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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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莊的春天過完之後,初夏便轟轟烈烈地來了。

  桃樹上的花早就落盡,取而代之的是滿樹濃密的綠葉,在日光下投下一大片涼蔭。

  院子裡的野草被寧珂帶著孩子們拔過幾輪,但總是過不了幾日又長出來,最後她放棄了,任野草自由生長,反正孩子們喜歡在草地里打滾,滾得一身草葉子回來,拍一拍就掉了,總比在泥里打滾好。

  到了四月底,幾個孩子明顯長肉了。

  最先看出來的是福全,他的臉頰不再凹陷下去,笑起來的時候兩頰鼓鼓的,回到了曾經的樣子,煞是可愛。

  他仍然喜歡蹲在牆角看螞蟻,玄燁也跟著他蹲在旁邊,兩個人頭碰著頭,能看上一整個下午。

  有時候他們會跑去找寧珂,知道寧珂怕蟲子,便拉著她的手去看他們發現的「大事」——「額娘,螞蟻在搬一隻死蟲子!」「皇后,這隻螞蟻比那隻大!」

  寧珂每次都會跟他們去蹲下看一眼,認真地點頭說一句「真的」,然後他們便會心滿意足地跑開。

  四公主和五公主也變得活潑了,她們開始在院子裡追著跑,偶爾也會吵架——搶同一朵花、同一塊糕、同一片好看的樹葉。吵完了又和好,手拉著手去給寧珂看她們新撿到的寶貝。

  如月有一次感慨說,看著她們現在這個樣子,簡直想不到兩個月前她們連話都不敢說。

  寧珂低頭繼續做手裡的事,孩子們能恢復,是因為這裡沒有那些讓他們害怕的東西,沒有剋扣份例的管事,沒有臉色一天比一天冷淡的宮人,沒有跪著求太監施捨的庶妃。

  這時候的皇莊什麼也沒有,只有螞蟻、桃花、米糕,和每天都不慌不忙的大人。

  妞妞已經徹底恢復了從前嘰嘰喳喳的樣子,每天從早到晚嘴巴不停,帶著巴氏的女兒教妹妹們唱歌、給弟弟們講故事、追著寧珂問各種各樣的問題。她問得最多的一個問題是:「皇額娘,我們什麼時候可以回宮?」

  寧珂每次的回答都一樣:「等你額娘說可以的時候。」

  妞妞便不再問了,她是個聰明的孩子,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不在皇后娘娘手裡。

  剛到五月,皇莊來了一個意想不到的客人。

  不是鰲拜,是吳壽。

  吳壽是傍晚到的,趕了一輛馬車,車上裝了兩口大箱子,進門的時候滿頭大汗,衣裳的後背濕了一大片,臉上的神色是難得的鬆快。

  先給寧珂行了禮,第一句話不是請安,而是正事:「娘娘,種痘的事,各省的奏報都上來了。」

  他把箱子打開,裡面裝的是滿滿一箱文書,各省督撫上報的種痘推行情況的摺子、各地太醫院呈報的種痘人數統計、還有一些偏遠州縣官員寫來的感謝信,甚至還有幾份軍報,說是感念聖上恩德,竟然讓一些原本負隅頑抗的州縣主動降了。

  寧珂並沒有什麼漢人不可降清的無腦想法,對於百姓來說,給誰家當牛馬不是牛馬,前明朝廷真對百姓好也不至於被百姓推翻,和後面百年恥辱的本朝一樣,都是歷史上獨一份。

  能讓戰爭平息,那才是好的。


  寧珂接過那封摺子,在夕陽下展開看了很久,沒有說什麼激動的話,沒有露出什麼誇張的表情,只是把那封摺子折好,放到一邊,說了一句:「真好。」

  吳壽站在她面前,等著皇后多說幾句,但她只是把那封摺子收好,然後問吳壽吃過飯沒有。吳壽愣了一下,低頭回還沒,寧珂便讓如月去灶房熱飯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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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吳壽和隨行太監在皇莊裡隨便挑了個不那麼破敗的屋子準備歇一晚,晚飯的時候,寧珂讓人在邊上設了一個小桌——用宮裡的說法是賜了幾個菜——吳壽謝恩後坐下一邊吃一邊跟寧珂說了很多宮裡的近況,比如風信上寫的更細,也更不樂觀。

