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9章 你竟然敢詛咒本神？
就在斬神與那神孽糾纏之際。
陳術的肺腑深處，蒼颸的氣息驟然一震。
雖然肺部的神化已經來到了最為關鍵的節點，排異反應劇烈得幾乎要將整個肺腑撕裂，但蒼颸終歸是忍不住了。
祂不能看著斬神一人在前獨美。
轟！
一股磅礴的狂風之力從陳術的肺腑之中傾瀉而出，伴隨著一聲尖銳的鷹嘯。
蒼颸的身軀自肺腑之中湧現，那鳥首人身的戰將之姿，在灰濛濛的天地之間凝聚成形。
青黑色的翎羽在風中獵獵作響，鷹隼般的豎瞳銳利如刃，背後那兩條由純粹狂風凝聚而成的光帶在空氣中舒展開來，如同兩條翻湧的匹練。
嗡……
狂風在祂的掌心之中凝練、匯聚、坍縮。
那過程極快。
無數道肉眼可見的風刃在祂的掌心旋轉、碰撞、融合，釋放出尖銳到令人牙酸的呼嘯之聲。
風不斷凝縮，從颶風到罡風，從罡風到一道肉眼幾乎不可見的銀白色絲線，最終——
化作了一柄長槍。
那長槍通體呈現出一種流動的銀白色澤，槍身之上不見任何紋路，只有不斷流轉著的、如同液態水銀般的狂風之力。
槍尖處凝聚著一點璀璨到刺目的青色光芒，那光芒雖小，卻蘊含著坍縮到極致的毀滅性力量！
隨著實力的逐漸恢復，狂風神對於狂風的執掌也變得越發的熟練純粹，這完全由狂風所凝聚而成的長槍，便是其對狂風掌控的體現。
槍出。
轟！！！
颶風如龍，道道狂風似是化作困獸！
那凝聚成為實質的屍毒瘴氣，在蒼颸出手的瞬間，便如同薄紙遇到了利刃。
在瞬息之間便被攪碎！
狂風裹挾著屍毒的碎片，席捲向四面八方，直接被吹出了不知多遠的距離之外。
方圓百米之內的灰綠色霧氣，在一息之間被滌盪得乾乾淨淨。
「狂風前來助陣！」
蒼颸開口，聲音清亮而洪厚，帶著屬於戰將的鏗鏘之意。
祂本來是想說——吾乃不滅神國狂風大將蒼颸是也，斬神元帥，吾來助你！
但是那些話在到了嘴邊的時候，又被祂硬生生咽了回去。
確實是說不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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祂瞥了一眼前方那張正在興高采烈砍腦袋的晦氣臉。
不得不說，有時候能毫無心理負擔地喊出「吾斬殺億億萬神靈」這種話，本身也是一種天賦。
一種祂怎麼都學不來的天賦。
蒼颸將心中那些雜七雜八的念頭收起，身形一縱，槍尖一甩，從極靜到極動，只在瞬息之間。
唰！
那柄銀白色的長槍在空氣中劃出一道流星般的軌跡，速度快到連光線都追不上。
似是瞬移。
槍尖穿透空間，直指神孽的胸口。
但就在長槍即將觸及到那神孽身軀的下一瞬。
那神孽那不斷崩塌重組的面孔之上，一張嘴猛然裂開。
從那道裂開的口中，湧出了一道低沉無比的聲音，那聲音層層疊疊，彷佛來自深淵底層的詛咒低語：
「凡影所映，皆為虛妄；凡光所照，皆為假象。」
「吾詛咒你的影。」
話音未落，那柄已刺至它胸前的長槍，竟猛然僵滯在半空！
緊接著，槍身投落在地面上的影子開始劇烈顫抖，如同被一雙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一般。
蒼颸的瞳孔猛然收縮。
祂低頭看去，只見那柄懸停在空中的銀白色長槍，其投射在地面之上的影子，正在以一種極快的速度扭曲、淡化。
不過瞬息之間，那影子便像是燃盡的燭火般迅速消散。
而隨著影子的湮滅。
嗤……
銀白色的長槍在空氣中發出一聲極為微弱的顫鳴，槍身之上那流轉的狂風之力開始紊亂、消散，如同一個正在被橡皮擦拭去的圖案。
從槍尖開始，一寸一寸地變得透明、虛幻，最終化作無數細碎的風之碎片，消弭在了空氣之中。
一柄凝聚了蒼颸全部力量的風之長槍，就這樣被這道詛咒抹去了！
【口之司職—咒言之口！】
「手段真多啊。」
一道淡然的聲音從遠處傳來。
即便是陳術，此時也忍不住發出了一聲感慨。
他的目光依舊停留在神像之上，但唇角微微動了動，顯然是在關注著戰局。
這神孽幾乎是已經將五官的五種司職全部修行到了可以實戰運用的層次——原罪之眼、墮音之耳、屍毒之鼻、咒滅之口，再加上此前在影子之中展露出的觸覺類感知能力。
