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生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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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了十月,秋意便冷得刺骨了。

  初七那日凌晨,玥柔是被一陣疼痛驚醒的。

  起初以為只是胎動,這些日子孩子動得厲害,有時候半夜踢得她睡不著。她翻了個身,想換個姿勢,可那痛沒有退,反而像一根鈍針,從腰腹深處慢慢往外扎。

  攥著被角,等了一息,那痛沒有消失。

  「來人——」

  宮女掀帘子進來的時候,她的聲音還算穩當:「去請本宮額娘來。」

  玥柔沒有說去請太醫,這些日子她記得的第一件事就是,遇事先不要慌,慌了就容易做錯決定,先叫額娘來,額娘比太醫來得快,她也能穩一穩慌亂的心。

  董鄂夫人來得很快,她披著一件半舊的褙子,頭髮用一根銀簪匆匆挽起,臉上沒有一絲慌亂。進門看了一眼玥柔的臉色,沒有說話,伸手搭在女兒的手腕上,摸了摸玥柔有些汗濕的手心。

  「去請太醫,讓接生嬤嬤準備。」

  她回過頭來,看著玥柔,安慰道:「沒事,咱們先去產房,頭一胎總要疼一陣子的。」

  玥柔點了點頭,沒有喊疼。

  沒想到很快疼痛一陣一陣地湧上來,潮水一樣,一浪比一浪高,玥柔咬著嘴唇,額頭上沁出一層薄薄的汗,董鄂夫人坐在她身邊,握著她的手。

  消息傳到乾清宮的時候,順治剛下朝正在批摺子。

  內侍在門外報,皇貴妃發動了,聲音不大,在清晨空曠的殿宇里,落得清清楚楚。

  順治手裡捏著筆,沒有立刻抬頭,他把手頭那本摺子批完,擱下筆,才問了一句:「太醫過去了?」

  「回皇上,太醫院的值守已經過去了,接生嬤嬤也進了產房。」

  順治點了點頭。

  「讓敬事房的人候著。」

  內侍應聲退下,順治坐在案後,目光落在面前的奏章上。

  他在等那個孩子落地。

  無論死活,只要落了地,下一步棋就能下了。

  他又拿起一本摺子,翻開,是陳庶妃那邊掌事姑姑的摺子,陳庶妃的月份也重了,太醫說約莫入冬前後便要臨盆,胎像平穩,母子無虞。

  順治看了兩行,然後提起筆,批了一個「閱」字。

  筆尖落在紙上的時候,甚至沒有想起承乾宮那邊發生了什麼事。

  承乾宮的產房裡,接生嬤嬤已經忙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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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熱水一盆一盆地端進去,血水一盆一盆地端出來,宮女的腳步聲在廊下急促地響著,壓低了嗓門說話,語速快得像是在趕命。

