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6章 功利心
皇帝提筆，一蹴而就兩個字「守靜」，道：「擬旨，將此賜給烏拉那拉氏為法名。」
賜下法名，就是真要烏拉那拉氏福晉出家的意思了，蘇培盛不敢不當回事，見皇帝身上冷淡，想到那位說的那些不要命的話，狠狠抹一把汗。
皇帝命庵堂中的福晉出家的事，倒沒在朝中激起多少反響，不過京中一些烏拉那拉家的故舊，對此有些感慨。
「真是命數，倘若她和那大阿哥都好好的，如今這潑天的富貴，能叫一家奴才得了？」說話的這位出身宗親覺羅氏，嫁的頂級豪門佟佳氏，一輩子富貴顯赫，沒出過京師，也沒離開過滿洲大族的高貴社交圈。
她嗤諷道。
隆科多今年肉眼可見的聖眷不如從前，在吏部的權力受到了太子的掣肘，與之相反的，卻是宋家的扶搖直上。
他宋建宇在外任封疆大吏，女兒養在宮中，內定的皇子福晉，未免也太得意了些！
對有些人來說，比起宋家得意，他們更願意看烏拉那拉家得意，烏拉那拉家畢竟是老牌滿洲貴族，宋家算什麼？不過是家裡連個像樣的頂戴都沒有的奴才出身！
然而現實總是不能如人心意，他們心中應該屬於滿洲世家大族的榮光，就是被安在了宋家身上。
覺羅氏太太的兒媳婦低眉順目地伺候在一邊，等她抱怨完，才低聲道：「廉親王福晉又打發人來，給您送了一支老參。」
「你收下了？」那太太忙問。
兒媳婦搖搖頭，太太方鬆一口氣，道：「他們家的東西，可別收了。」她感慨道，「哪能想到的，一年不到的功夫，真是天差地別的境遇。我看，宮裡是提了心要收拾廉親王一黨，咱們家趁快和他們斷了聯繫，別被牽連。」
兒媳婦應下。
同樣的對話，也出現在許多人家。
當今在帝位上畢竟坐了一年多了，乾坤已定，他們也沒法再做掙扎，不如快把從前左右逢源的痕跡抹乾淨，熱情地向當今投誠效忠。
對八王一黨的窮追猛打從春日開始。
至夏，在朝內有太子與怡王，外有撫遠大將軍順從，還有兩位皇子親王披甲帶兵的雙重配置下，皇帝已經穩穩將幾個理事王大臣擺弄明白。
九阿哥伏誅，八王、十阿哥敦郡王俱奪爵圈禁，不久後八皇子又被關進宗人府，乃至簡親王、裕親王二府，多加宗親勛貴門第，一場大清洗由此展開，朝堂內外風聲鶴唳，但皇帝這兩年也提拔上不少忠心辦事之人，他要做的事並未被打擾。
十四福晉再入宮時，對宋滿說起：「萬歲厚恩，許馬佳氏、董鄂氏兩位得以回到娘家。那位沒被圈禁前，還叫馬佳氏福晉到我那裡走動，我看她已然憔悴得不成樣子。如今她回到娘家居住，那日偶然在綢緞鋪見到，她氣色倒是比在王府里時好多了。」
「可見天家富貴也未必養人。」十三福晉嘆道，「她的性情，和那位實在是不適合做夫妻的。一個長袖善舞八面玲瓏又滿懷野心，一個只想老老實實地過日子，見到點風吹草動都怕得不行，還得硬撐著應酬走動，日子過久了，老實的那個，就要把心血都耗幹了。」
不過，馬佳氏回到娘家，狀態能變好，也是很幸運的，出嫁女回到娘家，能受到善待的有幾人？何況這種事情，很多人都諱莫如深、避之不及。
十四福晉低聲道：「聽說如今董鄂家、馬佳家的親戚，敢走動的都少了。她們真是被坑苦了。」
不過她還是覺得馬佳氏這位從前的八嫂更可憐一些，九嫂好歹享受過，她是從頭到尾，被趕鴨子上架。
二人對視一眼，俱都有一聲嘆息壓在喉間。
宋滿道：「只要看得開，日子總能過好的。」二人離開府邸時，都攜帶著梯己箱籠，多年皇家生活，總也練就一些手段，皇帝叫她們和離歸家，說明不打算趕盡殺絕，只要不心灰意冷，哪怕拿錢開道，也能砸出安穩日子。
宋滿想了想，叮囑春柳：「記下，中秋的時候，賞給她們兩家月餅緞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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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十四福晉道：「嫂子慈心。」
