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2章 適才,相戲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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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眾人一個一個的離去。

  陳術看著桌上的神格,淡淡一笑。

  這月山崇,的確是有些意思。

  這一手以退為進,實非常人所能及。

  事情已經發生了,不論他們做什麼,這面子終歸是丟了。

  若是他上來便是出手,藉著陰神師的實力找回場子,那也只是坐實了月山家喜以勢欺人的名聲。

  只會更加丟人而已。

  打了小的冒出老的,這實在不是大族護短的體現,更多只能說明其家族內部決策的混亂與短視。

  睚眥必報可並非褒義。

  畢竟大家都是有頭有臉的人物,不是什么小縣城的街頭流氓,誰知道出門在外會與誰結怨,你這邊小的打不過老的就擼袖子,這不是純純掀桌子嗎?

  況且這還只是小輩。

  若是生意上吃了虧,你不得憋著勁滅我滿門?

  大家都這麼搞,那族內天才也別出門了,出門就有老傢伙等著,那還玩個屁。

  ——尤其你還不占理,若是占理的話,那便是討個公道。

  大家都能理解。

  真要這麼做了,時間久了,也就沒人同月山家玩了。

  月山家若連這點眼力都沒有,早就在神道世界的殘酷競爭中覆滅了。

  更何況。

  陳術能請出正神金身、一道敕令封禁月華,這種實力已遠超年輕人的範疇,若是沒能拿下,那月山家可真就是光屁股拉磨——轉著圈丟人了。

  何況陳術也不是毫無跟腳的人,前段時間藥家的事情還歷歷在目。

  但這番「送還神格」,看似低頭,卻是將里子找了回來。

  既彰顯了其大族氣韻,又將陳術置於一個微妙的位置上,你憑空捏造之物我月山家都認了,那其餘之事,便也就到此為止了吧?

  是個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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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而在另外一邊,月山崇走在回程的路上,步伐依舊不快,卻極穩。

  身後幾人落後他半步的位置,始終保持著這個距離,不多也不少。

  「族老。」

  中年陰神師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疑惑。

  「那枚神格,也算得上是珍貴,就這樣送出去……」

  他沒有說完。

  但意思已經很明白了。

  月山崇沒有回頭。

  他的聲音依舊沙啞,依舊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你可與我同桌飲過茶?」

  「嗯?」

  「你們這些後輩,莫說是與我同桌,只是我多看上幾眼,便是要背後冒汗,身軀發軟。」月山崇開口道:

  「你可見那陳術?」

  「毫無反應,好似老夫只是一普通老者一般,這等氣度,已非凡姿。」

  「一枚神格而已,送了便送了,權當是結個善緣。」

  說著,他又從袖中取出兩個匣子,其中放著不同等階之物。

  他所歸還的,卻是最高規格之物。

  「何況,也不算白給。」

  月山崇說著臉上露出了一絲笑意:「不還讓那陳術欠下了個人情嗎?」

  身後幾人都是沉默了一下。

  這所謂人情,他們都是沒有絲毫的在乎,只當是陳術性格如此,多多少少帶著一些狂妄。

  他月山家,什麼時候淪落到要讓一個境神師欠人情了?

  簡直就是荒唐!

  「可…宏叔那邊……」

  「不必再提。」月山崇淡然道:「陳術未殺他,我也要罰他。」

  「這些年還是太慣著你們了,我不在乎你們用了什麼手段,但既然做了,屁股就要擦乾淨。」

  幾人又是沉默。

  只是心中卻是默默為月山宏捏了一把汗。

  二族老在族內威望太盛,其人手段冷硬,這一次月山宏恐怕要脫一層皮不可。

  月山崇抬起頭,不知是看了一眼何處,聲音很輕,像是自言自語:

  「後生可畏啊……」

  ……

  此時。

  屋內。

  墨無涯面色怪異的對趙烈開口說道:「所以,你的意思是……」

  「方才街上,月山宏為了遺老之物,與陳術起了衝突。」

  「然後陳術請出了金身,一掌將月山宏擊潰,並且強行勒索了一塊神格?」

  「剛才月山家就是來送神格的?」

  「你確定是那個融法階的月山宏?」

  月山宏他還是聽說過的,也是一位老牌境神師了,實力雖然相比他差了不少,但也不是什麼人都能隨意擊潰的。

  趙烈面色複雜的點了點頭。

  「千真萬確。」

  「現在整個百神城都傳遍了。」

  墨無涯沉默了片刻,突然之間長嘆一聲:「為何不早說?」

  「早先咱們也不知道啊,事務所在這邊沒有什麼情報網路的。」

  趙烈無奈道:「況且那時候咱們不是在陳術那候著嗎?」

  「……你說。」

  墨無涯開口道:「我是不是已經得罪他了?」

  你也知道啊?

