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萬禾年的絢爛人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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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出生命遺蹟的那一剎那,呼嘯的高原寒風夾雜著沙礫迎面撲來,帶著一種與遺蹟內部截然不同的凜冽與真實。

  頭頂之上藍天澄澈的似是水墨潑上去的,綴著幾團雲朵,遠方雪山在日光照耀之下閃爍光芒,形成丁達爾效應。

  遺蹟內部的扭曲之景,也被這景象洗滌。

  萬禾年深深吸了一口氣,彷佛要將肺腑中那股粘稠的,帶著異樣甜腥的生命氣息全部置換出去。

  他回頭望了一眼那片被暗綠色霧氣籠罩的扭曲之地,眼神複雜,既有脫離險境的慶幸,也有一絲完成使命的釋然。

  「總算出來了……」

  他低聲喃喃,枯槁的臉上露出些許疲憊,但精神卻還算健旺。

  陳術站在他身側,也是回頭看了一眼。

  只是目光之中卻是露出了一點不舍。

  「真是好地方啊……」

  體內,建木指骨的共鳴早已平息,但脾胃的【消化】司職仍在默默運轉,將最後一絲侵入體內的,來自遺蹟的駁雜生命能量徹底分解、提純,轉化為精純的養分。

  陳術收回望向生命遺蹟的目光,感受著體內澎湃涌動的暖流,嘴角不自覺地帶上一絲滿意的弧度。

  前後不過是三天的時間,對旁人而言或許是步步驚心的險途,但對他而言,卻是一處得天獨厚的滋養寶地。

  他幾乎無時無刻的暴風吸入。

  真是吃爽了。

  對別人而言是畸變的劇毒,但是對他來說,卻是本源的生命能量。

  三日的暴食,帶來的好處是顯而易見的。

  首先,最直觀的,是他體表那些如同精美瓷器裂痕般的權柄反噬傷痕。

  在持續三日的生命能量滋養下,淺層的裂痕已然淡得幾乎不可見,裂痕的邊緣變得柔和,色澤從原本那種刺目的,彷佛隨時會崩裂的灰白,轉向一種溫潤的玉白。

  雖然還沒有完全癒合,但其深度明顯變淺,距離徹底恢復相差的也並不遠了。

  這也意味著他的肉身與神性的契合度再次提升,權柄反噬的後遺症被大幅削弱,今後動用五感權柄,就算是再一次的交給「神性」主導肉身,也不必擔心身軀承受不住而受損。

  海量純淨生命力的注入,如同一次次溫和而深入的洗禮,從最細微處最佳化著他的生命基質。

  五臟六腑同樣是在這能量自發的溫養之下,變得更加有力,雖然還遠未達到神化的地步,卻讓他的根基更加雄厚,生命力更加悠長綿韌。

  最讓陳術驚喜的,還是建木指骨的轉化程序。

  原本僅完成兩根手指的轉化,在遺蹟中濃郁的生命本源灌溉下,第三根手指的指骨也已經泛出翠綠之光,內部有木紋開始緩慢生長,那股抽筋擂骨地獄一般的錘鍊痛苦,都似是淡了不少。

  已然是快要轉化成功。

  成果是喜人的。

  簡單點來說,就是數值又上調了幾分,但他本來就是機制怪——那就更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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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甚至有點想弄死個百葬神國神師助助興。

  「這一趟,值了。」陳術心中暗道:「只可惜準備不全,不能久留此地。」

  遺蹟內那無處不在的混亂意志和扭曲規則,長期吸納,即便有【消化】司職吸收過濾,也難保不會對心神產生潛移默化的影響。

  「不過,有了這次的經驗,日後若有機會,倒是可以再來進補一番。」

  陳術暗自思忖,尤其想到了骨沼內那位【骨神】的存在。

  這生命遺蹟,對他而言,不僅僅是一處險地,更是一座尚未完全發掘的寶庫。

  ……

  萬禾年見他駐足不語,以為他仍在思索遺蹟中的事情,便上前道:「小友,此地不宜久留,我們還是儘快回城吧。」

  陳術收回目光,點了點頭:

  「嗯,回家。」

  兩人不再停留,邁開步子,踏上了通往日光城的碎石路。

  萬禾年走在前頭幾步,腳步輕快得幾乎不像個垂暮老人。

  他挺直了些佝僂的脊背,目光灼灼地望著越來越近的城門,嘴裡又開始無意識地低聲念叨,這次聲音里充滿了按捺不住的雀躍:

  「先松鬆土……對,得先松鬆土,這幾天沒看著,土該板結了…凝露石埋在東角,逆紋葉摻進西邊……還有陳小友教的法子,得選個日光最足的時候開始第一次引導……」

  陳術只是靜靜聽著,並不多言。

  他能理解這種歸心似箭,尤其是在經歷了一番生死邊緣的跋涉之後,對家的渴望會變得無比強烈。

  某種程度上來說,萬禾年和他,實際上是同一種人。

  日光城的輪廓越來越清晰,甚至能看見城門處往來的人影。

  城牆上流轉的淡金色神性光暈,將整座城市籠罩在一片祥和、秩序的氛圍中。

  這裡與生命遺蹟,完全是兩個世界。

  隨著距離拉近,萬禾年的情緒越發高漲,他甚至開始暢想更遠的未來:「等它真安分下來,性子掰正了,說不定…我妻兒,也能以靈體的形式存在,到時候還能聊聊天…」

  「到時候我就請巷子裡的孩子們都來院裡坐坐,小桑吉總說想聽我年輕時的故事,以前怕槐樹嚇著他們,以後應該沒事了。」

  「有了壽歲果,多活兩年。」

  「日子啊,總歸是越過越好的,對吧,陳小友?」

  他說著,指尖不自覺摩挲了下懷裡的壽歲果,那溫潤的觸感像攥著一團小小的光,連腳步都輕得沾著雀躍。

  人老了大概就是這樣。

  總愛絮絮叨叨的。

  但是陳術倒也不覺得厭煩,心情頗好。

  他目光掃過前方平靜的城門,有進出的普通居民和神師,一切都井然有序,沐浴在【日照明尊】的神域之下,安全、光明、不容褻瀆。

  他的腳步,突然頓了頓。

  「老萬。」

  陳術突然開口道。

  「嗯?」萬禾年腳步停了下來。

  「要不你還是同我去感知神域吧。」陳術開口道:「在那裡,更適合你對槐樹做引導。」

  「你那棵槐樹,我讓人連夜移過去,家裡的事,你不用管。」

  這話來得突兀,萬禾年腳步一頓,渾濁的眼睛裡滿是詫異,剛要開口問緣由,心頭卻莫名揪起一絲不安,像是有什麼東西正順著脊梁骨往上攀附。

  他皺著眉:「小友,這是……」

  一種不詳的預感,從心間淡淡升起。

  「老萬!萬禾年!」

  一聲急促的、帶著驚惶的呼喊從城門方向傳來。

  一個穿著藏袍、面容黝黑的中年漢子衝出城門,眼睛四下焦急掃視,在看到萬禾年的瞬間,便是猛然的跑了過來,面色蒼白,氣喘吁吁。

  是住在萬禾年巷子中的鄰居,多吉贊布。

  「出事了…你家出事了!」

  萬禾年只覺得腦子裡「嗡」的一聲,那股不祥的預感瞬間化作冰冷的鐵鉗,扼住了他的喉嚨。

  「出……什麼事了?」他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是桑吉!小桑吉!」多吉贊布的眼圈紅了,聲音帶著哭腔:「那孩子……那孩子不知道怎麼翻進你家院子,掉在你那棵槐樹下了!發現的時候……已經、已經……」

  後面的話,他哽咽著說不下去了,只是死死拽著萬禾年,拼命想把他往遠離城門的方向拉:

  「快走吧老萬!他阿爸要瘋了!說是你家的樹吃了他兒子!事務所的人馬上就到!你現在不能回去!回去要出人命的!」

  萬禾年也已經發不出任何的聲音。

  小桑吉。

  那個放學後總是跑到他家裡,奶聲奶氣喊「萬爺爺」,會和他聊天,想要知道外面更廣闊的世界,會在陽光好的午後,趴在他家院牆外,好奇地張望那棵「好高好綠的樹」的七歲男孩。

  在……槐樹下。

  已經……

  萬禾年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得乾乾淨淨。

  那抹因為歸家而泛起的光亮,熄滅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死寂的、近乎透明的蒼白。

  他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那遠去不知經年的記憶,此時像是靜謐深夜裡的海浪,湧上他的心間。

