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章 鏡神怎麼在發抖【感謝『我風林居士』盟主】
陳術離開之後，峽谷之中的沉寂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
那兩根通體翠綠的指骨虛影雖然已經消散，但其所帶來的餘韻，卻如同一座無形的山嶽，依舊沉甸甸地壓在每一個人的心頭，久久不曾散去。
齊弈辰跪伏在地，雙手撐著碎裂的石面，指節泛白，青筋暴起。
他的摺扇不知滾落到了何處，棋盤經緯早已崩碎消散，連那尊【陣弈君】的虛影都在方才那一擊之下被震得支離破碎，此刻正以一種極為緩慢的速度在他身後重新凝聚，光芒明滅不定，虛弱得如同風中殘燭。
他試著站起來。
腿在發抖。
不是因為傷勢，那兩根指骨虛影所施加的，更像是一種純粹的、不可抗拒的「鎮壓」，如同天地本身的重力驟然增加了百倍千倍，將他們死死按在地上。
但正因如此，才更加令人心悸。
只是隨手一壓，便將兩位境神師以及六位靈神師的精銳，盡數鎮服。
「如此作為，絕非君子！」
最先開口的是文道神系那位手持古籍的少年，他好不容易從地上爬了起來，臉色蒼白如紙，嘴唇微微顫抖，語氣里滿是憤慨與不甘。
「竟然趁著我等戰鬥的時候偷襲！」
「簡直就是強盜！」
異獸神系那位矮壯的蟻丘少年瓮聲瓮氣地罵了一句，他的蟻群在方才那股鎮壓之力下死了大半，此刻殘存的蟻蟲正驚惶失措地四散奔逃，連他的召喚都不再回應。
「那人是……陳術吧？」
蝶冥神系的少女輕聲開口，她的聲音還帶著一絲顫意，那雙被磷光映照得幽藍的眸子裡，殘留著深深的驚懼。
此言一出，在場幾人都是一愣，隨即便是紛紛回憶了起來。
當天在百神城中央會場之中，眾人都在。
那個面色平淡地坐在北部席位上、說出「這樣把你們一個個的摧毀起來，才更有意思」的現世神師。
五官正神神使。
現世北部的參賽者。
他們自然是記得這位在會場上口出狂言的狂徒。
只是他們卻是完全想不到，這陳術竟然敢這麼明目張胆地搶奪！
在兩撥人馬激戰正酣之際，如入無人之境般走到石台前，將靈引取走，然後輕描淡寫地鎮壓了所有人，揚長而去。
這種行徑，與強盜何異？
難道他不怕得罪他們幾家嗎？
文道神系四家，異獸神系四家，加在一起便是八個家族。
再算上他在會場上公然挑釁的楚牧雲、虞紅葉、周元禮、藥家、巫家、沈家——這已經是多少家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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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明明已經得罪瞭如此多的勢力，卻依舊毫無顧忌，這是瘋了吧？
眾人憤憤不平，你一言我一語地聲討著，彷佛只有用言語的激烈來填補方才那種被碾壓的無力感。
但有兩個人，始終沒有開口。
岩崇岳與齊弈辰。
兩人緩緩站起身來，目光不約而同地對視了一眼。
那一瞬間，他們各自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一種相同的神色。
駭然。
方才戰鬥之中，他們的注意力雖然大半集中在彼此身上，但身為境神師，對周遭環境的感知從未放鬆過半分。
那石台就在他們爭奪的核心區域。
方圓百米之內的每一寸土地、每一塊岩石、每一縷風的流動，都在他們的感知覆蓋之下。
可陳術就那樣出現了。
毫無徵兆。
沒有氣息的波動，沒有空間的扭曲，沒有任何足以引起警覺的蛛絲馬跡。
他就像是直接大搖大擺的走到了石柱旁邊，伸手取走了靈引，並且沒有人任何人發現。
如果他取走的不是靈引，而是他們的性命呢？
這個念頭一旦浮現，便如同一盆冰水從頭頂澆下，將兩人從憤怒中徹底拽了出來。
岩崇岳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後頸。
冰涼。
冷汗早已將內衫徹底浸透，從後背一路蔓延到腰間，此刻被山風一吹，寒意直透骨髓。
他方才請神上身，巒犀神的力量灌注全身，自認為在這萬靈山脈之中，腳踏大地，便是立於不敗之地。
可那兩根指骨虛影按下來的時候，他連巒犀神的力量都無法調動了，霎時間之內，原本請神上身的術法，便是硬生生的中斷。
不是被壓制，而是——
巒犀神自己縮了回去。
祂的神靈，在那股力量面前，本能地選擇了蟄伏與退避。
巒犀神雖非頂尖神靈，但也是堂堂天地所生之神，鎮壓地脈、安定山川，何等威嚴？
可在陳術隨手釋放的力量面前，祂竟然如同遇見了天敵的幼獸，直接縮回了虛空之中。
岩崇岳的喉結滾動了一下，艱難地咽了口唾沫。
齊弈辰的情況也好不到哪裡去。
他方才召喚出的象棋兵卒，那是他壓箱底的手段——不同於圍棋的布局與控制，象棋棋子所化的兵卒虛影，走的是純粹的殺伐之道，卒過河不回頭，一往無前。
展現在實際之中的情況，便是那「卒」所化虛影，在未死亡之前，都會瘋狂的攻伐，真正的不死不休！
他這一招面對同階境神師，亦是要認真對待，往往是手忙腳亂，待其解決，他的棋陣也已經布置完成，從而輕鬆將其解決。
