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4章 甜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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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恆親王只有依從元晞的話去辦了,今夜裡里外外,侍從如雲,左右人家也都聽到風聲,如不按照元晞的意思,豈非是對萬歲爺有不孝之心,心懷野望?

  他被逼上梁山,要舍掉親弟弟,心中揣著不滿,深吸一口氣,道:「郡主請起吧。你所言之事,事關重大,我立刻遣人請你二位皇叔前來相商。」

  「請王叔諒解,今日之火,從我們府中燒起,侄女不得不斗膽逾越一步,待汗瑪法平安迴鑾,侄女自當請罪。」元晞言罷,乾脆地命人:「去請二位皇叔與九門提督隆科多大人。」

  又命人收拾出正殿準備待客,恆親王冷冷地看她一眼,意圖以目光震懾,元晞微微垂首,持晚輩與婦人禮,擺出恭順的姿態,卻分毫不退。

  至正殿內,元晞使人設屏風,歸於後堂,道:「晚輩婦人,只有一言要進於叔父們,言罷即退,不敢逾禮。」

  恆親王看著她的動作,心裡煩悶之間,氣得簡直要笑了——分明是放心不下他,怕他息事寧人,所以堅決要旁聽。就憑這張嘴說瞎話的厚臉皮和進退從容鎮定功夫,他這侄女真是可惜了!

  要和她弟弟一樣是個男人,只怕汗阿瑪的心都要偏到老四家了!

  夜半被驚動,三人聽了前因,都是急忙趕來,十三阿哥心裡更有幾分擔憂慌亂,顧不得禮節,翻身下馬越過眾人匆忙入內,見王府內已不見火光,正殿堂前正扔著十幾個捆著的步兵,上下侍衛均肅然正色,來往侍從倒是有條不紊,方才放下心。

  「元晞?」十三阿哥道,元晞在屏風內向他請安,十三阿哥聽她聲音平穩如常,鬆了口氣,又向恆親王問安。

  恆親王坐在中堂,門裡門外都是雍親王府的侍衛,他看起來活著,又好像已經死了,看到十三阿哥來,提著嘴角笑了一下。

  十三阿哥怎麼看怎麼覺得他皮笑肉不笑,心內狐疑,十二貝子與隆科多也先後前來,他們都已聽了去請的府員回話,不管心中如何,都是滿面憤怒驚駭:「怎麼會有如此的事情發生?」

  十二貝子看向恆親王:「五哥,現在京中兄弟們,您是最大的,您得拿個主意啊!」

  隆科多更是一腳把那個協尉踹倒:「你個小兔崽子,你狗膽包天,敢半夜強闖王府!」一頓拳打腳踢,把那協尉打得奄奄一息,倒在地上。

  他回到堂中,試探著道:「郡主所言,是否可能是誤會?今夜除了王府與八貝勒府,處處都是風平浪靜的,只怕是郡主多心了,也未可知。」

  「別處皆安?」屏風後,年輕女子的聲音猛地一提,半晌,低下來慢慢道,「難道只有我們王府與八叔府上得罪了人嗎?」

  恆親王心裡呵呵地笑,八貝勒府得罪誰了,誰知道啊。

  你這邊說有人意圖謀反,火燒雍親王府只是開始,隔壁老八家就被燒了,真巧啊,老天爺都幫你忙啊。

  他們愛新覺羅家真是厲害,女人里都能生出這種天才。

  「皇叔們與大人都是朝廷棟樑,晚輩婦孺之身,愚鈍之見,不敢妄言。」元晞復緩緩道,「只是聖躬萬金之重,誰敢抱僥倖之心?只有謹慎求萬全,否則……」

  她聲音微沉,眾人心也都一沉,剛才因隆科多開口而升起一些希望的恆親王徹底擺爛了,他沉聲正要開口敲打元晞兩句——好歹叫他出口氣吧!

  這個小丫頭今天晚上太囂張了!

  聰明了不起嗎?別聰明反被聰明誤!

  恆親王心中冷意正濃,房內又響起元晞的說話聲:「為臣子之身,只有求聖躬安。為保萬全,當立刻有人飛馬向熱河,見聖駕安否。妾卑愚之身,見識短淺,本不該議事於此,斗膽留此,只有一言欲進於恆親王叔與隆科多大人。」

  很顯然,恆親王和隆科多都不想捧這位郡主的場,他們這會是最想離開這裡,也是最坐如針氈,心中不滿的人。

  十三阿哥隱有擔憂地看向屏風,他為結果擔憂,但元晞這番話說得漂亮!別看把身段放低了,貶低自己——越是貶低自己,說明所圖越高!

  在政治場上,最不能怕的,就是放低身段!