  他想起自己的孩子,似是也在這麼平常的一日裡,突然之間就出了事情。

  然後,他猛地甩開了多吉贊布的手。

  他的力氣很大,畢竟是靈神師,哪怕是老了,也不是一個游神師能攔得住的。

  萬禾年沒看他,也沒有看陳術。

  邁出步伐,朝著城內走去。

  多吉贊布還在說話:「老萬,別回去了,他阿爸會和你拼命的!」

  「等事務所調查清楚再回吧!」

  但是沒有得到回應。

  多吉贊布無奈,只能是隨在萬禾年的身後。

  他當然知道這是不對的。

  但是老萬的為人,他們心中都清楚,家裡有老人的,也多少透過隻言片語,了解過他曾經的過往。

  尤其是小桑吉那孩子,幾乎就是老萬看著長大的,連名字都是找他這位靈神師大人物所起的。

  偏偏小桑吉與萬禾年又親近。

  小桑吉出事,萬禾年的痛苦,不會弱於任何人。

  肥貓開口道:「不去攔著?你們人類可不是吃乾飯的,只要深入調查,這事總歸是能查出點蛛絲馬跡,他這一去,可就回不了頭了。」

  陳術面上並無什麼表情,只是眸內閃過一絲複雜之色,淡淡開口道:「他早就回不了頭了。」

  命運弄人。

  本都已經是一切向好,可誰能想到會發生這樣的事。

  萬禾年一開始是踉蹌的,像個關節生鏽的木偶。

  但很快,他的步伐越來越快,越來越急,最後幾乎是在奔跑了。

  哭聲是從巷子深處傳來的。

  還沒到院門口,那壓抑的、撕心裂肺的慟哭就像冰錐一樣,刺穿了午後溫暖的空氣。

  在那哭嚎聲之中,蘊含著巨大的悲傷。

  女人的哭聲,夾雜著男人憤怒到極致的低吼,還有周圍鄰居七嘴八舌的勸慰、嘆息、以及壓低的議論。

  「造孽啊」

  「怎麼會這樣?」

  「好好的孩子,突然就……唉!」

  「這萬老也是…就出個門的功夫,誰能想到這槐樹會……」

  萬禾年做人無疑是成功的。

  沒有人會相信,萬禾年這個平時總樂呵呵的、待人和善的老者,會在背地裡飼養邪神。

  這簡直就是天方夜譚。

  此時甚至有不少人還在為萬禾年惋惜,命案發生在他家的院子中,不管怎麼樣,都難逃內心這一關。

  更惋惜的是小桑吉這個孩子。

  萬禾年衝進巷口。

  人群圍在他家那扇熟悉的、斑駁的木門前。

  大門被從外部強行破開,裡面影影綽綽。

  他沒有絲毫停頓,或者說,他的身體已經不受控制地向前衝去。

  巷口的人見著萬禾年,紛紛讓開一條路,看著他的眼神滿是同情和惋惜。

  萬禾年跌跌撞撞地跨過人群。

  院子裡的一切,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他的視網膜上。

  陽光正好,透過那棵他精心呵護了數十年的老槐樹濃密的枝葉,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只是那光影,此刻顯得如此陰森。

  樹下,一個藏族婦人癱坐在地,懷裡緊緊抱著一個小小的身體。

  那是小桑吉。

  小桑吉躺在阿媽懷裡,小臉蒼白如紙,雙眼緊閉,小小的身子軟塌塌的,一點生氣都沒有,那隻總愛攥著他衣角喊萬爺爺的小手,此刻靜靜垂著,再也不會抬起。

  他安靜地躺在母親懷裡,像是睡著了,卻再也不會醒來。

  婦人的眼淚大顆大顆地滾落,滴在孩子冰冷的臉頰上,她喉嚨里發出嗬嗬的、破碎的聲響,已經哭不出完整的音節。

  萬禾年僵在原地,像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渾身止不住地顫抖。

  「不可能……不可能……」

  「它明明只吸我的……」

  「怎麼會呢?」

  他的世界,好像在這一刻徹底崩塌了。

  萬禾年猛地衝過去。

  從懷中掏出那視若珍寶的壽歲果,將其湊到小桑吉的嘴邊,試圖使用自己的靈念去催化其中的生機,渡入這具小小的身軀之中。

  「這是壽歲果,能增壽的,能活的……」

  他的手抖得厲害,指腹磨得果身生熱,靈念湧入,卻如泥牛入海。

  生命一旦消散,縱使是天地靈果,也回天乏術。

  他看著那具小小的身軀,嘴唇哆嗦著,卻發不出一絲聲音,眼中的光一點點熄滅,只剩下無盡的錯愕和不可置信,隨即被濃重的麻木覆蓋。

  「萬叔!」

  抱著小桑吉的婦人猛地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向萬禾年,眼裡沒有怨懟,只有無盡的悲戚。

  「這兩天……桑吉總說……」婦人抽噎著,斷斷續續地說:「說你家院子裡…有個小哥哥…總隔著院牆和他說話……約他玩……」

  萬禾年渾身一顫,如遭雷擊。

  他猛地轉頭看向槐樹下那片空蕩的光影里

  一個模糊的、半透明的小小身影,正站在樹下,靜靜地看著這一切。

  那孩子穿著記憶里那件洗得發白的小褂子,臉上是萬禾年午夜夢回時最熟悉的、帶著點頑皮又有點茫然的神情。

  那是他的兒子,他的桑吉。

  小小的幻影半浮在槐樹下的光影里,手指還微微蜷著,像小時候想拉他衣角的模樣,就那樣定定地看著地上那個和他同名、因他而死的孩子,眼底的茫然,像一把鈍刀,一下下割在萬禾年的心上。

  他喉間發緊,連呼吸都帶著鐵鏽味,連動一下手指的力氣都沒了。

  亡兒的幻影,正定定地看著地上那個因他而死的、同樣名叫桑吉的孩子。

  彷佛宿命畫下的一個殘酷閉環。

  某一瞬間。

  萬禾年覺得,這便是命運。

  就在這時,院子外傳來一陣整齊而沉穩的腳步聲。

  人群自動分開。

  幾道身著制式玄色勁裝、胸口繡著日光紋章的人走了進來,是日光城的神師事務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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