但是在陳術面前，卻像是孩童一般，隨手便將其直接拍散了。
「……走吧。」
岩崇岳沉默了許久，終於沙啞著嗓子開了口。
他沒有再說任何關於靈引的話，也沒有再看石台一眼。
轉身便走。
齊弈辰同樣沒有多言，彎腰撿起落在地上的摺扇，拍了拍上面的灰塵，默默收好。
兩撥人馬，方才還劍拔弩張、你死我活。
此刻卻是不約而同地選擇了沉默離去，甚至連一個多餘的眼神都沒有交換。
……
「術哥，我們接下來去哪裡？」
離開峽谷之後，洛珊開口問道。
她的手中握著那枚靈引，晶瑩剔透的令牌在掌心微微發燙，表面那個古拙的「靈」字正緩緩流轉著淡金色的光芒，與她的神魂產生著某種微妙的共鳴。
靈引入手的那一刻，她便感受到了一種奇異的繫結感——就像是有一根無形的絲線，從令牌之中延伸而出，輕輕纏繞在她的神魂之上，將她與這枚靈引緊密相連。
與此同時，一股淡淡的光暈開始從令牌上溢散開來，雖然肉眼幾乎不可見，但對於任何一位修行有成的神師而言，這股光暈在感知之中，無異於黑夜中點燃的一盞明燈。
洛珊手中的靈引所散發出的光暈，在感知層面上極為醒目，方圓十里之內的任何神師都能清晰地捕捉到這股氣息。
這便是組委會所說的規則——靈引一旦易手，便會與持有者的神魂產生短暫的共鳴與繫結，在萬靈山脈特定的規則下，持有靈引者，無異於活靶子。
不過洛珊對此倒是沒有太多的擔憂。
有陳術在身邊，她很難想像有誰能從她手中奪走這枚靈引。
實際上，在她的夢境之中，這道靈引本就是屬於她發現的。
雖然她的夢境能力並不是每一次都能夠觸發，但是在突破靈神師之後，在某些程度上，是可以達到控制的效果的。
而關於這一次請神帖之戰的第一階段，她在昨夜的夢中，看到了相當完整的畫面。
夢中的她，同樣身處萬靈山脈之中。
同樣發現了這道靈引。
甚至連靈引所在的位置，都與現實分毫不差。
只是夢中的情況，遠比現實要兇險得多。
夢中的她並非只有兩個人，而是一支五人的小隊。
隊伍里有她熟悉的面孔，也有一些她在現實中尚未見過的人。
那支小隊為了保住這一道靈引，付出了極大的代價。
有人受了重傷，有人幾乎耗盡了全部的神力，最終是在一場慘烈的圍攻之中，勉強守住了三天的期限，將靈引保了下來。
但最終獲得晉級資格的，並不是洛珊。
靈引雖然保住了，但在夢中那位實力最強的隊友，一個她在現實中從未見過的青年，面容模糊，只記得周身縈繞著一股極為凌厲的劍意，最終以更強的實力與更高的貢獻，獲得了這道靈引的歸屬權。
洛珊在夢中只是一個輔助者的角色。
不過……
和以往的所有夢境都一樣，她夢中的小隊裡，完全沒有陳術這個人。
無論她怎麼夢，無論夢境的細節如何變化，陳術都不曾出現在其中。
就好像他是一個游離於命運之外的存在。
不被預知，不被窺探，不被任何關於未來的畫面所捕捉。
而現實之中，有了陳術的加入，一切都變得截然不同。
夢中需要五人拼死守護三天的靈引，在現實里，陳術只是隨手一取，便輕鬆到手。
夢中那些慘烈的戰鬥、艱難的抉擇、沉重的代價，在陳術面前，統統化為了烏有。
這種差異之大，甚至讓洛珊產生了一種不真實的恍惚感。
「再去找一道靈引吧。」
陳術淡淡地開口。
他的聲音依舊帶著一絲因為肺部不適而產生的沙啞，但語氣卻是平靜得如同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情。
話音落下的同時，他的五官權柄已經無聲擴散開來。
如同一張無形的巨網，向著四面八方鋪展而去。
山脈的輪廓、植被的分布、溪流的走向、生靈的蹤跡——一切資訊，都在他的感知中飛速匯聚。
遠目穿透層巒疊嶂的山峰，靈耳捕捉著數十里外的風聲與戰鬥的轟鳴，靈鼻分辨著空氣中交織的各種氣息——神力的殘餘、血液的腥甜、靈植的清香、異獸的體味……
所有的資訊如同潮水般湧入他的感知，在他的腦海中迅速構建出一幅完整的、立體的、實時更新的萬靈山脈全景圖。
他的目光，越過層巒疊嶂的山峰，落在了東側。
那裡有一道靈引的氣息，雖然極為微弱，但在他五官權柄的感知之下，依舊清晰可辨。
洛珊的靈引解決了，自己的靈引還沒著落。
值得一提的是，似乎是為了杜絕強者通吃的情況，組委會規定一人至多只能獲取一道靈引。
這條規則倒是頗為合理。
不然實力強悍的稍微聯合一下，九十九道靈引，最終真正能拿到手裡的，有沒有三十六人都是問題。
畢竟那些頂尖的種子選手，隨便拎出一個來，都有橫掃一片的實力。
若是不加限制，恐怕大半的靈引都會被少數幾個人壟斷，其餘參賽者連湯都喝不上。
這不是組委會想要看到的結果。
請神帖之戰的本質，是篩選——將最優秀的、被神靈所青睞的人篩選出來。
陳術對此倒是持著無所謂的態度。
畢竟他又不是什麼魔鬼，這靈引拿多了也不能當飯吃。
更況且，若是他一人搶來二三十個靈引，爽是挺爽的，但註定會成為各大世家的眼中釘、肉中刺。
畢竟請神帖來之不易，每一道對於一個家族來說，都是極為重要的戰略物資，其重要程度，完全不亞於百年功德香玉。
那些世家之所以派出最優秀的子弟參賽，傾注大量資源培養，為的就是這一道請神帖。
真要是把人家的希望全部掐滅了，那就不是得罪的問題了，而是結下了不死不休的仇怨。
真這樣做了，對他沒什麼好處。
一人一道，足矣。
「東邊。」陳術抬了抬下巴，指了個方向：「走吧。」
