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教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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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董鄂夫人沒有等她回答。

  而是換了一個話題,聲音依然是那種不緊不慢的調子:「那時候襄親王薨逝,大貴妃要你殉葬,你千不該萬不該就是找了皇上。」

  玥柔猛地抬起頭來,瞳孔微微縮了一下:「為什麼?」

  「你是不是覺得,皇上當時駁了大貴妃,是因為對你有情意?」

  玥柔的表情僵在了臉上。

  「皇上不准,是因為你阿瑪。」聲音像是落在地上的鐵砧,一字一字都帶著分量,「他若是准了,阿瑪會怎麼想?皇上要阿瑪替他辦事,就必須得保住你,這不僅保住的是你阿瑪的臉面,更是對那群勛貴們說,皇上有這個能力從大貴妃手下搶下人來。」

  玥柔的手指慢慢收緊了。

  董鄂夫人看著她收緊的手指,喃喃道:「你可知道,這件事原本可以不鬧到這個地步的?」

  「只要你不出手,這件事根本用不著鬧到皇上面前。阿瑪在正白旗,太后和皇上要用他,自然會替你壓住大貴妃。你真要入宮,大不了守上一年孝,等風頭過了再入宮,大貴妃自己就是這麼過來的,她沒臉攔你。」

  董鄂夫人的目光定定地看著女兒——

  「可你沒有等,你去找了皇上,你跟皇上說了大貴妃要你殉葬的事,你讓皇上替你出頭。」

  偏殿裡靜得落針可聞。

  「你以為這是聰明?這是蠢。」

  董鄂夫人的聲音像是一根針,扎在最準的地方:「大貴妃原本只是心裡恨你,不敢明著來。可你跑到皇上面前一哭,皇上替你出了頭,她就有了恨你的由頭。她可以說,皇上搶了我兒子的媳婦,還來欺負我這寡婦,朝中大臣只會覺得她可憐。」


  玥柔的臉色白得像紙,她沒敢告訴額娘,她甚至還不自量力地去找了皇上談條件。

  「你可知道如今外頭怎麼說?說你仗著皇上的寵,連大貴妃都不放在眼裡。說襄親王剛死不久,你就忙著攀高枝,連他親額娘要你盡最後一點本分,你都敢攛掇皇上來駁回。」

  「額娘,我……我沒有想那麼多。」

  「你就是想得太少了。」董鄂夫人的聲音里終於有了一絲疲憊,「從小到大,想要什麼就伸手去拿,從來不想後果。你以為皇上替你出頭,就是贏了。可你有沒有想過,皇上替你出頭,是為了你,還是為了皇上自己的臉面?」

  玥柔手中的帕子已經不成樣子。

  「可……皇上總歸是不准了。」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在跟自己確認,又像是已經沒有力氣再爭辯什麼,「不管是為了什麼……他總歸是不准了。這難道……不算什麼麼?」

  董鄂夫人嘆息:「你以為這是情意?」

  玥柔背塌了一點下去。

  「這是權衡。」董鄂夫人眼眶還是紅了,「宮裡每一件事,都是權衡之後的結果。皇上攔這件事,不是因為心裡有你,是因為攔了比不攔有利,跟你沒有關係。你要是連這個都看不明白,額娘和阿瑪只能早早稟報皇上,大不了就是另一個靜妃。」

  玥柔眼裡那一點殘存的微光,在這一刻,徹底碎了。

  她的手指慢慢地、慢慢地鬆開了,落回了膝上。

  董鄂夫人看著她鬆開的指尖,知道她在聽,繼續說——

  「太后明白,所以在這件事上沒有跟皇上擰著來,順著皇上的意思,讓這件事悄無聲息地過去,讓大貴妃的算盤落空。」

  玥柔聽到這裡,忽然覺得後背有些發涼。

  「那太后……為什麼要順著皇上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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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為太后想要的,跟皇上想要的,是同一個東西。」董鄂夫人的聲音很平,「太后想將大貴妃一軍,皇上想讓你阿瑪好好辦事。」

  玥柔沉默了很久。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隆起的腹部,手指在衣料上輕輕摩挲著,像是在確認那裡還有一團溫熱的存在。