宋滿道：「萬歲都允許她們回家度日，說明她們是無辜之人，只是受到阿其那、賽斯黑兩個罪人連累，若有人以為可以就此欺辱她們，萬歲的一番慈厚用心不也被辜負了？」
她做了這麼多年善人，倒也沒真認為自己就是大善人了。
她對馬佳氏和董鄂氏二位，都沒什麼好感——馬佳氏還有些可憐，董鄂氏和她就是毫無善交了。
但身居高位時，不必吝惜施與，從功利的角度來講，不一定那一天就得到回報了，而旁人也往往喜歡跟隨一位仁善的上司。
尤其這兩年她抓內務府抓得很緊，對外做個仁厚善人，只有好處沒有壞處。
哪怕沒得到回報，冥冥之中，如果真有因果循環，讓善果結在她父母身上也好。
二人俱都稱善，皇帝聽聞此事，也道：「便依你的安排。」他認為宋滿那一番說辭很妥帖，握住宋滿的手，「琅因是朕的賢內助。」
宋滿眉目溫婉含情地望著他，皇帝心氣為之舒暢。
京師的夏日炎熱，晚間的天悶悶的，皇帝最近心事稍微卸下一點，頭疼的症狀卻沒有好轉，枕在宋滿的膝上蹙眉。
宋滿一隻手打著扇，一邊叫人將門窗都打開，房中也有冰鑒，幾個冰輪同時開轉，皇帝猶覺悶熱難忍。
被安排去開門的春柳將紗簾仔細合好，避免有蚊蟲鑽入，回到內間，低聲稟道：「外邊烏雲沉沉，只怕今夜有雨，這才悶熱。」
皇帝眉心緊鎖，宋滿示意她退下，一邊輕撫皇帝的背。
外間的燈次第熄了，皇帝頭疼得睡不著，二人沒回寢間，就在比較寬敞涼爽的暖閣里，宋滿坐在炕上，皇帝枕著她的腿，眉頭緊緊蹙著，叫宋滿一下一下撫他的頭、背。
將到午夜時分，轟隆一聲，暴雨傾盆而下，房中的悶熱之氣好像才散去，宮人們悄悄地鬆了一口氣，皇帝無意識皺著的眉卻沒有鬆開。
宋滿按按自己的太陽穴，剛叫八零八【把不良狀態恢復器打開，我怎麼也頭疼了呢？】
這種頭疼的滋味，真是好多年沒體會過了。
八零八連忙打開，擔心地道【是不是熬得太久了？】
殿裡沉沉的一片死寂，外邊雷雨落下，倒激起一片寒意，豆大的雨點打在屋瓦、地面，發出砰砰的聲響，忽然聽到外間有急促的腳步聲。
「是永壽宮那邊的人。」春柳探頭看了一眼，皺起眉。
這麼晚了，怎麼會來養心殿？
屋頂的雨還咚咚地響著，宋滿心臟忽然跳空兩下。
賜下法名，就是真要烏拉那拉氏福晉出家的意思了，蘇培盛不敢不當回事，見皇帝身上冷淡，想到那位說的那些不要命的話，狠狠抹一把汗。
皇帝命庵堂中的福晉出家的事，倒沒在朝中激起多少反響，不過京中一些烏拉那拉家的故舊，對此有些感慨。
「真是命數，倘若她和那大阿哥都好好的，如今這潑天的富貴，能叫一家奴才得了？」說話的這位出身宗親覺羅氏，嫁的頂級豪門佟佳氏，一輩子富貴顯赫，沒出過京師，也沒離開過滿洲大族的高貴社交圈。
她嗤諷道。
隆科多今年肉眼可見的聖眷不如從前，在吏部的權力受到了太子的掣肘，與之相反的，卻是宋家的扶搖直上。
他宋建宇在外任封疆大吏，女兒養在宮中，內定的皇子福晉，未免也太得意了些！
對有些人來說，比起宋家得意，他們更願意看烏拉那拉家得意，烏拉那拉家畢竟是老牌滿洲貴族，宋家算什麼？不過是家裡連個像樣的頂戴都沒有的奴才出身！
然而現實總是不能如人心意，他們心中應該屬於滿洲世家大族的榮光，就是被安在了宋家身上。
覺羅氏太太的兒媳婦低眉順目地伺候在一邊，等她抱怨完，才低聲道：「廉親王福晉又打發人來，給您送了一支老參。」
「你收下了？」那太太忙問。
兒媳婦搖搖頭，太太方鬆一口氣，道：「他們家的東西，可別收了。」她感慨道，「哪能想到的，一年不到的功夫，真是天差地別的境遇。我看，宮裡是提了心要收拾廉親王一黨，咱們家趁快和他們斷了聯繫，別被牽連。」
兒媳婦應下。
同樣的對話，也出現在許多人家。
當今在帝位上畢竟坐了一年多了，乾坤已定，他們也沒法再做掙扎，不如快把從前左右逢源的痕跡抹乾淨，熱情地向當今投誠效忠。
對八王一黨的窮追猛打從春日開始。
至夏，在朝內有太子與怡王，外有撫遠大將軍順從，還有兩位皇子親王披甲帶兵的雙重配置下，皇帝已經穩穩將幾個理事王大臣擺弄明白。
九阿哥伏誅，八王、十阿哥敦郡王俱奪爵圈禁，不久後八皇子又被關進宗人府，乃至簡親王、裕親王二府，多加宗親勛貴門第，一場大清洗由此展開，朝堂內外風聲鶴唳，但皇帝這兩年也提拔上不少忠心辦事之人，他要做的事並未被打擾。