  趙烈:「……」

  「無妨,您不過是想要讓其轉讓請神帖而已,也許是言辭激烈了一些,官本位思想重了一些,給人的觀感差了一些,但本意也是為了神所大局考慮,並非為自己謀福利,想來陳神使……應該不會太放在心上。」

  墨無涯:「……」

  你這是把你的心裡話給說出來了?!

  「這…唉,怎麼會這樣呢?」

  趙烈:「……」

  他尋思著。

  這有什麼可糾結的呢?

  這些年您得罪的人太多了,也不差陳術這一人了。

  真的。

  求您收了神通吧。

  我跟著您這些年,可真是如履薄冰,生怕上不了岸。

  他主修火系司職,司職名喚【火山】,脾氣本就暴烈,猶如一個火藥桶一般一點就炸,在隊伍中風評一直不太好。

  後來啊。

  後來有位領導便安排他來做墨無涯的副手。

  這位相比起他來,更是重量級。

  要不是完全打不過,他有時候都恨不得給這老東西一下子。

  跟在墨無涯的身邊,這些年他前前後後的給他擦屁股,學習待人接物,硬生生是讓他一個火藥桶般的性子,磨礪成了個如沐春風的好性格!

  主打一個領導負責得罪人,副手負責安撫加擦屁股。

  這不知道多少人,對墨無涯極其不滿,但是對他這個副手,卻是普遍認為他人還不錯。

  「人還不錯。」

  這個評價,趙烈從未想過有一天會落在自己的身上。

  墨無涯斟酌了一下,開口道:「……總部還有急事,不行我們今日還是先回現世吧。」

  趙烈點了點頭,沒有戳穿這個謊言。

  他們本來也不是被派遣過來的。

  說白了,墨無涯的性子,整個事務所誰不知道,哪裡會安排他來做這種事。

  只不過是恰逢其會,又聽聞魁首是事務所的人,才是準備逗留兩日。

  「那……」趙烈開口道:「既然要走,那是不是該給陳神使知會一聲?畢竟是我們事務所的功臣。」

  「也好。」

  墨無涯點了點頭:「是該說一聲。」

  「記得同他說一聲,適才,戲言爾。」

  「不過他若是真的要轉讓請神帖,事務所也定然不會虧待他。」

  趙烈點了點頭,這事他門清,做的都比較熟練了。

  墨無涯看著趙烈,臉上露出了一些滿意的神情:「小趙,老夫這些年受了太多非議,幸好有你在我身邊。」

  「多在老夫身邊學習幾年,往後我這位置,定是你的。」

  趙烈:6。

  陳術是在一個時辰之後收到訊息的。

  趙烈親自來了一趟,言辭懇切地轉達了墨無涯的歉意——雖然那歉意說得極為委婉,幾乎聽不出來,但趙烈臉上的表情已經說明了一切。

  陳術沒有多說什麼,只是點了點頭,表示知道了。

  趙烈如釋重負地長舒一口氣,又寒暄了幾句,便匆匆離去。

  陳術看著他的背影,心中倒是對這位「烈哥」多了幾分好感。

  能在墨無涯那種人手下待這麼多年,還能保持這樣的心性,確實不容易。

  當天。

  墨無涯與趙烈兩人,便是在沒有驚動任何人的情況下,悄然離開了百神城。

  ……

  墨無涯與趙烈離去後不久,院門再次被推開。

  來人步伐沉穩,氣息內斂,正是賈塵。

  他比陳術預想的要早來一些。

  「坐了這麼久的車,腿都麻了。」

  賈塵進門便是這麼一句,語氣隨意,全無上級的架子,在陳術對面坐下,拍了拍腿,而後抬起頭,目光落在陳術身上,認真地看了片刻。

  「幹得不錯。」

  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種真誠的讚許,不像是客套:

  「斷檔式的第一,這成績放在歷屆請神帖之戰里,都是拿得出手的。」

  「本來現世那邊還有些事情壓著,但總部那邊還是讓我親自跑這一趟。」

  他說著,嘴角微微勾起,心情明顯不錯:

  「你小子,這次讓我也跟著沾了不少光。」

  陳術是他強烈要求保下的人,在請神帖之戰中奪魁,面上有光倒都要另說。

  ——這是實打實的政績,誰也搶不走。

  陳術客氣了一句。

  賈塵擺了擺手,沒有在這個話題上多做停留,話鋒一轉:

  「墨無涯那老東西走了?「

  「走了。「陳術點頭。

  「他沒跟你說什麼?「

  陳術沉默了片刻,簡單地將墨無涯要求他轉讓請神帖的事說了一遍。

  語氣平淡,沒有添油加醋,也沒有刻意省略。

  賈塵聽完,沉默了片刻。

  然後無語地嘆了口氣。

  「此人就是這樣。」

  他開口道,語氣裡帶著一種說不清是無奈還是感慨的複雜:

  「他的司職比較特殊,乃是墨家【尚同】之理所化。」

  「尚同者,以上統下,以整體壓個體,凡事皆以大局為先,個人利益在他眼中,從來都是可以被犧牲的。」

  「他不是什麼蠢貨,只是……他始終認為自己在做正確的事。」

  賈塵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你不必放在心上。」

  陳術微微一愣。

  尚同之理?

  墨家的思想,竟然能化作司職?

  賈塵此時又開口道,語氣中多了一絲鄭重:

  「雖然這事完了,但是,你也儘量不要招惹他就是了。」

  陳術愣了一下,而後點了點頭。

  看來其中還有一些隱情。

  他這時候倒是想起來,今日月山崇放狠話的時候,趙烈曾以墨無涯的名號怒罵其「無法無天「。

  當時只以為是趙烈下意識的扯大旗,可現在看來,恐怕是真的有所依仗。

  莫不是真的很強?

  不過也是。

  能在總部謀得一官半職,怎麼可能是個蠢人。

  即便他是個蠢人,用他的人終歸不會是蠢的。

  只是這人的行事風格,實在是讓人難以恭維。

  許是在他的邏輯里,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更大的利益,都是正確的。

  陳術沒有再多想,將這件事壓在了心底。

  「不過你要是答應了,總部之下的各個分部,部長不好說,但副部職務應當是隨意的挑選了。」

  賈塵笑著說道:「也不好說,你這次成績太驚人,說不定便給你個部長職務。」

  「這在現世之中行走,有個顯赫身份,也是十分必要的。」

  陳術也沒搭理。

  再顯赫,有五官正神顯赫?

  那比之神國之主呢?

  ……

  賈塵的目光在陳術的面色上停留了片刻,眉頭微微皺起。

  「你的臉色怎麼這麼差?」

  陳術沒有解釋。

  賈塵卻是已經猜到了幾分,開口道:

  「金身雖然強悍,但是也不能頻繁請其顯化,對你的身體百害無利,不可只爭一時之利。」

  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種過來人的告誡:「我雖然剛來,但你弄出的滿城風雨,還是灌進了我的耳朵里。「

  「金身固然強悍,但終歸不能當做常規手段來使用。」

  「即便是那些陰神師,在請神靈法相顯化的時候,也要小心應對,每一次顯化,對神師本源都是一種消耗,輕則留下難以消除的印記,重則身軀逐漸異化,失去人的本質。」

  「你明白我的意思?」

  陳術沒有解釋太多,只是點了點頭:

  「明白。」

  賈塵看了他片刻,見他神色平靜,不像是在敷衍,便也沒有繼續多說。

  他相信陳術自己有自己的判斷。

  「明日選擇請神帖,你身為第一,一定是你先挑選。」

  賈塵話鋒一轉,開口道:「我先同你簡單說一下。」

  陳術微微一愣:「請神帖還有不同?「

  「自然。」

  賈塵道,語氣裡帶著一種理所當然:

  「請神帖本就來源於虛空亂流之內的特殊物質,在虛空亂流之中漂泊了不知多少年,自然會沾染上不同神系的能量,自然也有著不同的作用。」

  「只不過是你們不知道而已。」

  他頓了頓,繼續道:

  「大體上分為幾類。」

  「其一,純粹型。這類請神帖未沾染任何特定神系的能量,如同一張白紙,對任何神系的神靈都有著相對均衡的親和力,使用起來最為穩定。」

  「其二,親和型。這類請神帖在虛空亂流中沾染了某一特定神系的能量,對該神系的神靈有著極強的親和力,若是與神師自身的修行方向契合,便是極佳。」

  「其三,古神型。」

  賈塵說到這裡,語氣微微沉了一下:

  「這類請神帖極為罕見,其上沾染的不是某一神系的能量,而是某種極為古老的、甚至已經消散在歷史長河中的神道痕跡。」

  「這類請神帖的作用,至今沒有人能完全說清楚,有人用了之後一無所獲,也有人用了之後,請到了一尊連名字都無從考證的古老神靈。」

  「風險與機遇並存。」

  他看了陳術一眼:

  「你是第一,明日可以優先挑選。」

  「至於選哪一類,你自己斟酌。」

  陳術沉默地聽完,點了點頭,沒有立刻表態。

  賈塵也沒有催他,只是端起茶杯,慢慢地喝著。

  兩人就這樣沉默地坐了片刻。

  ……

  第二天。

  清晨。

  東方的天空剛剛泛起一抹魚肚白,百神城便已經開始熱鬧起來。

  百神祭壇。

  這座位於百神城最核心位置的巨型祭壇,此時已經聚集了大量的人。

  不僅僅是三十六位請神帖的獲得者,各大世家的族老、長輩,以及百神城中各方勢力的代表,此時都已經匯聚於此。

  祭壇之上,那面巨大的光幕依舊懸浮在半空,只是上面的積分榜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三十六個名字,按照最終積分從高到低依次排列。

  陽光從東方斜斜地照來,將整座祭壇都染成了一片金色。

  人群中,議論聲此起彼伏。

  「聽說昨天陳術在街上請出了金身,一掌就把月山家的月山宏按進了地里。」

  「我也聽說了。月山宏可是融法階境神師啊,三道神靈虛影加持,竟然連還手的機會都沒有?」

  「昨日連月山崇前輩,都是親自前往。」

  「我聽說,月山家竟是真的拿出了一枚神格!」

  「月山家也不愧是大族,這底蘊與格局皆是不俗!」

  月山崇親自登門、奉還神格的訊息,在百神城中傳開的速度,比陳術當街鎮壓月山宏的訊息,還要快上三分。

  因為後者的意義,遠大於前者。

  一流頂尖世家的族老,親自登門給一個年輕人賠禮。

  這其中的門道,足以叫人琢磨很久。

  三十六位獲得者站在祭壇之上,神色各異。

  有意氣風發的,有如釋重負的,也有面色凝重的。

  楚牧雲站在東側,周身劍意內斂,目光平靜地落在祭壇中央。

  虞紅葉站在他身後不遠處,紅裙如血,眉宇間那股張揚已經收斂,帶著一種沉靜的鋒芒。

  周元禮站在另一側,雙手負於身後,面容平靜,如同一座不動的山嶽。

  陳術站在最前方。

  他的面色比昨日好了一些,肺部的排異反應在昨夜的休息之後,已經稍稍緩解了幾分。

  肥貓趴在他的肩頭,尾巴垂在肩側,有一搭沒一搭地晃著,一副漫不經心的模樣。

  灰袍老者的虛影再次出現在祭壇上空,面容古樸,眼神開合間似有日升月落。


  「請神帖之戰,至此落幕。」

  他的聲音不疾不徐,卻清晰地傳入了每一個人的耳中。

  話音落下。

  他的右手抬起,輕輕一揮。

  嗡……

  祭壇之上,三十六道金色的光芒驟然亮起。

  那光芒從祭壇的深處湧出,如同三十六道金色的泉水,從地底噴涌而出,在半空中凝聚、塑形、固化。

  最終,化作三十六道金色的令牌。

  那令牌約莫巴掌大小,通體金色,正面刻著一個古老的「神」字,背面則是一道道複雜的、如同血脈般的紋路。

  令牌的表面,金色的光芒在緩緩流轉,如同呼吸般有節奏地明滅。

  那光芒溫潤而內斂,卻蘊含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屬於更高層次的力量。

  三十六道金色令牌,懸浮在半空中,靜靜地等待著它們的主人。

  灰袍老者的目光從那些令牌上掃過,然後落在了陳術身上。

  「第一名。」

  他的聲音依舊平淡,但那雙渾濁的老眼中,卻閃過一絲極其微妙的光芒。

  「你可先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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