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0章 誦聖(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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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萬歲爺把將功折罪四個字說出口了,金口玉言,再無轉圜,再要晉王爺的爵,總得有個緣故,總不能讓萬歲爺打自己的臉吧?」

  十四福晉道:「王爺與萬歲是同胞兄弟,也是如今宗親中的至親,本該是最受萬歲信重的,不過被那些舊事耽擱了。那將功折罪,雖然沒叫咱們得到好處,可往好了想,不也是萬歲爺的意思,用這一次的功勞,把那些舊事都抹去嗎?」

  「其實萬歲的心思,王爺未必沒猜到。既然先叫人透了風聲過來,卻又遲遲未封,必是還有什麼想讓您做、您卻沒做到的事。」

  恂郡王目光微深,盯著她。

  十四福晉緩緩道:「您就乾脆上一道折,自陳將功折罪之事,歌頌聖恩,懷念舊事,一則萬歲有了台階下,二則也叫外頭那些人知道,天家兄弟的棠棣之情。」

  他們都清楚,恂郡王不是想不到這一點,他只是不願意低頭,不願意去回憶往昔論感情,說軟話。

  所以乾脆不往這邊想。

  然而皇帝要的就是這個,他要洗清自己待兄弟薄情寡恩的名聲,恂郡王這個與他不睦的同胞兄弟是最好的人選。

  恂郡王不言,十四福晉輕嘆一聲:「王爺,他已經做了皇帝了,和皇帝較勁,又有什麼意義呢?」

  這話說得很難聽,一下戳穿恂郡王內心最深處的心事,摸到了他的逆鱗,立刻露出怒色。

  十四福晉卻很鎮定,現在,在這座王府的,她的重要程度並不弱於恂郡王,恂郡王再惱火,也會知道這個道理。

  她也很清楚,如果登基的不是當今,而是其他任何兄弟,恂郡王可能都不會如此不甘。

  但事已至此,頭都低了,弘景去勸,他也巴巴地認錯出山了,現在給人打了幾年仗,得勝歸來,正是趁熱打鐵拉近關係的好時候,倒在這自矜起來了?

  好沒意思。

  若覺得,有這戰功回來便應被皇帝以禮相待,前事一概抹清,皇帝就不該再計較——和皇帝有什麼理所應當?若這會位子上的是先帝,他還敢這麼別著勁?

  而且,論這一次的戰功,人家的親兒子立的功勞還要更多呢!

  對著十四福晉的平靜,恂郡王好像被潑了一盆冷水,他定了定神:「是皇后的意思?」

  十四福晉無言,也就是默認了。

  恂郡王坐了片刻,一聲不吭地起身,走了。

  十四福晉卻知道,他會做的。

  那麼大的一個親王爵在前面釣著,他只是犟,要臉,又不是傻。

  在皇帝跟前放低身段,也不丟人。

  侍從們為恂郡王的離開而不安,十四福晉又趴回榻上,叫負責按摩的嬤嬤重新回來按。

  陪房輕聲叫:「福晉?」

  十四福晉閉著眼:「無妨。」

  陪房低聲道:「何必呢。」

  「從他回來就知道遲早有一架,與其為了別的事吵得不可開交,不如為正經事鬧點不痛快。」十四福晉道,「鬧了這點不痛快,拿那幾個不老實的開刀,也理所當然了。」

  陪房望著她,有點心疼,十四福晉道:「可別心疼我,想想誰給你月例銀子。」

  陪房笑了,走過來陪著她:「您閉上眼,靜靜地歇一會兒吧。」

  十四福晉道:「把那套玉雕玲瓏桌屏獻入宮中給皇后娘娘,什麼都不必說,娘娘自然就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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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陪房道:「是。」又道,「那件桌屏還是康熙六十年王爺從藏地帶回來的,品質上乘,獻入宮中也不丟臉。」

  十四福晉懶懶地閉著眼,疲倦湧上,她沒再說什麼,陪房便也噤聲,周遭侍從們更是都恭順安靜下來,只有老嬤嬤用著力道,一下下給十四福晉推拿。

  紫禁城內,宋滿也正在推拿。

  正如十四福晉說的,她身上的披掛比十四福晉的還要命,一般人穿戴半天下來,渾身的骨頭都不是自己的。

  春柳也心疼,一邊整理藥油,一邊道:「好在最後一場了,就等著過年,年後再忙一陣子,便能好生歇歇。」

  宋滿其實還好,她的肌肉組織比一般的閨中貴婦有力,雖然穿戴更沉,但還能堅持,而且今晚睡一晚,明天早上起來自然百痛全消神清氣爽了。

  開掛的快樂。

  這份快樂當然不能與春柳分享,她只答應著春柳的話,二人低語幾句,她便被按得昏昏欲睡,推拿畢,宮人悄然退下,春柳親自擰了溫熱的毛巾替她擦乾脊背,蓋好衣裳與薄綾被,欲叫她歇息一會兒。

  宋滿白天一般都睡得很短,但會進入深度睡眠,上輩子夢寐以求的技能,卻在最不需要的時候才出現,宋滿思考了很長時間,才發現可能是金手指附贈的。

  春柳等宋滿睡熟,才悄悄將她轉過來,衣裳系好,掖好綾被,復悄悄退下,到門口等候。

  一片安靜中,太監在外低聲示意,她走出去,問:「怎麼了?」

  太監道:「恂郡王福晉命人送來一架桌屏,說是舊年恂郡王從藏地帶回,近日偶然尋出,獻給娘娘的。」

  春柳知道宋滿今日和十四福晉說了什麼,心中有數,點點頭,先命賞了恂郡王府來人,並命人將東西捧入內間,雖知道宋滿聽不到,聲音也壓得很低。

  宋滿這一覺其實不過睡了兩刻鐘,醒了坐起出會神,才喚人進來,打算沏一盞茶喝,春柳便笑道:「恂郡王福晉給您送了好東西進來呢。」

  又細細地介紹了來歷,宋滿笑道:「她辦事一向麻利靠譜。」

  看了看桌屏,果然玉質玲瓏,雕工精妙,她叫擺在暖閣炕桌上。

  皇帝一回來便看到了,問過來歷,輕笑一聲。

  宋滿道:「怎麼了?」

  「下午十四遞了摺子進來,歷數舊日之罪,感朕寬恕信重之恩,又有許多誦聖之詞,朕就知道不是他自己能說出來的。」

  皇帝呷了口茶,神情倒平和,到了今日,他已經不在意恂郡王心裡怎麼想、願不願意低頭了,只要恂郡王的態度表現出來,就夠他用了。

  他已漸漸和他屁股下的那張龍椅融為一體,不再在意許多事情。

  宋滿知道這親王是妥了,笑道:「妾得想想,拿什麼東西來祝賀嘉獎弟妹了。」

  皇帝點頭道:「是該厚賞。」

  他對十四福晉的印象不錯,認為她能幹、賢惠,擔得起事。

  其實也多是從宋滿話里提取出的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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