五官齊備。
即便是他，也要稱讚一聲。
若是這神孽能夠早早打破天命，說不好這五官正神之位，能不能安穩的落在他的身上。
蒼颸的面色有些難看。
祂懷疑這些神孽是不是在專門針對祂。
好不容易在上神面前撈到個表現的機會，結果第一次出手罡風被人家用聲浪碎了，第二次出手長槍又被人家用詛咒消了。
連續兩次，祂的攻擊都沒有絲毫奏效。
這讓祂的臉往哪兒擱？
尤其是那邊斬神一個勁兒地砍腦袋砍得不亦樂乎，砍一刀樂呵一下，砍一刀樂呵一下，而祂蒼颸堂堂狂風大將，竟然連碰都沒碰到人家一根毛。
太丟神了。
「真當我是泥捏的不成？！」
蒼颸的豎瞳深處凶光一閃，手中長槍再度凝聚成型，槍身震顫間，祂整個神軀陡然倒卷而起。
轟！！
地面被狂暴的風壓瞬間撕裂，一道接天連地的颶風龍捲拔地而起，裹挾著無數碎石與殘影，如一條暴怒的風龍，咆哮著朝神孽碾殺而去！
不是？！
那神孽眼見蒼颸如此不講理地直接沖了過來，不斷崩塌的面孔之上竟然是浮現出了一抹近乎於無語的神色。
它的墮音之耳與屍毒之鼻，此刻正在全力釋放著攻勢。
尖銳到足以撕裂神魂的嚎叫，籠罩著方圓近百米的範圍。
灰綠色的屍毒瘴氣更是如同濃霧一般瀰漫在空氣之中，觸之即爛，沾之便腐。
這兩大司職聯合構築的領域，是它引以為豪的手段。
領域雛形。
這是它在千萬年的漫長歲月中慢慢摸索出的道路。
若是真的能夠將這領域雛形徹底完善，發展壯大，未必便沒有機會化作一方真正的神域！
那才是真正的神靈手段！
即便是同為神孽，在它這片領域雛形的覆蓋之下，也要退避三舍，不敢靠近。
畢竟屍毒難解，神魂之傷更是難以恢復。
但是這兩尊神靈……
祂們卻像是完全感受不到它這兇狠的攻勢一般！
一個不管不顧地砍腦袋，明明身軀之中已經是毒素滿滿，肉身這樣使用遲早都要徹底的崩潰，但祂愣是砍到現在連速度都沒慢半分。
另一個更誇張，兵器被消了便直接用肉身往上沖，好像壓根就沒把屍毒瘴氣和墮音當回事。
真是活見了鬼了！
難不成祂們之前都是在深淵煉獄裡面修行的嗎？！
……
它猜得倒也沒有太離譜。
斬神常年駐守在陳術的靈海之中。
而蒼颸，更是比斬神來的還早，最近也是剛剛轉正，正迫切的想要證明自身的價值。
它們的耐受力，都是在那個近乎煉獄般的靈海之中錘鍊出來的。
兩大屬神聯手出擊，在不需要投鼠忌器的情況之下，爆發出的實力絕對稱得上強悍。
斬神的殺豬刀一刀快過一刀，煞氣一刀濃過一刀，每一刀都精準地落在那神孽的脖頸之上，如同一台永不停歇的斷頭機。
蒼颸則是化作了一道無處不在的狂風，那鳥首人身的身軀穿梭在屍毒瘴氣之中如入無人之境，長槍如同暴風驟雨般穿刺撩砸，將那神孽的身軀一次又一次地轟碎。
饒是這神孽掌控了感知的五大司職，比起之前在百骨林中遭遇的那一頭境神級神孽實力要更加強大，但在兩神的聯手攻勢之下，也依舊只能做到勉強抗衡。
那身後神像之中汩汩冒出的力量，就像是沒有窮盡一般，依舊在不停地湧出。
那是神像積攢了千萬年的恐怖怨念與恨意。
是來自於一位曾經的正神的殘留力量。
每一次頭顱被斬落，那些黑色物質便從神像胸口的孔洞之中瘋狂湧出，支撐著它一次又一次地再生。
若不是有著這神像，它恐怕早就已經堅持不住了。
但那神孽深知，若是長久地耗下去，即便是那力量看似無窮，它自身的本源卻終歸是在一次又一次的再生中不斷消耗。
每一次的再生，都比上一次虛弱一分。
每一次的重組，都比上一次緩慢一拍。
神孽畢竟只是神孽，誕生於神靈的骨血怨念之中，與真正的神靈相比起來，簡直就是一個天一個地。
它必須做點什麼。
那不斷崩塌重組的面孔之上，那雙原罪之眼的暗紅色光芒微微閃爍，目光從戰場上的兩尊屬神身上移開，轉而落在了遠處那個始終沒有出手的年輕人身上。
陳術。
那兩道神靈，顯然都是聽從他的派遣的。
只要率先將此人拿住，那兩道神靈自然便會分心，此時的局面不攻自破。
而且它暗中觀察此人已經有一段時間了。
此人身上雖然有著與自己同源的氣息。
那是五官正神的氣息。
但那氣息不知為何卻有些虛浮，彷佛是一部分力量被生生封印著一般，有種半成品的既視感。
它之前乍然見面的時候，還以為是正神親臨，心中駭然無比。