……
兩人一路向東行去。
萬靈山脈的淺山地帶雖然相對安全，但並不意味著沒有危險。
尤其是在請神帖之戰開啟之後，整個山脈都變得躁動起來——不僅是參賽的神師們在四處奔走、爭奪、廝殺，就連棲息在山脈之中的異獸們也被這股喧囂所驚擾，變得格外暴躁。
一路上，陳術的感知範圍之內，不斷有窺視的目光投射而來。
那些目光大多來自暗處。
藏在密林深處的灌木叢中，隱匿在山澗旁的岩石後面，甚至有的攀附在參天古木的高處枝椏之間，如同蟄伏的毒蛇，冷冷地注視著他們的一舉一動。
那是其他參賽者的目光。
因為靈引的緣故，他們的位置，對於周圍所有人來說，幾乎是透明的。
不過那些窺視者在感知到陳術的氣息之後，大多都選擇了按兵不動。
方才峽谷之中發生的事情，雖然還沒有大範圍傳開，但陳術在會場上的表現早已人盡皆知。
五官正神神使，境神師，在會場上公然挑釁六方勢力而面不改色。
光是這些標籤，就足以讓大多數人望而卻步。
更何況，那些有心之人只需稍加打探，便能知道前日在百神城迎賓樓門前發生的事——沈家的融法境護道者，被陳術兩個字剝奪了聲音。
這種實力，不是他們能夠覬覦的。
但窺視歸窺視，總有一些不開眼的存在。
「嗷！」
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驟然從左側的密林深處炸響。
緊接著，一頭通體漆黑、體型如牛犢般龐大的異獸從灌木叢中猛然竄出，四爪如鉤，利齒森然，渾身散發著一股凶戾的氣息，直撲向洛珊的方向。
那是一頭黑鬃蠻獸，萬靈山脈淺山地帶常見的凶禽異獸之一，實力大約在靈神師中期左右。
它顯然是被靈引散發出的光暈所吸引，將洛珊視為了獵物。
洛珊的反應極快。
她的身形微微一側，右手已經抬起，掌心之中凝聚出一團淡藍色的光芒。
那光芒柔和而內斂，卻蘊含著一股不容小覷的力量。
「引水。」
她輕聲吐出兩個字。
那團淡藍色的光芒驟然綻放，化作一道水波，將那蠻獸覆蓋。
唰！
黑鬃蠻獸的咆哮戛然而止。
它那凶戾的眼神在一瞬間變得渙散而迷茫，四肢一軟，龐大的身軀轟然倒地，發出沉悶的響聲，揚起一片塵土。
身軀之上肌膚變得乾癟，似是在瞬息之間，身軀之中所有的水分便是被一抽而空。
整個過程，不過是一個呼吸的時間。
乾淨利落，毫不拖泥帶水。
洛珊收回手，面色平靜如常，彷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陳術看了她一眼，微微點頭。
洛珊的實力雖然提升的不多，但她的司職極為特殊——【洛水】，作為古神洛神的供奉家族，洛家的實力也是不差的。
對付這種純粹依靠本能行動的異獸，簡直是手到擒來。
兩人繼續前行。
沿途又遇到了幾次異獸的襲擾，但無一例外，都被洛珊輕鬆解決。
陳術全程沒有出手。
他只是走在前面，偶爾輕咳兩聲，偶爾抬頭看看天色，偶爾用五官權柄掃過四周，確認沒有值得他親自動手的威脅。
洛珊跟在他身後，一邊處理著那些不開眼的異獸，心中也是不由得暗自感慨。
跟著術哥行動，果然是最輕鬆的選擇。
那些在夢中需要拼死戰鬥才能勉強應付的兇險，在現實里，不過是她隨手便能解決的小麻煩。
至於那些真正危險的，足以威脅到她性命的存在。
有陳術在，它們根本不敢靠近。
……
行至一處山坳。
陳朮忽然停下了腳步。
他的五官權柄在方才的行進過程中一直保持著低功率的擴散狀態，如同一張半開的網，不刻意搜尋，但也不放過任何異常。
而此刻，那張網捕捉到了一些不太對勁的氣息。
前方約莫十里之外，有數道人類神師的氣息正在快速接近。
不是一兩個，而是七八個。
而且他們的目標，顯而易見。
就是沖著洛珊手中的靈引來的。
「有人來了。「陳術淡淡開口。
洛珊微微一頓，旋即也感知到了那些氣息，清冷的面容上沒有太多波瀾，只是下意識地握緊了手中的靈引。
遠處密林之中，數人潛藏。
為首的是一個面容精悍的青年，約莫二十出頭，一身灰色勁裝，腰間別著一柄短刀，周身氣息凝實而內斂，大約是靈神師巔峰的修為。
在他身後，還跟著六個人，修為參差不齊，最低的也有靈神師中期，最高的則與為首之人相當，同為靈神師巔峰。
七個人。
一位感知系神師稍稍動用能力，一道水波一般的鏡面在幾人面前浮現。
其上所顯示的，正是陳術與洛珊二人的畫面。
他們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洛珊手中的靈引上，眼底閃爍著毫不掩飾的貪婪之色。
「只有兩個人？」
為首的青年掃了一眼水波鏡面，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玩味的笑容。
「這陳術的確是有些膽色。」
他身後一人低聲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不屑：「敢只帶一個人就在萬靈山脈里晃悠，也不怕被人圍了？」
「他畢竟是境神師……」
「境神師又怎麼樣？我們又不是要跟他正面硬碰，我們在暗，他在明，有的是辦法。」
「他身邊那隊友，氣息似是連靈神師後期都未達到吧？」另一人插嘴道，目光在洛珊身上掃過，帶著明顯的輕蔑。
「他身邊那個靈神師，就是最好的突破口。只要制住她，陳術投鼠忌器，靈引還不是手到擒來！」