  皇帝還有向臣子賠禮的時候呢。

  元晞不在意冷場,她鎮定自如地繼續說下去:「以晚輩淺見,斗膽進言,去熱河探聖躬安的人選,非恆親王叔與隆科多大人莫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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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叔乃京師中諸皇子年齒最長者,身為王爵,頗有威望,身手矯健,曾經隨征準噶爾,倘熱河當真生亂,足以震懾叛逆,營救萬歲。」

  「隆科多大人乃九門提督、步兵統領,雖當護衛京師,但聖駕安否乃國朝最重之事,以為人孫女的卑劣之心,定安斗膽請求大人,以營救保護汗瑪法為重。」

  恆親王和隆科多猛地看向屏風後。

  元晞不在乎沒有人接話,她的侍從捧出一把匕首:「王叔星夜前來,恐並無趁手兵器,侄女斗膽將此匕首獻與王叔,盼王叔隨身攜帶,為營救汗瑪法所用!」

  她說完,屏風後撲通一聲,她對眾人跪下:「寶祚之安,國鼎之重,全賴二位了!」她深深拜下,然後眾人見她跪向熱河的方向,竟然嚎啕哭泣起來。

  十三阿哥心突突地往上跳了兩下,他看不到自己的神情有多激動,他用力看著屏風,好像想看到屏風後的元晞。


  十二貝子滿面悲憤、慷慨激昂糅雜的複雜表情,也向二人拜下,恆親王發誓,他從來不知道這個十二弟竟然有這個水平!

  就像他沒料到,這個侄女竟然有這種水平!

  打了他一巴掌,也給了他一顆甜棗,且是能救他,他不得不去吃、笑著去吃的甜棗!

  他心情複雜極了,思緒亂飛半晌,只有一個想法——這要是他兒子,他就是腦袋拴在褲腰帶上,也得跟著兒子去搶搶皇位!

  另一邊的隆科多面對三位皇子龍孫的禮,當然不敢怠慢,連忙讓道:「此乃奴才應盡之責。」

  事已至此,他不得不去了,去了,好歹能把佟家從外邊那個混帳惹出的事裡拉出來。

  但他心中就沒有恆親王那些複雜的感激之意,沉沉地看了屏風後一眼,那女人還在嚎啕大哭,他想——當年鄂倫岱那邊,是不是有個小子惦記這位郡主來著。

  就該使點法子,讓他弄到手!何至於有今日之事!

  元晞哭完,又詢問應該把那一眾步兵送到何處關押審問才穩妥,隆科多沉著臉不言語,恆親王沉下心,做都做了,他道:「如此要案,送至刑部吧。這一眾人送去之後,立刻搜身審問,非相關人員,任何人不得接近。」

  又道:「調查結果屆時由十二弟、十三弟,你們共同整理,直送熱河。」

  他到底也是老牌皇子,這些年見了不少事,從自己、雍親王府、十二貝子和十三阿哥四方各抽調兩個侍衛,去駐紮看守,四方制衡,保證無人能夠接近。

  元晞等到這個結果,方才放下心,恆親王對隆科多道:「本王命人準備馬匹,大人點些人手,我們即刻動身吧。」

  隆科多沉著臉,似為難之色,道:「步兵營雖然受奴才管轄,畢竟都是八旗之兵,坐鎮京師效力的,奴才要把他們調離京師,只怕——」

  「我們府內都各有驍勇侍衛,大人府上的侍衛,調出幾十,咱們湊一百人,若熱河真有圍城之困,這些人也足以將消息傳遞迴來了。」恆親王立刻拿出方案。

  「沒有確鑿證據,便率兵往熱河,咱們反而有賊子之嫌。」恆親王沒給隆科多留任何反駁的話口,他苦笑道:「若是最壞的結果,咱們也一去不回,就當為皇父盡忠了吧。」

  他倒戈的速度讓隆科多恨得磨牙。

  還如此大義凜然。

  隆科多咬著後槽牙答應下。

  如此商議定了,就要散了,十三阿哥本欲留下與元晞說兩句話,卻見一個女婢從屏風後走出,對他微微地搖一下頭,十三阿哥略一思忖,便和十二貝子一起,在隆科多的恭送下離開王府。

  恆親王已經快速離開,隆科多送走這群要命的祖宗,磨了一下牙,也要出門,夜風中,一道清而平和的聲音穩穩地傳入他耳中:「舅公止步。」

  隆科多氣得想笑了,不是剛才逼著他同意扣謀反大帽子的時候了?這會論上親戚了?

  但人家是皇帝孫女,金身郡主,現在又是在雍親王府里,不看僧面,他得看佛面。

  「夜風寒涼,郡主早些歇息吧。」隆科多轉過身來,行了一禮,禮節到位,但完全看不出恭敬之意,「郡主閨閣中人,當以貞靜自守,今夜所言所語,奴才會為您保密,不對外人泄露,您請放心。」

  「我看到舅公末路已至,舅公還沒看到嗎?」元晞毫不在乎他的言語挑釁,拿閨閣身份壓她算什麼,早十年,這番話或許能有用。

  當一個男人,只能用性別來攻擊她的時候,就說明他破防了——額娘教給她的這個詞真是精闢啊。

  這不正說明她已經完美到無懈可擊。

  元晞微微含笑。

  對還有用的蠢人,她會分包容的,他們說的一些蠢話,她也不會在意。

  夜色沉沉中,隆科多心忽然突地跳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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