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0章 神靈的肺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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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河縣。

  老街。

  小店還開著門。

  暮色四合,街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昏黃的光灑在青石板路面上,將行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路兩旁的梧桐樹已經抽出了新葉,嫩綠嫩綠的,在晚風中輕輕搖曳,沙沙作響。

  陳術沿著老街往家走。

  此時暮色將至,門口三三兩兩的坐著些納涼扯皮的鄰居,多數是些上了年紀的人,拉著一些家長里短。

  見到陳術,都是愣了一下,隨後自然的打聲招呼。

  「陳先生,回來了?」

  「好久沒見你,這是出差去了?」

  陳術也隨口應付上兩句,神靈的親近能力還不錯的,用在周圍人身上,幾乎不顯什麼。

  這一片是老城區,鄰里之間都認識,但也不會過分熱絡,就是那種恰到好處的、屬於小城的溫度。

  他對外的身份,只是個小有實力的神師,平日其實也沒有什麼架子,大家倒是也都願意和他交好。

  畢竟這年頭,認識個神師,說不定什麼時候就能幫到忙。

  食祠小店。

  斬神親手所寫的墨寶,字丑到一定程度的時候,好像也帶著一些藝術氣息。

  店裡亮著燈。

  透過半開的木門看進去,小店的布置簡單卻乾淨,幾張木桌,幾把椅子,角落裡擺著一盆綠蘿,藤蔓垂下來。

  此時店裡有一桌客人。

  兩個人,一男一女,看上去都是三十出頭的年紀,穿著普通,氣息也很普通。

  應該只是縣城的普通人,不是神師。

  他們面前的桌上擺著兩碟小菜和兩碗米飯,正在低聲說著什麼,時不時發出幾聲輕笑。

  陳術搭眼看了一下,沒有過多理會。

  他推開玻璃門,走了進去。

  門上的風鈴發出一聲清脆的響動。

  「歡迎光臨。」

  一個聲音從後廚的方向傳來,清脆,帶著一點點的鼻音。

  然後,一道身影從後廚探出頭來。

  陳沁。

  她穿著一件白色的短袖,頭髮隨意地扎在腦後,幾縷碎發從耳邊垂下來,襯得那張小臉更加白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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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哥!」

  她三步並作兩步從後廚跑出來,跑到陳術面前,上下打量著他,眼中滿是驚喜。

  「你怎麼回來了?不是說要去好久嗎?」

  陳術看著她,嘴角微微勾起一個弧度。

  「事情辦完了,就回來了。」

  陳沁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片刻,那抹驚喜漸漸被一絲擔憂取代。

  「你臉色怎麼這麼差?」

  「是不是受傷了?」

  陳術搖了搖頭。

  「沒有,就是有點累。」

  陳沁顯然不太信,嘴唇動了動,還想再問。

  這時候,那桌客人吃完了,起身朝櫃檯走來。

  「老闆,結帳。」

  陳沁只好暫時放下追問,轉身去招呼客人。

  陳沁送走客人,轉過身,走到門口,將門上的牌子翻到了休息中的那一面。

  實際上這東西也沒什麼必要。

  陳術的敕令還在加持著,每日裡至多只接待一桌客人而已,這種簡單的敕令他能維持很久的時間。

  不過陳沁喜歡,也就隨她。

  「吃飯了沒?」

  「還沒。」

  「那我給你做。」

  「你先回屋等一等。」

  陳沁說完,轉身走進了後廚。

  ……

  陳術沒有跟進去,穿過小店,推開通往後院的門。

  靠牆的那一小片土地被開墾了出來,種著幾樣蔬菜。

  小青菜、韭菜、香蔥,還有幾株西紅柿,已經掛上了青色的果子,沉甸甸地垂著頭。

  豆角的藤蔓攀上了架子,開著淡紫色的小花,在晚風中輕輕搖晃。

  那些果蔬長得很誘人,葉片肥厚,顏色鮮亮,一看就知道被照顧得很好。

  看得出來,自己不在的這段時間,妹妹有在好好生活。

  陳術站在院子裡,看著那些生機勃勃的蔬菜,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空氣中混合著泥土的腥氣、植物的清香,以及一絲淡淡的、從廚房飄出來的油煙味。