「只有這種實力……」
為首的青年搖了搖頭，臉上的笑容更深了幾分。
他看向陳術，目光中帶著一種獵人審視獵物般的從容。
只是他們卻是沒有注意到。
在鏡面之中的陳術，臉上卻是露出了一種複雜的神色。
明明是在鏡面之中，可他的那雙眸子，卻像是透過了整個鏡面，掃視過鏡面前的每一個人。
「誒…等等。」
突然有人發現了不對勁，心臟猛然的一縮：「我怎麼覺得這陳術……好像是在看我們一樣？」
「他發現我們了？」
「怎麼可能！」那感知神師自信的開口道：「這鏡神是我花費了大價錢，連續請了七次才是成功締結了契約，其所運用的司職本質乃是光線折射，連續的數百種折射角度，極難察覺到！」
「我使用至今，還從未失手過！」
「誒……？他剛才是不是看了我一眼？」
「等等兄弟們，……我這鏡神怎麼在發抖啊？」
鏡神：該死的傢伙，你到底用我的能力做了什麼啊？！
鏡子中。
卻見到陳術終於有所動作了。
只見輕輕抬起右手，以食指與中指併攏，極其隨意地在右眼前一抹。
那雙暗金色的瞳孔之中，右眼的光芒驟然褪去。
暗金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致的漆黑。
那黑色不是普通的黑，不是墨汁的黑，不是深淵的黑，甚至不是虛空的黑。
而是一種。
吞噬一切的，不可名狀的漆黑旋渦。
那旋渦在陳術的右眼之中緩緩轉動，如同一隻從亘古黑暗中睜開的眼瞳，凝視著世間萬物。
其中似是蘊藏著這世間極致的恐懼。
一切恐懼的源頭，都在那隻漆黑的眼瞳之中，找到了歸宿。
那右眼的目光掃過幾人。
而在遠目定位的加持之下，右眼司職【恐懼】的力量，瞬間便穿透了空間的阻隔，直接作用於七人的神魂深處。
轟！！
無形的衝擊波以陳術的右眼為中心，無聲無息地擴散開來。
那不是物理層面的衝擊，而是精神層面的，一種純粹的、不可抵擋的恐懼之力，如同海嘯般席捲而來，瞬間淹沒了七人的心神。
為首的青年首當其衝。
他的瞳孔驟然放大到了極致，那雙原本精悍而銳利的眼睛，在一瞬間變得空洞而渙散。
他的身軀僵在原地，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掐住了咽喉，連呼吸都停滯了。
下一刻。
「不……不要……」
他的嘴唇開始顫抖，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沙啞而破碎，像是一個在噩夢中掙扎的孩子。
他的雙眼緊閉，面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蒼白如紙，額頭上豆大的冷汗滾滾而落，整個人的身軀都在劇烈地顫抖著，彷佛正在經歷著什麼不可言說的恐怖。
他陷入了噩夢。
不是睡眠中的噩夢，而是清醒狀態下被強行拖入的、由恐懼之力所編織的噩夢——他最深層的恐懼被從神魂深處挖掘出來，無限放大，化作了一場足以摧毀心智的精神酷刑。
他身後的五人，情況更加不堪。
一個靈神師中期的青年直接雙膝一軟，跪倒在地，雙手抱頭，渾身蜷縮成一團，嘴裡發出含混不清的嗚咽聲，像是一隻被踩住了尾巴的幼犬。
他的眼角滲出了淚水，面色慘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嘴唇翕動著，斷斷續續地吐出幾個字：「不要……不要殺我……求求你……不要……」
另一個靈神師巔峰的女子身形搖晃了兩下，隨即仰面倒地，四肢僵直，雙目圓睜，瞳孔之中倒映著某種只有她自己才能看到的恐怖畫面。
她的嘴巴大張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有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氣音，像是被什麼東西扼住了脖子。
還有一人更是誇張——他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痙攣，手腳在地上胡亂地抓撓著，指甲在岩石上劃出刺耳的聲響，嘴角溢位白沫，整個人如同癲癇發作一般。
六個人，在不到一個呼吸的時間裡，全部陷入了噩夢之中。
沒有一個人能夠抵抗。
甚至沒有一個人來得及做出反應。
唯有那操持著鏡神的感知系神師，正一臉錯愕的看著眼前的畫面。
「這……這是怎麼回事？！」
六個人，六個修為不弱的神師，在陳術面前，連一個照面都沒有撐過。
沒有戰鬥，沒有交手，甚至連一招一式都沒有。
然後他們就倒下了。
而在鏡面之中。
陳術本是不想說話的。
但一路走來，從山脊到這片密林，前後不過半個時辰，窺探的神念已經換了四五波。
有的只是遠遠地看上一眼便知難而退，有的卻如同附骨之疽，一路尾隨，越跟越近。
就像山崖上那幾隻蒼蠅。
他此時也是開口了：
「滾。」
「再敢窺視，便留在這山脈之中吧。」
不知道這話是給幾位神師說的，還是給這鏡神說的，總之那感知系神師也是發覺，自己這鏡神，好像是抖的更厲害了……
下一刻。
鏡面虛影碎開，帶著一種迫不及待。
陳術的身影消失。
更讓那感知系神師錯愕的是，自己那為了此次請神帖，費勁請來的鏡神的氣息，此時卻是明顯的淡漠了許多。
