戲,一個在炕頭前寫護理條。說不上誰對誰錯,只是都選了各自覺得該走的路罷了。

  泡完腳,踩著繡鞋走到窗邊。

  推開一絲窗縫,天上的月亮很細,細得像一片指甲,掛在黑絲絨一樣的夜空里,幾顆星星零零落落地散在四周,泛著冷冷的光。

  冬至是一年裡夜最長的一日,過了今日,白日就會一天比一天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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