  其實不是什麼好聞的味道。

  但屬於家。

  他心中那些近些日子以來緊繃的、懸著的、一直未曾真正放下的東西,在這一刻悄然鬆弛了下來。

  外界的紛紛擾擾,在這一刻,都被他拋在了腦後。

  似是相隔著兩個世界一般。

  這裡就是他的庇護所。

  陳術閉上眼睛,仰起頭,感受著晚風拂過面頰的溫柔。

  他那身軀之內近些日子以來蠢蠢欲動的神性,也在這一刻偃旗息鼓了。

  一點一點地沉寂下去,最終隱沒在了靈海的最深處。

  轉身進了屋子,屋內還是一如他走之前的樣子,整潔乾淨。

  有時候他都會恍惚,彷佛是自己在這裡生活了好幾輩子一樣。

  沒讓陳術等太久的時間。

  片刻後,陳沁端著一盤熱氣騰騰的餃子走過來,放在桌上。

  又轉身去廚房端了兩碟醋,一碟放在陳術面前,一碟放在自己面前。

  她解下圍裙,在陳術對面坐下。

  「快吃,趁熱。」

  陳術夾起一個餃子,在醋碟里蘸了蘸,送進嘴裡。

  味道不錯。

  兩人也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

  多數時候都是陳術在說。

  無非是新界之中的一些見聞,旁人說來自然是寡淡,但出自他口卻是不同,每說一處地方,都似是身臨其境,彷佛是能夠觸控到其中的場景。

  陳沁因為禁忌的緣故,她不能離開這屋子太遠的距離。

  這些見聞對她來說,的確是有些超模。

  陳術開口道:「以後有機會,我帶你去看看。」

  陳沁看了他一眼,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只是低下頭,默默地吃了一個餃子。

  然後,她像是想起了什麼,抬起頭看著陳術,那雙清澈的眼睛中再次浮現出擔憂。

  「哥,你真的沒事嗎?」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

  「你的臉色……真的好差。」

  陳術笑道:「沒事。」

  對於陳沁,他還是願意多解釋兩句的:「得到了一些機緣,現在這是正常的反應。」

  「應該就這一兩天的時間,就能好了。」

  陳沁看著他,嘴唇動了動,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

  飯後。

  陳術坐在院子裡,仰頭看著天空。

  清河縣的夜空澄澈,但今晚的雲層有些厚,看不到幾顆星星,零零散散地掛在夜幕上,他也儘量控制到普通人的程度。

  避免一眼看的太清楚。

  晚風吹過,帶著泥土和植物的清香,也帶著一絲夜的涼意。

  陳沁在廚房裡洗碗,水聲嘩嘩的,夾雜著碗碟碰撞的清脆聲響,斬神也冒了出來,在角落裡蹲著。

  肥貓臥在他懷中,正安靜的睡著。

  陳術靠在椅背上,一股困意突然涌了上來。

  他想,他大概是暈碳了。

  在外面的時候,他甚至可以做到幾個月不睡覺。

  但回到家,就不一樣了。

  吃飽了就犯困。

  這是人的本能。

  他站起身,走進屋裡。

  陳沁正在擦灶台,見到他進來,開口道:

  「哥,我給你鋪床?」

  「我自己來就行。」陳術擺了擺手,「我先睡了,你也早點休息。」

  「嗯。」

  陳術的臥室不大。

  床單被褥是乾淨的,有陽光的味道。

  應該是陳沁最近剛曬過的。

  陳術沒有開燈,藉著窗外的月光,走到床邊,脫了外套,躺了下去。

  枕頭柔軟,被褥溫暖。

  他閉上眼睛。

  呼吸漸漸變得均勻而綿長。

  意識一點一點地沉入深處。

  然後。

  他睡著了。

  ……

  當夜。

  夜深了。

  小城安靜下來,街道上空無一人,只有路燈還亮著,孤零零地站在路邊,守著整條街的寂靜。

  偶爾有一兩聲犬吠從遠處傳來,在夜空中迴蕩了幾下,又消散了。

  月亮爬到了正中間,銀白色的月光灑在小院中,將一切都鍍上了一層清冷的霜。

  臥室里,陳術躺在床上,呼吸平穩。

  肥貓蜷縮在床尾,尾巴搭在床邊,偶爾輕輕晃動一下,喉間發出細微的呼嚕聲。

  一切都很安靜。

  安靜得像一幅畫。

  然後。

  「咳……!」

  一聲劇烈的咳嗽,打破了夜的寧靜。

  陳術猛地從床上翻身坐起。

  胸口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一股劇烈的、灼熱的、如同岩漿般的氣息從肺腑深處噴涌而出,沿著氣管一路向上,勢不可擋。