但半天未見其有什麼動靜，想來，恐怕不過是一位有些特異的人類罷了，或許是記憶之中出現過的「祭司」？
更重要的是。
此人面色蒼白無比，時不時還要咳嗽兩聲，一副重傷未愈的模樣。
它絕對能夠輕鬆將其拿捏。
還有一點。
此人的目光，並未投入戰場之中太多。
反倒是幾乎所有的注意力，都死死地盯在它身後的那尊神像之上。
戰機稍縱即逝。
敢在它面前分神，簡直就是天賜良機！
念及至此。
那神孽周身猛然之間爆發出一道極為尖銳的厲吼之聲！
那聲音融合了墮音之耳與咒滅之口的雙重力量，化作一道無形的衝擊波，如同一顆丟入湖面的巨石所激起的漣漪，向著四面八方暴烈擴散。
轟！
斬神正在斬下的殺豬刀被那道聲浪震得偏移了半寸，一刀落空。
蒼颸正在砸下的鐵拳也被那股力量震盪開來，身形不由自主地向後滑出數丈。
就在這一瞬間的空檔。
那神孽的身軀驟然坍縮。
龐大的黑色身軀在一瞬間融化、墜入了地面之上，化作一道扁平的、疾速流動的暗影。
那暗影貼著地面，如同一條漆黑的閃電，朝著陳術的方向疾射而來。
速度快到極致。
在它化為暗影疾射的同時，那張不斷崩塌重組的嘴中，發出了一道低沉到了極點的聲音。
那聲音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腐朽的、如同千年古棺中滲出的霉味，每一個音節都像是在撥動著命運之弦上最陰暗的那一根。
「咒汝福緣盡斷，善根盡毀。」
那聲音落下的瞬間，一股無形的力量從虛空之中湧出，化作一條條看不見的鎖鏈，朝著陳術纏繞而去。
「所行皆逆道，所遇皆凶煞。」
那些鎖鏈穿過空氣，穿過光芒，穿過一切有形無形的障礙，朝著陳術身下的影子激射而去。
「步步踏死局，息息赴黃泉！」
鎖鏈觸及影子的瞬間，那股詛咒之力幾乎是在瞬息之間便融入到了陳術的影子之中！
那是詛咒。
最為純粹的、最為陰毒的、融合了口之司職全部力量的詛咒之法。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枚毒釘，帶著千萬年積攢的怨毒與詛咒之力，朝著陳術的身軀狠狠地釘去。
「中招了！」
那神孽大喜。
它的詛咒之法，並非是直接作用於生靈的本體，而是直接作用在目標的倒影之中。
影子，是一切存在的另一面。
每一個存在於世間的事物，都有其投射出的影子，而那影子便是聯結本體與世間規則的紐帶。
它的詛咒透過影子這一媒介，從另一面反向侵蝕本體，最是難以察覺，最是難以抵禦。
一旦中招，詛咒便如同跗骨之蛆，瘋狂蠶食被詛咒者的倒影，從而反向侵蝕其本體的根基。
這一招，它曾在無數的神孽與闖入者身上驗證過，從未失手。
那道暗影已經衝到了陳術身前不到三丈的距離，那些詛咒之力已經完完整整地滲入了陳術腳下的影子之中。
只需要片刻的時間。
只需要那些詛咒在影子中生根發芽，反向侵蝕本體！
但就在這時。
它注意到了一件事。
身後那兩尊屬神，在看到它捨棄二人、奔向陳術的時候，面色都變得有些古怪。
不是焦急。
不是恐懼。
而是一種……無奈。
斬神甚至收了刀，渾身潰爛，血流如注，卻沒有絲毫要衝過來的意思，那張晦氣的臉上帶著一絲「就知道會這樣」的表情。
蒼颸也停下了攻勢，雙手抱胸，站在遠處，那雙鷹隼般的豎瞳之中，同樣閃爍著一種複雜的光芒。
它們不打算救這個人類。
為什麼？
那神孽的心中，第一次湧上了一絲不祥的預感。
下一刻。
一股龐然的反噬之力，自虛空之中反向傳遞而來。
那力量沒有任何徵兆，沒有任何預警。
更像某種早已高懸於因果之上的規則被觸怒後的自然迴響。
彷佛在不可視之地，某尊漠然俯瞰萬界的存在，被這縷試圖撼動其權柄的詛咒之力驚動，而後。
輕輕的還手。
如同整個天地的意志凝聚成了一隻巨手，隔著因果的長河，沿著詛咒來的方向，逆流而上，直接轟擊在了它的神魂之上！
「啊——！！！」
一聲悽厲到了極點的慘叫，從那神孽那不斷崩塌的口中炸響。
那聲音中蘊含的痛苦，比它自己釋放的墮音還要慘烈百倍！
它的身軀在這股反噬之力的衝擊下開始瘋狂的扭曲、撕裂！
那些黑色物質如同被投入了滾油之中的冰塊，發出「嗤嗤嗤」的劇烈聲響，大片大片地從它的身上剝落、蒸發、消散。