  「額娘,這孩子生下來之後,會怎麼樣?」

  董鄂夫人想到進宮前鄂碩說的話。

  「這個孩子,是男是女,能不能長大,都不重要。」

  玥柔猛地抬起頭來,眼眶微微泛紅。

  「怎麼不重要?」

  「對你來說重要。」董鄂夫人心疼裡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清醒,「對皇上來說,是男孩,可以用來立太子,告訴那些勛貴,你阿瑪因為皇上可以一飛沖天。是女孩,可以用來聯姻,用來拉攏蒙古。就算是生不下來,此時外面的風風雨雨,也是這個孩子的造化。」

  「阿瑪讓額娘告訴你一句話——」

  她看著玥柔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說:「無論你生下來的是男是女,無論這個孩子將來會不會成才、能不能長大,甚至能不能當太子,你都要記住一件事,在這座宮裡,唯一不能得罪的人,只有皇后。」

  玥柔張了張嘴,想說「皇后都被趕出宮了」,但話還沒出口,就被母親的目光壓了回去。

  「皇后不在宮裡,不代表她管不了宮裡的事。」董鄂夫人的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說一件不能讓第四個人知道的事,「你以為紅花那件事之後,是誰請求太后留意太醫院和香料?你以為太后為什麼默認皇后帶著宮裡所有的阿哥公主們住在皇莊?」

  玥柔愣住了。

  偏殿裡安靜得能聽見窗外槐樹葉子落地的聲音。

  「皇后不想管的事,誰也逼不了她;皇后想管的事,誰也攔不住她。太后信她,皇上……」

  董鄂夫人說到這裡,頓了一下。

  「皇上對皇后,不是信不信的問題。」

  她沒有把後半句說出來,但玥柔聽懂了。

  玥柔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白皙纖細,曾經在頒金節上攥著帕子看著皇上給皇后夾菜斟酒。那時候她以為,只要她入了宮,那份溫柔至少能分一半到她身上。

  現在她坐在這座宮城裡,肚子裡懷著皇上的孩子,才知道,那份溫柔從頭到尾就沒有打算分給別人。

  董鄂夫人站起來,走到她面前,彎下腰,伸手攏了攏她鬢邊的簪子。

  「額娘跟你說的這些話,不是要讓你難過,是要讓你醒來。」

  玥柔抬起頭,看到母親眼底心疼快要溢出來。

  董鄂夫人直起身。

  「記住額娘的話,敬著皇后。她說的話,你聽;她要做的事,你幫;她不想做的事,你別推她。你在這座宮裡能不能站得穩,不靠皇上,不靠肚子裡的孩子,靠的是皇后願不願意讓你站。」

  她看著玥柔低垂的眼睫,沉默了一瞬。

  「這些話,額娘知道你一時半刻消化不了,也不指望你聽一遍就能明白。」

  董鄂夫人輕輕嘆氣。

  「額娘會在宮裡住下,等你生了再走。」

  玥柔猛地抬起頭來::「額娘……?」

  董鄂夫人用帕子沾了沾眼角沒有滑落的淚水:「這些日子,額娘慢慢跟你說,這也是你阿瑪希望的。」

  說完,沒有再等玥柔回答,起身出門吩咐身邊的人去把帶進宮的行李安頓好。

  出門之時,董鄂夫人輕聲道:「你阿瑪說,玥柔,有些東西,不是你想要就能有的,你得學會認。」

  門帘掀起又放下。

  董鄂夫人的腳步聲在廊下停了一息,然後往西邊去了。

  西廂房是宮女臨時收拾出來的,屋子不大,窗子正對著院子裡那棵槐樹,葉子已經落了大半,剩幾片掛在枝頭打著旋兒。

  董鄂夫人在窗邊的椅子上坐下來。

  皇后,她只見過一面。

  那是頒金節的時候,遠遠地看了一眼。皇后坐在皇上身邊,穿著一身明黃色的朝服,頭上只簪了幾支素簪,不張揚,可坐在那裡就是讓人挪不開眼。倒不是因為她有多絕色,美的人她見得多了,是那種氣度,她說不上來。

  就是……見過世面的樣子,連皇上在邊上都多了幾分青澀。

  董鄂夫人想到這裡,輕輕地呼出一口氣。

  她不知道該怎麼跟女兒形容那種感覺,只知道如果玥柔能有皇后一半的沉穩,她今日就不必坐在這間屋子裡了。

  窗外的槐樹葉子又落了幾片,在風裡打了個轉,輕輕地貼在了窗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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