而另外一邊。
陳術收回了目光。
「走吧。」
這麼勇敢的嗎？
他難道不知道我是五官正神的嗎？
那兩根通體翠綠的指骨虛影雖然已經消散，但其所帶來的餘韻，卻如同一座無形的山嶽，依舊沉甸甸地壓在每一個人的心頭，久久不曾散去。
齊弈辰跪伏在地，雙手撐著碎裂的石面，指節泛白，青筋暴起。
他的摺扇不知滾落到了何處，棋盤經緯早已崩碎消散，連那尊【陣弈君】的虛影都在方才那一擊之下被震得支離破碎，此刻正以一種極為緩慢的速度在他身後重新凝聚，光芒明滅不定，虛弱得如同風中殘燭。
他試著站起來。
腿在發抖。
不是因為傷勢，那兩根指骨虛影所施加的，更像是一種純粹的、不可抗拒的「鎮壓」，如同天地本身的重力驟然增加了百倍千倍，將他們死死按在地上。
但正因如此，才更加令人心悸。
只是隨手一壓，便將兩位境神師以及六位靈神師的精銳，盡數鎮服。
「如此作為，絕非君子！」
最先開口的是文道神系那位手持古籍的少年，他好不容易從地上爬了起來，臉色蒼白如紙，嘴唇微微顫抖，語氣里滿是憤慨與不甘。
「竟然趁著我等戰鬥的時候偷襲！」
「簡直就是強盜！」
異獸神系那位矮壯的蟻丘少年瓮聲瓮氣地罵了一句，他的蟻群在方才那股鎮壓之力下死了大半，此刻殘存的蟻蟲正驚惶失措地四散奔逃，連他的召喚都不再回應。
「那人是……陳術吧？」
蝶冥神系的少女輕聲開口，她的聲音還帶著一絲顫意，那雙被磷光映照得幽藍的眸子裡，殘留著深深的驚懼。
此言一出，在場幾人都是一愣，隨即便是紛紛回憶了起來。
當天在百神城中央會場之中，眾人都在。
那個面色平淡地坐在北部席位上、說出「這樣把你們一個個的摧毀起來，才更有意思」的現世神師。
五官正神神使。
現世北部的參賽者。
他們自然是記得這位在會場上口出狂言的狂徒。
只是他們卻是完全想不到，這陳術竟然敢這麼明目張胆地搶奪！
在兩撥人馬激戰正酣之際，如入無人之境般走到石台前，將靈引取走，然後輕描淡寫地鎮壓了所有人，揚長而去。
這種行徑，與強盜何異？
難道他不怕得罪他們幾家嗎？
文道神系四家，異獸神系四家，加在一起便是八個家族。
再算上他在會場上公然挑釁的楚牧雲、虞紅葉、周元禮、藥家、巫家、沈家——這已經是多少家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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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明明已經得罪瞭如此多的勢力，卻依舊毫無顧忌，這是瘋了吧？
眾人憤憤不平，你一言我一語地聲討著，彷佛只有用言語的激烈來填補方才那種被碾壓的無力感。
但有兩個人，始終沒有開口。
岩崇岳與齊弈辰。
兩人緩緩站起身來，目光不約而同地對視了一眼。
那一瞬間，他們各自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一種相同的神色。
駭然。
方才戰鬥之中，他們的注意力雖然大半集中在彼此身上，但身為境神師，對周遭環境的感知從未放鬆過半分。
那石台就在他們爭奪的核心區域。
方圓百米之內的每一寸土地、每一塊岩石、每一縷風的流動，都在他們的感知覆蓋之下。
可陳術就那樣出現了。
毫無徵兆。
沒有氣息的波動，沒有空間的扭曲，沒有任何足以引起警覺的蛛絲馬跡。
他就像是直接大搖大擺的走到了石柱旁邊，伸手取走了靈引，並且沒有人任何人發現。
如果他取走的不是靈引，而是他們的性命呢？
這個念頭一旦浮現，便如同一盆冰水從頭頂澆下，將兩人從憤怒中徹底拽了出來。
岩崇岳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後頸。
冰涼。
冷汗早已將內衫徹底浸透，從後背一路蔓延到腰間，此刻被山風一吹，寒意直透骨髓。
他方才請神上身，巒犀神的力量灌注全身，自認為在這萬靈山脈之中，腳踏大地，便是立於不敗之地。
可那兩根指骨虛影按下來的時候，他連巒犀神的力量都無法調動了，霎時間之內，原本請神上身的術法，便是硬生生的中斷。
不是被壓制，而是——
巒犀神自己縮了回去。
祂的神靈，在那股力量面前，本能地選擇了蟄伏與退避。
巒犀神雖非頂尖神靈，但也是堂堂天地所生之神，鎮壓地脈、安定山川，何等威嚴？
可在陳術隨手釋放的力量面前，祂竟然如同遇見了天敵的幼獸，直接縮回了虛空之中。
岩崇岳的喉結滾動了一下，艱難地咽了口唾沫。
齊弈辰的情況也好不到哪裡去。
他方才召喚出的象棋兵卒，那是他壓箱底的手段——不同於圍棋的布局與控制，象棋棋子所化的兵卒虛影，走的是純粹的殺伐之道，卒過河不回頭，一往無前。
展現在實際之中的情況，便是那「卒」所化虛影，在未死亡之前，都會瘋狂的攻伐，真正的不死不休！
他這一招面對同階境神師，亦是要認真對待，往往是手忙腳亂，待其解決，他的棋陣也已經布置完成，從而輕鬆將其解決。
但是在陳術面前，卻像是孩童一般，隨手便將其直接拍散了。
「……走吧。」
岩崇岳沉默了許久，終於沙啞著嗓子開了口。
他沒有再說任何關於靈引的話，也沒有再看石台一眼。
轉身便走。