它的面孔在反噬之力的衝擊下徹底崩塌了，那些剛剛凝聚成形的五官在一瞬間全部潰爛成黑水，新的五官試圖再次生長，卻在生長到一半的時候便再次崩塌，如此反覆，形成了一種比先前更加詭異、更加恐怖的景象。
它瘋狂地再生。
炸裂的頭顱在黑色物質的涌動中重新凝聚，撕裂的身軀在黑色物質的填補中重新癒合。
但每一次再生，都在消耗它的本源。
每一次再生，它的氣息就弱一分。
每一次再生，它距離死亡就更近一步。
「你……？！！」
它的聲音從那不斷崩塌重組的嘴中響起，充滿了恐懼與不解。
「你竟敢詛咒本神？」
一道有些詫異的聲音響起。
陳術終於開口了。
他的目光從那尊神像金身上收回，第一次正視了面前這頭正在痛苦中扭曲掙扎的神孽。
那雙暗金色的瞳孔之中，沒有憤怒，沒有殺意。
只有一種淡淡的詫異。
「好膽色。」
他是真的有些詫異。
詛咒一道，雖說屬於陰邪偏門的司職範疇，但終歸還是講一些道理的。
它有有它執行的底層邏輯。
詛咒並非是什麼無敵的手段。
恰恰相反。
詛咒是所有司職之中，對施術者與被施術者之間的位格差距最為敏感的一種。
弱者詛咒強者，名正言順，天道默許。
螻蟻的怨恨，也能化作詛咒的力量，侵蝕巨龍的鱗甲。
這是天道給予弱者的一線生機。
實力再強悍的存在，面對這捉摸不定的詛咒之力，都會感到一些頭疼。
甚至是有以生命為代價詛咒的，那是所有人都不願意觸碰到的領域。
但是比起簡單的卜算，詛咒的反噬要強出太多太多。
卜算失敗，最多折損一些壽元與修為。
但詛咒失敗，尤其是對遠超自身層次的存在施加詛咒——那反噬足以將施術者徹底毀滅！
陳術聽說過弱者詛咒強者的。
那是以命搏命的壯舉，雖然九死一生，但至少有一線生機。
他也聽說過詛咒野神的。
那雖然大膽，但至少在邏輯上說得通——野神無依無靠，沒有信眾的供養，位格不穩，詛咒起來雖然困難，但不算離譜。
但這直接當面詛咒正神的？
這還真是頭一次見到。
「你難道不知道吾乃五官正神嗎？」
正神。
那是寰宇之間至高規則與權柄的凝結。
是天道認可的、擁有著不可磨滅之位格的、真正的神靈，是整個天地的一部分。
詛咒一尊正神，如同詛咒風，詛咒雨，詛咒日月星辰。
你一個連影子都沒有的神孽，一個靠著竊取金身殘留司職苟延殘喘的怪物，敢對正神施加詛咒？
這不是膽色的問題。
這是找死。
那神孽此時也已經明白過來了。
但為時已晚。
反噬之力如同一頭已經咬住了獵物的餓虎，死死地鎖住了它的神魂，瘋狂地撕咬、吞噬、碾碎。
它的身軀在痛苦中不斷地崩解與重組，每一次重組都比上一次更加虛弱，每一次崩解都比上一次更加劇烈。
那些從身後神像中湧出的黑色力量，此刻也在瘋狂地消耗著，試圖填補反噬所造成的巨大虧空。
但那虧空太大了。
大到即便是一尊曾經的正神金身所積攢的千萬年怨念，也填不滿。
「不可能……」
它發出嘶啞的、如同臨死之獸般的低吼。
「你怎麼可能是……正神……」
陳術沒有再多說什麼。
只是隨著反噬的加劇，在某一個時刻，那神孽卻是停止了顫抖。
那雙慘白的瞳孔之中，癲狂如同退潮的海水般迅速消散。
「吾竟化作這種東西了嗎？」
它看了一眼自己的身軀，聲音輕的猶如嘆息。
「感知系的小友，此去，經年？」
陳術掃過它一眼，淡淡開口：「千年萬年。」
「已過去這麼久了嗎？」
它的聲音更輕了，輕到幾乎是在自言自語。
它的目光從陳術身上移開，轉向了那尊金身。
此刻，那些覆蓋在金身表面的黑色物質已經消散了大半，金色的光芒從斑駁的裂紋中滲透出來，將整座山坳都籠罩在一片溫暖的光暈之中。
「吾這一生……倒也荒唐。」
它的聲音輕輕一嘆。
它的身軀在繼續崩解。
從腳部開始，那些黑色的物質化作一縷縷灰白色的煙霧，在空氣中緩緩升騰、擴散、消散。
然後是雙腿，是腰腹，是胸背。
它就那樣懸在半空，五指張開，掌心朝上，如同一朵在暴風雨中掙扎了太久的花，終於在最後一刻，等到了那一縷陽光。
所以在消散的那一刻，它沒有憤怒，沒有怨恨，只有一種如釋重負的平靜。
終於。
一切歸於沉寂。
原地。
只留下一道漆黑的，猶如最深邃黑暗的晶體。
除此之外，還有一滴黑紅之色，透出著無邊深邃的血液，兩者懸浮在半空之中。