  玥柔的頭髮已經濕透了,散在枕上,像一團糾纏不清的水草,她咬著一根軟木,喉嚨里壓著低低的嗚咽聲。

  董鄂夫人坐在床頭,一隻手握著玥柔的手,另一隻手拿著帕子替她擦汗,動作不急不慢,只是接生嬤嬤每一次報情況的時候,她的手都會微微一緊。

  「不好了,福晉,胎位不正。」

  董鄂夫人的手頓了一下。

  「能正過來麼?」

  接生嬤嬤的額頭冒了汗:「老奴試試。」

  董鄂夫人低頭看了玥柔一眼,女兒的臉白得像紙,嘴唇咬出了血印子。

  「沒事。」憋了幾天的淚最後還是落了下來,「孩子,你能行的。」

  玥柔看著她,眼眶裡全是淚,但沒有掉下來。

  從清晨到午後,整整四個時辰。

  偏殿裡的聲音時而高時而低,時而像是要斷了一樣安靜下去,時而又爆發出一陣壓抑不住的痛呼。

  董鄂夫人一直沒有離開過床頭,手被玥柔攥得發紫,也沒有抽開。

  將近未時三刻,一聲啼哭終於響了起來。

  不響亮,不像別的嬰兒那樣中氣十足地嚎哭,而是一聲細細的、像是貓叫一樣的聲音,短促地響了一下,就弱了下去,然後又被接生嬤嬤拍了一下,才斷斷續續地續上了。

  董鄂夫人聽到那聲啼哭的時候,肩膀微微鬆了一下,沒有站起來去看孩子。她低頭看著玥柔,女兒的眼睛半閉著,睫毛濕透了,整個人像是從水裡撈出來的一樣。

  「是個阿哥。」接生嬤嬤的聲音裡帶著小心翼翼的喜氣,「恭喜皇貴妃娘娘,是個阿哥。」

  玥柔的眼皮動了動,像是想要睜開眼睛,但最後還是昏睡過去。

  董鄂夫人替她攏了攏額前的碎發,聲音低低的:「你聽到了?是個阿哥。」

  玥柔的嘴角動了動,不知道是想笑還是想說什麼,最終什麼也沒有說出來昏睡過去。

  順治是傍晚才來的。

  他來的時候,偏殿已經收拾乾淨,血水端走了,換上了新炭盆。只是空氣里還有一股淡淡的血腥氣,混著炭火的煙味,散不乾淨。

  接生嬤嬤抱著孩子迎上來,滿臉堆笑:「恭喜皇上,是位阿哥。」

  順治低頭看了一眼。

  那孩子很小,小得不像一個足月生產的孩子。皮膚皺巴巴的,泛著一層不健康的黃,被裹在杏黃色的襁褓里,眼睛閉著,呼吸又輕又淺,像是稍不留神就會斷掉一樣。

  順治看了很久。

  然後他說:「賞。」

  一個字,沒有伸手去接,沒有多問一句。

  他越過接生嬤嬤,走進內殿。

  玥柔靠在床頭,短暫的昏睡過後,臉色白得像紙,正在小口小口喝雞湯,聽見皇上進屋的動靜,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很微弱的一下,像是灰燼里最後一粒火星。

  順治屏風另一邊的椅子上坐下來,聲音淡漠像是在說與自己無關的事情。

  「辛苦了。」

  玥柔看不見皇上,依舊搖了搖頭,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臣妾……想給皇上生一個健健康康的孩子。」

  順治沒有接話。

  沉默了一下,他說:「你好好養著,朕改日再來看你。」

  然後站起來,直接離去。

  腳步聲在廊下漸漸遠去,沒有停頓,沒有猶豫。

  玥柔那雙亮了一瞬的眼睛,像一盞燈被風吹了一下,又暗了下去。

  順治走出承乾宮的時候,天已經擦黑。

  吳良輔跟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小心翼翼地覷著他的臉色,順治的臉上沒有表情,看不出喜怒。

  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

  「陳庶妃那邊,這幾日如何?」

  吳良輔微微一怔,很快躬身答道:「回皇上,陳庶妃胎像平穩,太醫說下個月便要發動,接生嬤嬤和產房已經預備上了。」

  順治點了點頭。

  「去景仁宮。」

  吳良輔低下頭:「嗻。」

  在宮裡當差這麼多年,吳良輔學會的第一件事就是,不該問的不要問。

  皇上剛有了一個皇子,皇子生母還是在前朝後宮掀起巨浪的皇貴妃,不陪著皇貴妃卻要去看一個庶妃,這話,不能問,不能想,甚至不能讓自己臉上露出一絲一毫的意外。

  景仁宮的偏殿比承乾宮小得多,也暗得多。

  陳庶妃正靠在炕上做針線,聽見通傳的時候愣了一下,連忙放下手裡的活計要起身行禮,進門的順治擺了擺手,進屋後在炕沿上坐了下來。

  陳庶妃有些侷促,她不是受寵的妃子,皇上一個月也未必來這裡一次。她低著頭,不知道該說什麼。

  順治也沒有說什麼,他坐了一會兒,問了幾句身子可好、飲食如何,陳庶妃一一答了,聲音不大,但句句清楚。

  順治看著她的肚子已經高高隆起,臉色依然紅潤,雖然懷著身孕,但沒有半分憔悴的模樣,說話的時候氣息穩當,眼神平靜。

  從寧珂入宮以後,他總覺得宮裡的庶妃都越來越像寧珂,她們不會說「想給皇上生一個健康的孩子」這種話,有了身孕就是踏踏實實地養著,不爭不搶,不驚不擾,甚至表情都與皇后如出一轍的穩重。

  順治坐了一刻鐘,走的時候,他在門口停了一步。

  「好好養著。」

  陳庶妃低頭應了一聲:「嬪妾遵旨。」

  順治沒有再多說,他走進夜色里,吳良輔提著燈籠跟在身後,主僕二人的影子在宮牆上一晃一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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