齊弈辰同樣沒有多言，彎腰撿起落在地上的摺扇，拍了拍上面的灰塵，默默收好。
兩撥人馬，方才還劍拔弩張、你死我活。
此刻卻是不約而同地選擇了沉默離去，甚至連一個多餘的眼神都沒有交換。
……
「術哥，我們接下來去哪裡？」
離開峽谷之後，洛珊開口問道。
她的手中握著那枚靈引，晶瑩剔透的令牌在掌心微微發燙，表面那個古拙的「靈」字正緩緩流轉著淡金色的光芒，與她的神魂產生著某種微妙的共鳴。
靈引入手的那一刻，她便感受到了一種奇異的繫結感——就像是有一根無形的絲線，從令牌之中延伸而出，輕輕纏繞在她的神魂之上，將她與這枚靈引緊密相連。
與此同時，一股淡淡的光暈開始從令牌上溢散開來，雖然肉眼幾乎不可見，但對於任何一位修行有成的神師而言，這股光暈在感知之中，無異於黑夜中點燃的一盞明燈。
洛珊手中的靈引所散發出的光暈，在感知層面上極為醒目，方圓十里之內的任何神師都能清晰地捕捉到這股氣息。
這便是組委會所說的規則——靈引一旦易手，便會與持有者的神魂產生短暫的共鳴與繫結，在萬靈山脈特定的規則下，持有靈引者，無異於活靶子。
不過洛珊對此倒是沒有太多的擔憂。
有陳術在身邊，她很難想像有誰能從她手中奪走這枚靈引。
實際上，在她的夢境之中，這道靈引本就是屬於她發現的。
雖然她的夢境能力並不是每一次都能夠觸發，但是在突破靈神師之後，在某些程度上，是可以達到控制的效果的。
而關於這一次請神帖之戰的第一階段，她在昨夜的夢中，看到了相當完整的畫面。
夢中的她，同樣身處萬靈山脈之中。
同樣發現了這道靈引。
甚至連靈引所在的位置，都與現實分毫不差。
只是夢中的情況，遠比現實要兇險得多。
夢中的她並非只有兩個人，而是一支五人的小隊。
隊伍里有她熟悉的面孔，也有一些她在現實中尚未見過的人。
那支小隊為了保住這一道靈引，付出了極大的代價。
有人受了重傷，有人幾乎耗盡了全部的神力，最終是在一場慘烈的圍攻之中，勉強守住了三天的期限，將靈引保了下來。
但最終獲得晉級資格的，並不是洛珊。
靈引雖然保住了，但在夢中那位實力最強的隊友，一個她在現實中從未見過的青年，面容模糊，只記得周身縈繞著一股極為凌厲的劍意，最終以更強的實力與更高的貢獻，獲得了這道靈引的歸屬權。
洛珊在夢中只是一個輔助者的角色。
不過……
和以往的所有夢境都一樣，她夢中的小隊裡，完全沒有陳術這個人。
無論她怎麼夢，無論夢境的細節如何變化，陳術都不曾出現在其中。
就好像他是一個游離於命運之外的存在。
不被預知，不被窺探，不被任何關於未來的畫面所捕捉。
而現實之中，有了陳術的加入，一切都變得截然不同。
夢中需要五人拼死守護三天的靈引，在現實里，陳術只是隨手一取，便輕鬆到手。
夢中那些慘烈的戰鬥、艱難的抉擇、沉重的代價，在陳術面前，統統化為了烏有。
這種差異之大，甚至讓洛珊產生了一種不真實的恍惚感。
「再去找一道靈引吧。」
陳術淡淡地開口。
他的聲音依舊帶著一絲因為肺部不適而產生的沙啞，但語氣卻是平靜得如同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情。
話音落下的同時，他的五官權柄已經無聲擴散開來。
如同一張無形的巨網，向著四面八方鋪展而去。
山脈的輪廓、植被的分布、溪流的走向、生靈的蹤跡——一切資訊，都在他的感知中飛速匯聚。
遠目穿透層巒疊嶂的山峰，靈耳捕捉著數十里外的風聲與戰鬥的轟鳴，靈鼻分辨著空氣中交織的各種氣息——神力的殘餘、血液的腥甜、靈植的清香、異獸的體味……
所有的資訊如同潮水般湧入他的感知，在他的腦海中迅速構建出一幅完整的、立體的、實時更新的萬靈山脈全景圖。
他的目光，越過層巒疊嶂的山峰，落在了東側。
那裡有一道靈引的氣息，雖然極為微弱，但在他五官權柄的感知之下，依舊清晰可辨。
洛珊的靈引解決了，自己的靈引還沒著落。
值得一提的是，似乎是為了杜絕強者通吃的情況，組委會規定一人至多只能獲取一道靈引。
這條規則倒是頗為合理。
不然實力強悍的稍微聯合一下，九十九道靈引，最終真正能拿到手裡的，有沒有三十六人都是問題。
畢竟那些頂尖的種子選手，隨便拎出一個來，都有橫掃一片的實力。
若是不加限制，恐怕大半的靈引都會被少數幾個人壟斷，其餘參賽者連湯都喝不上。
這不是組委會想要看到的結果。
請神帖之戰的本質，是篩選——將最優秀的、被神靈所青睞的人篩選出來。
陳術對此倒是持著無所謂的態度。
畢竟他又不是什麼魔鬼，這靈引拿多了也不能當飯吃。
更況且，若是他一人搶來二三十個靈引，爽是挺爽的，但註定會成為各大世家的眼中釘、肉中刺。
畢竟請神帖來之不易，每一道對於一個家族來說，都是極為重要的戰略物資，其重要程度，完全不亞於百年功德香玉。
那些世家之所以派出最優秀的子弟參賽，傾注大量資源培養，為的就是這一道請神帖。
真要是把人家的希望全部掐滅了，那就不是得罪的問題了，而是結下了不死不休的仇怨。
真這樣做了，對他沒什麼好處。
一人一道，足矣。
「東邊。」陳術抬了抬下巴，指了個方向：「走吧。」
……
兩人一路向東行去。
萬靈山脈的淺山地帶雖然相對安全，但並不意味著沒有危險。
尤其是在請神帖之戰開啟之後，整個山脈都變得躁動起來——不僅是參賽的神師們在四處奔走、爭奪、廝殺，就連棲息在山脈之中的異獸們也被這股喧囂所驚擾，變得格外暴躁。