其上乾淨純粹，似是被那反噬之力，滌盪了個一乾二淨。
陳術的肺腑深處，蒼颸的氣息驟然一震。
雖然肺部的神化已經來到了最為關鍵的節點，排異反應劇烈得幾乎要將整個肺腑撕裂，但蒼颸終歸是忍不住了。
祂不能看著斬神一人在前獨美。
轟！
一股磅礴的狂風之力從陳術的肺腑之中傾瀉而出，伴隨著一聲尖銳的鷹嘯。
蒼颸的身軀自肺腑之中湧現，那鳥首人身的戰將之姿，在灰濛濛的天地之間凝聚成形。
青黑色的翎羽在風中獵獵作響，鷹隼般的豎瞳銳利如刃，背後那兩條由純粹狂風凝聚而成的光帶在空氣中舒展開來，如同兩條翻湧的匹練。
嗡……
狂風在祂的掌心之中凝練、匯聚、坍縮。
那過程極快。
無數道肉眼可見的風刃在祂的掌心旋轉、碰撞、融合，釋放出尖銳到令人牙酸的呼嘯之聲。
風不斷凝縮，從颶風到罡風，從罡風到一道肉眼幾乎不可見的銀白色絲線，最終——
化作了一柄長槍。
那長槍通體呈現出一種流動的銀白色澤，槍身之上不見任何紋路，只有不斷流轉著的、如同液態水銀般的狂風之力。
槍尖處凝聚著一點璀璨到刺目的青色光芒，那光芒雖小，卻蘊含著坍縮到極致的毀滅性力量！
隨著實力的逐漸恢復，狂風神對於狂風的執掌也變得越發的熟練純粹，這完全由狂風所凝聚而成的長槍，便是其對狂風掌控的體現。
槍出。
轟！！！
颶風如龍，道道狂風似是化作困獸！
那凝聚成為實質的屍毒瘴氣，在蒼颸出手的瞬間，便如同薄紙遇到了利刃。
在瞬息之間便被攪碎！
狂風裹挾著屍毒的碎片，席捲向四面八方，直接被吹出了不知多遠的距離之外。
方圓百米之內的灰綠色霧氣，在一息之間被滌盪得乾乾淨淨。
「狂風前來助陣！」
蒼颸開口，聲音清亮而洪厚，帶著屬於戰將的鏗鏘之意。
祂本來是想說——吾乃不滅神國狂風大將蒼颸是也，斬神元帥，吾來助你！
但是那些話在到了嘴邊的時候，又被祂硬生生咽了回去。
確實是說不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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祂瞥了一眼前方那張正在興高采烈砍腦袋的晦氣臉。
不得不說，有時候能毫無心理負擔地喊出「吾斬殺億億萬神靈」這種話，本身也是一種天賦。
一種祂怎麼都學不來的天賦。
蒼颸將心中那些雜七雜八的念頭收起，身形一縱，槍尖一甩，從極靜到極動，只在瞬息之間。
唰！
那柄銀白色的長槍在空氣中劃出一道流星般的軌跡，速度快到連光線都追不上。
似是瞬移。
槍尖穿透空間，直指神孽的胸口。
但就在長槍即將觸及到那神孽身軀的下一瞬。
那神孽那不斷崩塌重組的面孔之上，一張嘴猛然裂開。
從那道裂開的口中，湧出了一道低沉無比的聲音，那聲音層層疊疊，彷佛來自深淵底層的詛咒低語：
「凡影所映，皆為虛妄；凡光所照，皆為假象。」
「吾詛咒你的影。」
話音未落，那柄已刺至它胸前的長槍，竟猛然僵滯在半空！
緊接著，槍身投落在地面上的影子開始劇烈顫抖，如同被一雙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一般。
蒼颸的瞳孔猛然收縮。
祂低頭看去，只見那柄懸停在空中的銀白色長槍，其投射在地面之上的影子，正在以一種極快的速度扭曲、淡化。
不過瞬息之間，那影子便像是燃盡的燭火般迅速消散。
而隨著影子的湮滅。
嗤……
銀白色的長槍在空氣中發出一聲極為微弱的顫鳴，槍身之上那流轉的狂風之力開始紊亂、消散，如同一個正在被橡皮擦拭去的圖案。
從槍尖開始，一寸一寸地變得透明、虛幻，最終化作無數細碎的風之碎片，消弭在了空氣之中。
一柄凝聚了蒼颸全部力量的風之長槍，就這樣被這道詛咒抹去了！
【口之司職—咒言之口！】
「手段真多啊。」
一道淡然的聲音從遠處傳來。
即便是陳術，此時也忍不住發出了一聲感慨。
他的目光依舊停留在神像之上，但唇角微微動了動，顯然是在關注著戰局。
這神孽幾乎是已經將五官的五種司職全部修行到了可以實戰運用的層次——原罪之眼、墮音之耳、屍毒之鼻、咒滅之口，再加上此前在影子之中展露出的觸覺類感知能力。
五官齊備。
即便是他，也要稱讚一聲。