十四福晉再入宮時，對宋滿說起：「萬歲厚恩，許馬佳氏、董鄂氏兩位得以回到娘家。那位沒被圈禁前，還叫馬佳氏福晉到我那裡走動，我看她已然憔悴得不成樣子。如今她回到娘家居住，那日偶然在綢緞鋪見到，她氣色倒是比在王府里時好多了。」
「可見天家富貴也未必養人。」十三福晉嘆道，「她的性情，和那位實在是不適合做夫妻的。一個長袖善舞八面玲瓏又滿懷野心，一個只想老老實實地過日子，見到點風吹草動都怕得不行，還得硬撐著應酬走動，日子過久了，老實的那個，就要把心血都耗幹了。」
不過，馬佳氏回到娘家，狀態能變好，也是很幸運的，出嫁女回到娘家，能受到善待的有幾人？何況這種事情，很多人都諱莫如深、避之不及。
十四福晉低聲道：「聽說如今董鄂家、馬佳家的親戚，敢走動的都少了。她們真是被坑苦了。」
不過她還是覺得馬佳氏這位從前的八嫂更可憐一些，九嫂好歹享受過，她是從頭到尾，被趕鴨子上架。
二人對視一眼，俱都有一聲嘆息壓在喉間。
宋滿道：「只要看得開，日子總能過好的。」二人離開府邸時，都攜帶著梯己箱籠，多年皇家生活，總也練就一些手段，皇帝叫她們和離歸家，說明不打算趕盡殺絕，只要不心灰意冷，哪怕拿錢開道，也能砸出安穩日子。
宋滿想了想，叮囑春柳：「記下，中秋的時候，賞給她們兩家月餅緞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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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福晉道：「嫂子慈心。」
宋滿道：「萬歲都允許她們回家度日，說明她們是無辜之人，只是受到阿其那、賽斯黑兩個罪人連累，若有人以為可以就此欺辱她們，萬歲的一番慈厚用心不也被辜負了？」
她做了這麼多年善人，倒也沒真認為自己就是大善人了。
她對馬佳氏和董鄂氏二位，都沒什麼好感——馬佳氏還有些可憐，董鄂氏和她就是毫無善交了。
但身居高位時，不必吝惜施與，從功利的角度來講，不一定那一天就得到回報了，而旁人也往往喜歡跟隨一位仁善的上司。
尤其這兩年她抓內務府抓得很緊，對外做個仁厚善人，只有好處沒有壞處。
哪怕沒得到回報，冥冥之中，如果真有因果循環，讓善果結在她父母身上也好。
二人俱都稱善，皇帝聽聞此事，也道：「便依你的安排。」他認為宋滿那一番說辭很妥帖，握住宋滿的手，「琅因是朕的賢內助。」
宋滿眉目溫婉含情地望著他，皇帝心氣為之舒暢。
京師的夏日炎熱，晚間的天悶悶的，皇帝最近心事稍微卸下一點，頭疼的症狀卻沒有好轉，枕在宋滿的膝上蹙眉。
宋滿一隻手打著扇，一邊叫人將門窗都打開，房中也有冰鑒，幾個冰輪同時開轉，皇帝猶覺悶熱難忍。
被安排去開門的春柳將紗簾仔細合好，避免有蚊蟲鑽入，回到內間，低聲稟道：「外邊烏雲沉沉，只怕今夜有雨，這才悶熱。」
皇帝眉心緊鎖，宋滿示意她退下，一邊輕撫皇帝的背。
外間的燈次第熄了，皇帝頭疼得睡不著，二人沒回寢間，就在比較寬敞涼爽的暖閣里，宋滿坐在炕上，皇帝枕著她的腿，眉頭緊緊蹙著，叫宋滿一下一下撫他的頭、背。
將到午夜時分，轟隆一聲，暴雨傾盆而下，房中的悶熱之氣好像才散去，宮人們悄悄地鬆了一口氣，皇帝無意識皺著的眉卻沒有鬆開。
宋滿按按自己的太陽穴，剛叫八零八【把不良狀態恢復器打開，我怎麼也頭疼了呢？】
這種頭疼的滋味，真是好多年沒體會過了。
八零八連忙打開，擔心地道【是不是熬得太久了？】
殿裡沉沉的一片死寂，外邊雷雨落下，倒激起一片寒意，豆大的雨點打在屋瓦、地面，發出砰砰的聲響，忽然聽到外間有急促的腳步聲。
「是永壽宮那邊的人。」春柳探頭看了一眼，皺起眉。
這麼晚了，怎麼會來養心殿？
屋頂的雨還咚咚地響著，宋滿心臟忽然跳空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