一路上，陳術的感知範圍之內，不斷有窺視的目光投射而來。
那些目光大多來自暗處。
藏在密林深處的灌木叢中，隱匿在山澗旁的岩石後面，甚至有的攀附在參天古木的高處枝椏之間，如同蟄伏的毒蛇，冷冷地注視著他們的一舉一動。
那是其他參賽者的目光。
因為靈引的緣故，他們的位置，對於周圍所有人來說，幾乎是透明的。
不過那些窺視者在感知到陳術的氣息之後，大多都選擇了按兵不動。
方才峽谷之中發生的事情，雖然還沒有大範圍傳開，但陳術在會場上的表現早已人盡皆知。
五官正神神使，境神師，在會場上公然挑釁六方勢力而面不改色。
光是這些標籤，就足以讓大多數人望而卻步。
更何況，那些有心之人只需稍加打探，便能知道前日在百神城迎賓樓門前發生的事——沈家的融法境護道者，被陳術兩個字剝奪了聲音。
這種實力，不是他們能夠覬覦的。
但窺視歸窺視，總有一些不開眼的存在。
「嗷！」
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驟然從左側的密林深處炸響。
緊接著，一頭通體漆黑、體型如牛犢般龐大的異獸從灌木叢中猛然竄出，四爪如鉤，利齒森然，渾身散發著一股凶戾的氣息，直撲向洛珊的方向。
那是一頭黑鬃蠻獸，萬靈山脈淺山地帶常見的凶禽異獸之一，實力大約在靈神師中期左右。
它顯然是被靈引散發出的光暈所吸引，將洛珊視為了獵物。
洛珊的反應極快。
她的身形微微一側，右手已經抬起，掌心之中凝聚出一團淡藍色的光芒。
那光芒柔和而內斂，卻蘊含著一股不容小覷的力量。
「引水。」
她輕聲吐出兩個字。
那團淡藍色的光芒驟然綻放，化作一道水波，將那蠻獸覆蓋。
唰！
黑鬃蠻獸的咆哮戛然而止。
它那凶戾的眼神在一瞬間變得渙散而迷茫，四肢一軟，龐大的身軀轟然倒地，發出沉悶的響聲，揚起一片塵土。
身軀之上肌膚變得乾癟，似是在瞬息之間，身軀之中所有的水分便是被一抽而空。
整個過程，不過是一個呼吸的時間。
乾淨利落，毫不拖泥帶水。
洛珊收回手，面色平靜如常，彷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陳術看了她一眼，微微點頭。
洛珊的實力雖然提升的不多，但她的司職極為特殊——【洛水】，作為古神洛神的供奉家族，洛家的實力也是不差的。
對付這種純粹依靠本能行動的異獸，簡直是手到擒來。
兩人繼續前行。
沿途又遇到了幾次異獸的襲擾，但無一例外，都被洛珊輕鬆解決。
陳術全程沒有出手。
他只是走在前面，偶爾輕咳兩聲，偶爾抬頭看看天色，偶爾用五官權柄掃過四周，確認沒有值得他親自動手的威脅。
洛珊跟在他身後，一邊處理著那些不開眼的異獸，心中也是不由得暗自感慨。
跟著術哥行動，果然是最輕鬆的選擇。
那些在夢中需要拼死戰鬥才能勉強應付的兇險，在現實里，不過是她隨手便能解決的小麻煩。
至於那些真正危險的，足以威脅到她性命的存在。
有陳術在，它們根本不敢靠近。
……
行至一處山坳。
陳朮忽然停下了腳步。
他的五官權柄在方才的行進過程中一直保持著低功率的擴散狀態，如同一張半開的網，不刻意搜尋，但也不放過任何異常。
而此刻，那張網捕捉到了一些不太對勁的氣息。
前方約莫十里之外，有數道人類神師的氣息正在快速接近。
不是一兩個，而是七八個。
而且他們的目標，顯而易見。
就是沖著洛珊手中的靈引來的。
「有人來了。「陳術淡淡開口。
洛珊微微一頓，旋即也感知到了那些氣息，清冷的面容上沒有太多波瀾，只是下意識地握緊了手中的靈引。
遠處密林之中，數人潛藏。
為首的是一個面容精悍的青年，約莫二十出頭，一身灰色勁裝，腰間別著一柄短刀，周身氣息凝實而內斂，大約是靈神師巔峰的修為。
在他身後，還跟著六個人，修為參差不齊，最低的也有靈神師中期，最高的則與為首之人相當，同為靈神師巔峰。
七個人。
一位感知系神師稍稍動用能力，一道水波一般的鏡面在幾人面前浮現。
其上所顯示的，正是陳術與洛珊二人的畫面。
他們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洛珊手中的靈引上，眼底閃爍著毫不掩飾的貪婪之色。
「只有兩個人？」
為首的青年掃了一眼水波鏡面，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玩味的笑容。
「這陳術的確是有些膽色。」
他身後一人低聲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不屑：「敢只帶一個人就在萬靈山脈里晃悠，也不怕被人圍了？」
「他畢竟是境神師……」
「境神師又怎麼樣？我們又不是要跟他正面硬碰，我們在暗，他在明，有的是辦法。」
「他身邊那隊友，氣息似是連靈神師後期都未達到吧？」另一人插嘴道，目光在洛珊身上掃過，帶著明顯的輕蔑。
「他身邊那個靈神師，就是最好的突破口。只要制住她，陳術投鼠忌器，靈引還不是手到擒來！」
「只有這種實力……」
為首的青年搖了搖頭，臉上的笑容更深了幾分。
他看向陳術，目光中帶著一種獵人審視獵物般的從容。
只是他們卻是沒有注意到。
在鏡面之中的陳術，臉上卻是露出了一種複雜的神色。