若是這神孽能夠早早打破天命，說不好這五官正神之位，能不能安穩的落在他的身上。
蒼颸的面色有些難看。
祂懷疑這些神孽是不是在專門針對祂。
好不容易在上神面前撈到個表現的機會，結果第一次出手罡風被人家用聲浪碎了，第二次出手長槍又被人家用詛咒消了。
連續兩次，祂的攻擊都沒有絲毫奏效。
這讓祂的臉往哪兒擱？
尤其是那邊斬神一個勁兒地砍腦袋砍得不亦樂乎，砍一刀樂呵一下，砍一刀樂呵一下，而祂蒼颸堂堂狂風大將，竟然連碰都沒碰到人家一根毛。
太丟神了。
「真當我是泥捏的不成？！」
蒼颸的豎瞳深處凶光一閃，手中長槍再度凝聚成型，槍身震顫間，祂整個神軀陡然倒卷而起。
轟！！
地面被狂暴的風壓瞬間撕裂，一道接天連地的颶風龍捲拔地而起，裹挾著無數碎石與殘影，如一條暴怒的風龍，咆哮著朝神孽碾殺而去！
不是？！
那神孽眼見蒼颸如此不講理地直接沖了過來，不斷崩塌的面孔之上竟然是浮現出了一抹近乎於無語的神色。
它的墮音之耳與屍毒之鼻，此刻正在全力釋放著攻勢。
尖銳到足以撕裂神魂的嚎叫，籠罩著方圓近百米的範圍。
灰綠色的屍毒瘴氣更是如同濃霧一般瀰漫在空氣之中，觸之即爛，沾之便腐。
這兩大司職聯合構築的領域，是它引以為豪的手段。
領域雛形。
這是它在千萬年的漫長歲月中慢慢摸索出的道路。
若是真的能夠將這領域雛形徹底完善，發展壯大，未必便沒有機會化作一方真正的神域！
那才是真正的神靈手段！
即便是同為神孽，在它這片領域雛形的覆蓋之下，也要退避三舍，不敢靠近。
畢竟屍毒難解，神魂之傷更是難以恢復。
但是這兩尊神靈……
祂們卻像是完全感受不到它這兇狠的攻勢一般！
一個不管不顧地砍腦袋，明明身軀之中已經是毒素滿滿，肉身這樣使用遲早都要徹底的崩潰，但祂愣是砍到現在連速度都沒慢半分。
另一個更誇張，兵器被消了便直接用肉身往上沖，好像壓根就沒把屍毒瘴氣和墮音當回事。
真是活見了鬼了！
難不成祂們之前都是在深淵煉獄裡面修行的嗎？！
……
它猜得倒也沒有太離譜。
斬神常年駐守在陳術的靈海之中。
而蒼颸，更是比斬神來的還早，最近也是剛剛轉正，正迫切的想要證明自身的價值。
它們的耐受力，都是在那個近乎煉獄般的靈海之中錘鍊出來的。
兩大屬神聯手出擊，在不需要投鼠忌器的情況之下，爆發出的實力絕對稱得上強悍。
斬神的殺豬刀一刀快過一刀，煞氣一刀濃過一刀，每一刀都精準地落在那神孽的脖頸之上，如同一台永不停歇的斷頭機。
蒼颸則是化作了一道無處不在的狂風，那鳥首人身的身軀穿梭在屍毒瘴氣之中如入無人之境，長槍如同暴風驟雨般穿刺撩砸，將那神孽的身軀一次又一次地轟碎。
饒是這神孽掌控了感知的五大司職，比起之前在百骨林中遭遇的那一頭境神級神孽實力要更加強大，但在兩神的聯手攻勢之下，也依舊只能做到勉強抗衡。
那身後神像之中汩汩冒出的力量，就像是沒有窮盡一般，依舊在不停地湧出。
那是神像積攢了千萬年的恐怖怨念與恨意。
是來自於一位曾經的正神的殘留力量。
每一次頭顱被斬落，那些黑色物質便從神像胸口的孔洞之中瘋狂湧出，支撐著它一次又一次地再生。
若不是有著這神像，它恐怕早就已經堅持不住了。
但那神孽深知，若是長久地耗下去，即便是那力量看似無窮，它自身的本源卻終歸是在一次又一次的再生中不斷消耗。
每一次的再生，都比上一次虛弱一分。
每一次的重組，都比上一次緩慢一拍。
神孽畢竟只是神孽，誕生於神靈的骨血怨念之中，與真正的神靈相比起來，簡直就是一個天一個地。
它必須做點什麼。
那不斷崩塌重組的面孔之上，那雙原罪之眼的暗紅色光芒微微閃爍，目光從戰場上的兩尊屬神身上移開，轉而落在了遠處那個始終沒有出手的年輕人身上。
陳術。
那兩道神靈，顯然都是聽從他的派遣的。
只要率先將此人拿住，那兩道神靈自然便會分心，此時的局面不攻自破。
而且它暗中觀察此人已經有一段時間了。
此人身上雖然有著與自己同源的氣息。
那是五官正神的氣息。
但那氣息不知為何卻有些虛浮，彷佛是一部分力量被生生封印著一般，有種半成品的既視感。
它之前乍然見面的時候，還以為是正神親臨，心中駭然無比。
但半天未見其有什麼動靜，想來，恐怕不過是一位有些特異的人類罷了，或許是記憶之中出現過的「祭司」？
更重要的是。