  「咳咳咳!」

  他彎下腰,雙手撐著床沿,劇烈地咳嗽著。

  每一聲咳嗽,都像是要把肺從胸腔里咳出來。

  一股腥甜的味道湧上喉頭,灌滿了整個口腔。

  血。

  他從口中咳出的,是一攤暗紅色的、散發著清冽氣息的血。

  那血液落在被褥上,迅速浸染開來。

  那不是普通的血液。

  在那些血液之中,夾雜著一些細小的、青色的絲線狀物質,在月光的映照下,泛著淡淡的幽光。

  它們像是活物一般,在被褥上微微蠕動,似是一道道在微觀層面發生的颶風,而後漸漸失去了活力,化作一攤暗色的痕跡。

  肺部的神化,終歸是走到了最後一步。

  體內。

  那些覆蓋在肺葉表面的青色紋路,在這一刻瘋狂地擴散,如同無數條靈蛇在肺腑間遊走,將整片肺葉一層一層地纏繞、包裹、滲透。

  蒼颸的氣息從肺腑最深處噴薄而出,帶著一種積蓄了太久的、終於要破繭而出的澎湃力量。

  風。

  陳術感受到了一股風。

  不是從窗外吹進來的風,而是從他自己體內湧出來的風。

  那股風清冽、狂暴、不可阻擋,從他的肺腑中湧出,沿著他的經脈向全身擴散,向四肢百骸蔓延。

  他的衣袍在無風中獵獵作響。

  他的頭髮在無風中向上飄起。

  整間臥室里,空氣開始流動,書架上的書頁被吹得嘩嘩作響,窗簾被掀得高高揚起,窗台上的仙人掌在風中搖搖欲墜。

  陳術沒有絲毫的猶豫。

  身軀一閃。

  一腳跨出。

  再一次睜開眼,便已經是在不滅神國之內。

  蒼颸身形一閃,也是從肺腑之中被擠了出來。

  倒不是祂不想待。

  只是,那舊的肺,正在快速的坍塌,似是一個即將毀滅的世界。

  肺部萎縮的速度極快。

  原本三十來厘米的肺部,幾乎只是在片刻之間,便坍塌至只剩下二三厘米。

  帶來一種窒息的死亡劇痛。

  「噗!」

  陳術只覺氣息涌動,一口污血便是噴出,裹挾著一團血肉。

  落在地上,血液迅速的乾涸,失去活性,變成漆黑的顏色,而那血肉最終卻是逐漸失去生物的特徵,最終凝結成了一塊青色的晶體。

  不大。

  卻像是與整個世界都存在著一股割裂感。

  靜靜聆聽。

  彷佛是有風在其中呼嘯。

  陳術沒有太多的時間去觀察。

  體內。

  神靈的肺部正在滋生。

  整個神國還未來得及迎接它的主人,便遞上了一道輕風。

  這輕風從虛無之中而來,鑽入空落落的肺腑,便是引來萬千道風。

  呼呼呼…

  本來靜謐的天地,有風漸起。

  一道道風不遠萬里的趕來,終於是抵達了終點。

  它們凝結在一起。

  緩慢的糾纏著,開始滋生出肺腑的模樣。

  青色的、透明的、如同琉璃一般的纖維,一根一根地從虛空中延伸出來。

  交織纏繞,形成一個全新的器官。

  那器官的每一根纖維都在微微震顫,每一次震顫都帶起一陣清風,在陳術的胸腔中迴旋、流轉。

  沒有血液。

  沒有血管。

  神靈肺部的血液,是風。

  陳術閉上眼睛,感受著那新肺在他的胸腔中一漲一縮,每一次收縮都帶起一陣清冽的風,從他的肺腑流向四肢,從四肢流向百骸,從百骸流向每一寸肌膚、每一個毛孔。

  脾胃震顫,似是與這肺腑相連,形成一個並不融洽的迴路。

  一種熟悉的大歡喜,從心間盪開。

  有如朝聞道,夕死可矣。

  肺部的神化,終於是結束了。

  陳術抬起頭來。

  望向不滅神國的天空。

  那裡沒有雲,沒有星,只有一片永恆的、灰濛濛的天幕。

  但此刻,那片天幕上,有什麼東西在變化。

  風起了。

  不是從某一個方向吹來的風,而是從四面八方同時湧來的風。

  那些風匯聚在一起,在不滅神國的天空中盤旋凝聚,形成了一個巨大的、肉眼可見的漩渦。

  漩渦的中心,是一道青色的光柱。

  下一瞬。

  轟!

  那光柱從天而降,將陳術整個人籠罩在其中。

  陳術站在光柱之中,衣袍獵獵作響,頭髮向上飄起,整個人像是一柄插在大地上的劍,又像是一棵正在生長的樹。

  他的新肺在光柱的洗禮下,變得更加凝實、更加厚重、更加深邃。

  那些青色的纖維,在光柱中微微發光,每一次震顫都帶起一陣清冽的風,向著四面八方擴散。

  天地福澤,也一同降下。

  「承天……地運…」

  「可授……北方扶搖……之司……」

  「此敕……永久」

  虛空之間。

  有聲音響起。

  那聲音斷斷續續,聽不分明。

  而後。

  有道理自虛空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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