明明是在鏡面之中，可他的那雙眸子，卻像是透過了整個鏡面，掃視過鏡面前的每一個人。
「誒…等等。」
突然有人發現了不對勁，心臟猛然的一縮：「我怎麼覺得這陳術……好像是在看我們一樣？」
「他發現我們了？」
「怎麼可能！」那感知神師自信的開口道：「這鏡神是我花費了大價錢，連續請了七次才是成功締結了契約，其所運用的司職本質乃是光線折射，連續的數百種折射角度，極難察覺到！」
「我使用至今，還從未失手過！」
「誒……？他剛才是不是看了我一眼？」
「等等兄弟們，……我這鏡神怎麼在發抖啊？」
鏡神：該死的傢伙，你到底用我的能力做了什麼啊？！
鏡子中。
卻見到陳術終於有所動作了。
只見輕輕抬起右手，以食指與中指併攏，極其隨意地在右眼前一抹。
那雙暗金色的瞳孔之中，右眼的光芒驟然褪去。
暗金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致的漆黑。
那黑色不是普通的黑，不是墨汁的黑，不是深淵的黑，甚至不是虛空的黑。
而是一種。
吞噬一切的，不可名狀的漆黑旋渦。
那旋渦在陳術的右眼之中緩緩轉動，如同一隻從亘古黑暗中睜開的眼瞳，凝視著世間萬物。
其中似是蘊藏著這世間極致的恐懼。
一切恐懼的源頭，都在那隻漆黑的眼瞳之中，找到了歸宿。
那右眼的目光掃過幾人。
而在遠目定位的加持之下，右眼司職【恐懼】的力量，瞬間便穿透了空間的阻隔，直接作用於七人的神魂深處。
轟！！
無形的衝擊波以陳術的右眼為中心，無聲無息地擴散開來。
那不是物理層面的衝擊，而是精神層面的，一種純粹的、不可抵擋的恐懼之力，如同海嘯般席捲而來，瞬間淹沒了七人的心神。
為首的青年首當其衝。
他的瞳孔驟然放大到了極致，那雙原本精悍而銳利的眼睛，在一瞬間變得空洞而渙散。
他的身軀僵在原地，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掐住了咽喉，連呼吸都停滯了。
下一刻。
「不……不要……」
他的嘴唇開始顫抖，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沙啞而破碎，像是一個在噩夢中掙扎的孩子。
他的雙眼緊閉，面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蒼白如紙，額頭上豆大的冷汗滾滾而落，整個人的身軀都在劇烈地顫抖著，彷佛正在經歷著什麼不可言說的恐怖。
他陷入了噩夢。
不是睡眠中的噩夢，而是清醒狀態下被強行拖入的、由恐懼之力所編織的噩夢——他最深層的恐懼被從神魂深處挖掘出來，無限放大，化作了一場足以摧毀心智的精神酷刑。
他身後的五人，情況更加不堪。
一個靈神師中期的青年直接雙膝一軟，跪倒在地，雙手抱頭，渾身蜷縮成一團，嘴裡發出含混不清的嗚咽聲，像是一隻被踩住了尾巴的幼犬。
他的眼角滲出了淚水，面色慘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嘴唇翕動著，斷斷續續地吐出幾個字：「不要……不要殺我……求求你……不要……」
另一個靈神師巔峰的女子身形搖晃了兩下，隨即仰面倒地，四肢僵直，雙目圓睜，瞳孔之中倒映著某種只有她自己才能看到的恐怖畫面。
她的嘴巴大張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有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氣音，像是被什麼東西扼住了脖子。
還有一人更是誇張——他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痙攣，手腳在地上胡亂地抓撓著，指甲在岩石上劃出刺耳的聲響，嘴角溢位白沫，整個人如同癲癇發作一般。
六個人，在不到一個呼吸的時間裡，全部陷入了噩夢之中。
沒有一個人能夠抵抗。
甚至沒有一個人來得及做出反應。
唯有那操持著鏡神的感知系神師，正一臉錯愕的看著眼前的畫面。
「這……這是怎麼回事？！」
六個人，六個修為不弱的神師，在陳術面前，連一個照面都沒有撐過。
沒有戰鬥，沒有交手，甚至連一招一式都沒有。
然後他們就倒下了。
而在鏡面之中。
陳術本是不想說話的。
但一路走來，從山脊到這片密林，前後不過半個時辰，窺探的神念已經換了四五波。
有的只是遠遠地看上一眼便知難而退，有的卻如同附骨之疽，一路尾隨，越跟越近。
就像山崖上那幾隻蒼蠅。
他此時也是開口了：
「滾。」
「再敢窺視，便留在這山脈之中吧。」
不知道這話是給幾位神師說的，還是給這鏡神說的，總之那感知系神師也是發覺，自己這鏡神，好像是抖的更厲害了……
下一刻。
鏡面虛影碎開，帶著一種迫不及待。
陳術的身影消失。
更讓那感知系神師錯愕的是，自己那為了此次請神帖，費勁請來的鏡神的氣息，此時卻是明顯的淡漠了許多。
而另外一邊。
陳術收回了目光。
「走吧。」
這麼勇敢的嗎？
他難道不知道我是五官正神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