此人面色蒼白無比，時不時還要咳嗽兩聲，一副重傷未愈的模樣。
它絕對能夠輕鬆將其拿捏。
還有一點。
此人的目光，並未投入戰場之中太多。
反倒是幾乎所有的注意力，都死死地盯在它身後的那尊神像之上。
戰機稍縱即逝。
敢在它面前分神，簡直就是天賜良機！
念及至此。
那神孽周身猛然之間爆發出一道極為尖銳的厲吼之聲！
那聲音融合了墮音之耳與咒滅之口的雙重力量，化作一道無形的衝擊波，如同一顆丟入湖面的巨石所激起的漣漪，向著四面八方暴烈擴散。
轟！
斬神正在斬下的殺豬刀被那道聲浪震得偏移了半寸，一刀落空。
蒼颸正在砸下的鐵拳也被那股力量震盪開來，身形不由自主地向後滑出數丈。
就在這一瞬間的空檔。
那神孽的身軀驟然坍縮。
龐大的黑色身軀在一瞬間融化、墜入了地面之上，化作一道扁平的、疾速流動的暗影。
那暗影貼著地面，如同一條漆黑的閃電，朝著陳術的方向疾射而來。
速度快到極致。
在它化為暗影疾射的同時，那張不斷崩塌重組的嘴中，發出了一道低沉到了極點的聲音。
那聲音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腐朽的、如同千年古棺中滲出的霉味，每一個音節都像是在撥動著命運之弦上最陰暗的那一根。
「咒汝福緣盡斷，善根盡毀。」
那聲音落下的瞬間，一股無形的力量從虛空之中湧出，化作一條條看不見的鎖鏈，朝著陳術纏繞而去。
「所行皆逆道，所遇皆凶煞。」
那些鎖鏈穿過空氣，穿過光芒，穿過一切有形無形的障礙，朝著陳術身下的影子激射而去。
「步步踏死局，息息赴黃泉！」
鎖鏈觸及影子的瞬間，那股詛咒之力幾乎是在瞬息之間便融入到了陳術的影子之中！
那是詛咒。
最為純粹的、最為陰毒的、融合了口之司職全部力量的詛咒之法。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枚毒釘，帶著千萬年積攢的怨毒與詛咒之力，朝著陳術的身軀狠狠地釘去。
「中招了！」
那神孽大喜。
它的詛咒之法，並非是直接作用於生靈的本體，而是直接作用在目標的倒影之中。
影子，是一切存在的另一面。
每一個存在於世間的事物，都有其投射出的影子，而那影子便是聯結本體與世間規則的紐帶。
它的詛咒透過影子這一媒介，從另一面反向侵蝕本體，最是難以察覺，最是難以抵禦。
一旦中招，詛咒便如同跗骨之蛆，瘋狂蠶食被詛咒者的倒影，從而反向侵蝕其本體的根基。
這一招，它曾在無數的神孽與闖入者身上驗證過，從未失手。
那道暗影已經衝到了陳術身前不到三丈的距離，那些詛咒之力已經完完整整地滲入了陳術腳下的影子之中。
只需要片刻的時間。
只需要那些詛咒在影子中生根發芽，反向侵蝕本體！
但就在這時。
它注意到了一件事。
身後那兩尊屬神，在看到它捨棄二人、奔向陳術的時候，面色都變得有些古怪。
不是焦急。
不是恐懼。
而是一種……無奈。
斬神甚至收了刀，渾身潰爛，血流如注，卻沒有絲毫要衝過來的意思，那張晦氣的臉上帶著一絲「就知道會這樣」的表情。
蒼颸也停下了攻勢，雙手抱胸，站在遠處，那雙鷹隼般的豎瞳之中，同樣閃爍著一種複雜的光芒。
它們不打算救這個人類。
為什麼？
那神孽的心中，第一次湧上了一絲不祥的預感。
下一刻。
一股龐然的反噬之力，自虛空之中反向傳遞而來。
那力量沒有任何徵兆，沒有任何預警。
更像某種早已高懸於因果之上的規則被觸怒後的自然迴響。
彷佛在不可視之地，某尊漠然俯瞰萬界的存在，被這縷試圖撼動其權柄的詛咒之力驚動，而後。
輕輕的還手。
如同整個天地的意志凝聚成了一隻巨手，隔著因果的長河，沿著詛咒來的方向，逆流而上，直接轟擊在了它的神魂之上！
「啊——！！！」
一聲悽厲到了極點的慘叫，從那神孽那不斷崩塌的口中炸響。
那聲音中蘊含的痛苦，比它自己釋放的墮音還要慘烈百倍！
它的身軀在這股反噬之力的衝擊下開始瘋狂的扭曲、撕裂！
那些黑色物質如同被投入了滾油之中的冰塊，發出「嗤嗤嗤」的劇烈聲響，大片大片地從它的身上剝落、蒸發、消散。
它的面孔在反噬之力的衝擊下徹底崩塌了，那些剛剛凝聚成形的五官在一瞬間全部潰爛成黑水，新的五官試圖再次生長，卻在生長到一半的時候便再次崩塌，如此反覆，形成了一種比先前更加詭異、更加恐怖的景象。
