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鮮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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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裡,寧珂在燈下坐了一會兒。

  把太后那封信又拿出來看了一遍,信紙已經被折了好幾次,邊角都有點起毛了,借著燭光,又一個字一個字地看過去。

  大貴妃與貞妃一來一回,建蘭還沒落,風已經起了。

  寧珂發現自己越來越沒辦法看清局勢,自己都在局中,做不到旁觀者那樣清楚。

  她放下信紙,靠在椅背上,望著桌上的燭火出了好一會兒神。

  火苗在夜風裡微微晃動,把影子拉得很長,投在身後的牆上,一晃一晃。

  窗外的蟲鳴聲細細碎碎,比夏天的時候稀疏了許多。偶爾有一兩聲蟋蟀的叫聲,清脆而孤單,像是秋天派來的探子,先到了,在夜裡試探著喊了一聲,看有沒有人應。

  寧珂在黑暗裡睜著眼睛,聽著那一聲孤單的蟋蟀叫,很久才睡著。

  第二天一早,如月進來伺候洗漱的時候,說道:「娘娘,園子門口有人送了一筐東西來。說是從宮裡送出來的,給娘娘嘗鮮。」

  寧珂正在梳頭,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

  「什麼人送來的?」

  「一個面生的小太監,沒說是哪兒的,放下就走了。」

  寧珂沉默了片刻,然後說:「拿過來看看。」

  如月應了一聲,轉身出去,不多時提了一個竹筐進來。筐不大,編得很精細,上面蓋著一塊藍布。如月把藍布掀開,裡面是一層新鮮的棗子,不是那種干棗,是剛從樹上摘下來的鮮棗,紅綠相間的,表皮上還帶著一層薄薄的白霜,像是早晨剛摘的。

  寧珂看著那筐棗,下意識覺得應該不止這點東西。

  她問:「還有別的嗎?」

  如花上前翻了翻筐底,果然從底下摸出一張紙條來,遞給她。

  寧珂接過紙條,展開。

  上面只寫了八個字——

  「棗熟可食,歸期可定。」

  沒有落款,那筆字她認得,見過太多次了——批摺子的筆跡、寫硃批的筆跡、在送給她的書上題跋的筆跡。

  什么小學生傳字條。

  寧珂把紙條收進袖子裡,沒有說什麼,伸手從那筐棗里拿了一顆,擦了擦,咬了一口。

  脆的,甜的,帶著一絲淡淡的澀。

  如花站在旁邊,有些事,不該問的就不問。

  寧珂吃完那顆棗,站起來理了理衣裳,吩咐道:「把棗分給孩子們嘗嘗,就說他們皇阿瑪記著他們呢,留一碗給巴庶妃送去。」

  如月應了一聲,提著筐子出去了。

  寧珂站在窗前,望著院子裡那棵石榴樹,葉子大半都黃了。

  乾清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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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順治沒有批摺子,也沒有翻書,只是坐在書案後面,目光落在窗外的某一處,看上去就像是單純在發呆。

  吳良輔進來添了一回茶,又悄無聲息地退出去了,難得皇上今日沒有發脾氣——不是那種壓抑著的、隨時會炸開的怒意,而是另一種從未在皇帝身上見過的東西,像是一種沉下去了的安靜。

  順治想起皇后第一次出宮去南苑,那時候他暴跳如雷,摔了那枚羊脂玉的小馬玉佩,好在沒有很碎,於是紅著眼讓人撿起來一片一片地粘回去。

  他想,他是皇帝,是天下之主,皇帝不同意的事,皇后怎麼能做?皇后憑什麼走?誰成想皇后在皇額娘面前坐了半個時辰,第二日便帶著孩子們出了宮。

  他攔不住,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為什麼那麼憤怒,是因為皇后走了,還是因為皇后走的時候連一句招呼都沒有跟他打,像是根本不需要他。

  又想起皇后第二次出宮,病得那麼嚴重,不願在宮裡好好休養,寫摺子來說想出去養病。看到那封信的時候,不是憤怒,是怕,怕皇后真的就那麼躺在坤寧宮裡,一天比一天瘦,最後太醫來告訴他『皇上,臣等盡力了』。

  他批了「不許」兩個字,像是只要他不同意,皇后就走不了,就還會留在他眼皮底下,就不會死。結果沒幾日他自己先撐不住,最終還是同意了,那是他這輩子頭一回向一個人低頭。

  不是因為輸了,是因為輸不起。

  而現在,他的皇后已經在皇莊住了大半年了。

  這大半年裡發生了很多事,前朝的、後宮的,每一件都在把他的自信一點一點地敲碎。

  前朝那些人,幾旗的保守勢力,聯合起來拖後腿,今日議而不決,明日他們便搬出「滿洲根本」來堵嘴,似乎是在告訴自己,想隨他的心意,門都沒有

  所以他往最是頑固的正白旗里釘了兩顆釘子——鄂碩和蘇克薩哈——可惜只是撬開了一條細縫。

  每走一步都要花上比預想中多十倍的力氣,每走一步都是在跟一張密不透風的網較勁,再不服氣,也不得不承認,他一個人,真的搬不動整座山。

  在後宮就更是覺得自己像個笑話,把皇貴妃扶到統率六宮的位置上,想的是能夠應和皇貴妃的父親鄂碩,以為皇貴妃能撐起來。

  結果呢?皇貴妃管不住,大貴妃對他和皇貴妃更是恨之入骨,直接動手把後宮攪得烏煙瘴氣。

  以前從來沒有認真想過,如果皇后不管事或者不在宮裡,這座宮城會變成什麼樣子。

  他開始分不清自己做的那些決定,哪些是爭權,哪些是賭氣,哪些是真的為了江山社稷,哪些只是為了證明「沒有她朕也能行」。

  想了很久,最後不得不面對一個一直不願意面對的事實:他不是什麼天縱英主,只是個十幾歲的年輕人,坐在一張對他來說太大的龍椅上,還沒有成熟到能像皇額娘那樣去制衡朝臣。

  是我錯了,順治想,以前割捨不下的自尊現在想來就像是一個無聲的笑話,嘲笑他自不量力,嘲笑他自欺欺人。

  那筐棗,是他找了人去御膳房挑最新鮮的,然後親手放進竹筐里,親手寫下那八個字,是這輩子離「認錯」最近的一次。

  不知道皇后會不會看懂,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希望皇后看懂還是看不懂。

  他不敢再下旨,不敢再命令皇后回來,不敢再用皇帝的身份去壓。

  正如上次偷偷去皇莊一樣,他連光明正大去的勇氣都沒有。

  皇后對權勢、對金錢、對名聲都沒有興趣,他把能做的方式都做了一遍,每一次都把事情做得更糟,只能送去那一筐棗。

  吳良輔從外頭進來,輕聲稟了一句,皇莊那邊傳回消息了,皇后娘娘收了棗,吃了一顆,把剩下的分給了孩子們。

  順治聽完,過了很久,他低下頭,把案上那枚修好的小馬玉佩拿起來,握在掌心裡。裂紋還在,不過黃金填的裂紋讓玉佩看著流光溢彩。

  張了張嘴,最後沒有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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