  皇貴妃的胎已經穩了,但人始終提不起精神來,承乾宮的門幾乎不怎麼開,宮務積壓了大半。

  太后那邊倒是恢復了身子,似乎打定了主意不插手,不管誰去請安她都客客氣氣的,一提宮務便岔開話題。

  大貴妃那邊動作越來越頻繁,她已經開始繞過皇貴妃直接給十三衙門下條子了,十三衙門的管事們兩頭為難,聽皇貴妃的,皇貴妃不管事;聽大貴妃的,大貴妃又不是統率六宮的人。

  吳壽說完這些,又壓低聲音提了一件前朝的事,他說皇上最近提拔了皇貴妃的父親鄂碩,讓他去協助蘇克薩哈理一些正白旗內部的事務。

  明面上是恩寵皇貴妃而抬舉其父,但朝臣都不是傻子,一眼就知道皇上這是在往正白旗里安插自己的人。

  多爾袞雖然死了好幾年,他在正白旗里的舊部一直沒有徹底收服,那些人明面看著老實,暗地裡卻在聯合其他幾旗的保守派,反對皇上啟用漢臣。確切說就像以前的順治,只要你支持的我都反對,不管那些策略是不是真的有用。

  而皇上用鄂碩去搭蘇克薩哈的路子,等於在正白旗里釘了兩顆釘子。

  寧珂聽完,夾菜的手在半空中頓了一下。

  若這是真的,倒是能說明之前順治的擬人行為。

  如果是在下一盤棋,用皇貴妃的位置來抬舉鄂碩,用鄂碩去搭蘇克薩哈,用蘇克薩哈去分化正白旗,表面上是寵妃,實際上是布局,那麼把她氣出宮、把後宮攪得一團亂、讓所有人都以為他為了一個女人昏了頭,都是為了在前朝把該布的棋子每一顆都布在它的位置上。

  那麼這是她能理解的手段,是對方道個歉她就能原諒的程度,畢竟她自身並沒有什麼損失,除了宮人的冷淡,沒有廢后,沒有打入冷宮,沒有缺衣少食,甚至搬出皇宮不回去還有專人來奏報宮務。

  寧珂沉默了一會兒,把菜送進嘴裡慢慢嚼完,然後評價一句:「他倒是會一箭雙鵰,一邊把後宮攪得雞飛狗跳,一邊在前朝把事辦了。」

  吳壽不敢接話,低頭扒飯。

  過了一會兒,聲音壓得更低了些。

  他說,皇后帶著孩子們住在宮外的這些日子裡,宮裡頭已經不是「亂」了。

  大貴妃的動作越來越大,從前被皇后壓著的各方勢力也趁著皇后不在、皇貴妃管不住事的空檔,開始渾水摸魚。

  有人借大貴妃的名義剋扣份例中飽私囊,有人在各宮之間挑撥離間,還有人趁亂往十三衙門各部門安插人手,目的是什麼不言而喻:「娘娘您在的時候,那些人不敢動,您不在,什麼牛鬼蛇神都冒出來了。」

  寧珂聽著,沒有打斷他。

  吳壽又說,巴氏不知怎麼的,前些日子小產了,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懷了身孕,只當是月信不調,忽然腹痛流了血才知道。

  太醫去看了,孩子沒保住,巴氏在床上躺了幾日,沒有聲張,也沒有鬧。她大概自己也明白,在這個節骨眼上,有沒有這個孩子,區別不大。

  寧珂握著筷子的手緊了緊,又鬆開。

  吳壽頓了片刻,又補了一句,皇貴妃那邊,出了一件所有人都沒想到的事。

  前些日子有人把皇貴妃的妹妹送進了宮,據說是正白旗內部幾方勢力運作的結果,誰也說不清到底是哪一方的手筆,許是看到皇貴妃在後宮橫行想要分一杯羹,許是看到後宮混亂想安插眼線,許是單純想噁心一下太后和皇后。

  眾人的合力之下,這位董鄂家的二姑娘就這麼稀里糊塗地入了宮。宮裡給她擬了個封號,叫「貞妃」,但她入宮之後,沒人見過她。

  承乾宮的門關得比從前更緊,外頭的人只知道裡面住了兩個董鄂家的姑娘,誰都沒親眼見過那位貞妃娘娘到底長什麼樣,連太后都特許她不用請安,有人說她身體不好,有人說她不願見人,說什麼的都有。

  吳壽說完貞妃的事,沉默了一會兒,似乎在想該不該繼續說,寧珂看出他的猶豫,說:「還有什麼,一併說了吧」。

  吳壽便壓低聲音道,皇上這些日子,放了風聲出去,說要立太子。

  寧珂的動作頓住了。

  「太子的人選,」吳壽的聲音幾乎只剩下氣音,「是皇貴妃娘娘肚子裡的那個孩子。」

  寧珂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蟬鳴一聲接一聲,襯得屋裡格外安靜。

  開口時覺得自己的母語是無語:「孩子是男是女都不知道。」

  「是。」吳壽低下頭,「但皇上在乾清宮說的話一個時辰就傳出去了,前朝和後宮……都繃著一根弦,太后娘娘那邊,怕是不太好看。」

  寧珂沒有再說什麼,她把手裡的筷子放下,說了一句「知道了」。

  等吳壽用完飯,寧珂便讓如月送吳壽去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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