它瘋狂地再生。
炸裂的頭顱在黑色物質的涌動中重新凝聚，撕裂的身軀在黑色物質的填補中重新癒合。
但每一次再生，都在消耗它的本源。
每一次再生，它的氣息就弱一分。
每一次再生，它距離死亡就更近一步。
「你……？！！」
它的聲音從那不斷崩塌重組的嘴中響起，充滿了恐懼與不解。
「你竟敢詛咒本神？」
一道有些詫異的聲音響起。
陳術終於開口了。
他的目光從那尊神像金身上收回，第一次正視了面前這頭正在痛苦中扭曲掙扎的神孽。
那雙暗金色的瞳孔之中，沒有憤怒，沒有殺意。
只有一種淡淡的詫異。
「好膽色。」
他是真的有些詫異。
詛咒一道，雖說屬於陰邪偏門的司職範疇，但終歸還是講一些道理的。
它有有它執行的底層邏輯。
詛咒並非是什麼無敵的手段。
恰恰相反。
詛咒是所有司職之中，對施術者與被施術者之間的位格差距最為敏感的一種。
弱者詛咒強者，名正言順，天道默許。
螻蟻的怨恨，也能化作詛咒的力量，侵蝕巨龍的鱗甲。
這是天道給予弱者的一線生機。
實力再強悍的存在，面對這捉摸不定的詛咒之力，都會感到一些頭疼。
甚至是有以生命為代價詛咒的，那是所有人都不願意觸碰到的領域。
但是比起簡單的卜算，詛咒的反噬要強出太多太多。
卜算失敗，最多折損一些壽元與修為。
但詛咒失敗，尤其是對遠超自身層次的存在施加詛咒——那反噬足以將施術者徹底毀滅！
陳術聽說過弱者詛咒強者的。
那是以命搏命的壯舉，雖然九死一生，但至少有一線生機。
他也聽說過詛咒野神的。
那雖然大膽，但至少在邏輯上說得通——野神無依無靠，沒有信眾的供養，位格不穩，詛咒起來雖然困難，但不算離譜。
但這直接當面詛咒正神的？
這還真是頭一次見到。
「你難道不知道吾乃五官正神嗎？」
正神。
那是寰宇之間至高規則與權柄的凝結。
是天道認可的、擁有著不可磨滅之位格的、真正的神靈，是整個天地的一部分。
詛咒一尊正神，如同詛咒風，詛咒雨，詛咒日月星辰。
你一個連影子都沒有的神孽，一個靠著竊取金身殘留司職苟延殘喘的怪物，敢對正神施加詛咒？
這不是膽色的問題。
這是找死。
那神孽此時也已經明白過來了。
但為時已晚。
反噬之力如同一頭已經咬住了獵物的餓虎，死死地鎖住了它的神魂，瘋狂地撕咬、吞噬、碾碎。
它的身軀在痛苦中不斷地崩解與重組，每一次重組都比上一次更加虛弱，每一次崩解都比上一次更加劇烈。
那些從身後神像中湧出的黑色力量，此刻也在瘋狂地消耗著，試圖填補反噬所造成的巨大虧空。
但那虧空太大了。
大到即便是一尊曾經的正神金身所積攢的千萬年怨念，也填不滿。
「不可能……」
它發出嘶啞的、如同臨死之獸般的低吼。
「你怎麼可能是……正神……」
陳術沒有再多說什麼。
只是隨著反噬的加劇，在某一個時刻，那神孽卻是停止了顫抖。
那雙慘白的瞳孔之中，癲狂如同退潮的海水般迅速消散。
「吾竟化作這種東西了嗎？」
它看了一眼自己的身軀，聲音輕的猶如嘆息。
「感知系的小友，此去，經年？」
陳術掃過它一眼，淡淡開口：「千年萬年。」
「已過去這麼久了嗎？」
它的聲音更輕了，輕到幾乎是在自言自語。
它的目光從陳術身上移開，轉向了那尊金身。
此刻，那些覆蓋在金身表面的黑色物質已經消散了大半，金色的光芒從斑駁的裂紋中滲透出來，將整座山坳都籠罩在一片溫暖的光暈之中。
「吾這一生……倒也荒唐。」
它的聲音輕輕一嘆。
它的身軀在繼續崩解。
從腳部開始，那些黑色的物質化作一縷縷灰白色的煙霧，在空氣中緩緩升騰、擴散、消散。
然後是雙腿，是腰腹，是胸背。
它就那樣懸在半空，五指張開，掌心朝上，如同一朵在暴風雨中掙扎了太久的花，終於在最後一刻，等到了那一縷陽光。
所以在消散的那一刻，它沒有憤怒，沒有怨恨，只有一種如釋重負的平靜。
終於。
一切歸於沉寂。
原地。
只留下一道漆黑的，猶如最深邃黑暗的晶體。
除此之外，還有一滴黑紅之色，透出著無邊深邃的血液，兩者懸浮在半空之中。
其上乾淨純粹，似是被那反噬之力，滌盪了個一乾二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