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出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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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縣前的三日,沒有一天真像準備出發。新卒每日天未亮便負糧列隊,沿城外官道走到日頭偏西,再折回縣營;第二日加上劍與水囊,第三日又把草蓆卷進背負。軍吏不告訴他們一共要走多少里,只反覆查看鞋底、綁腿和肩帶,誰的繩結鬆了,便讓整伍停在路旁重新收緊。秦昭起先覺得這些事太碎,走過半日以後才發現,肩上一根錯位的麻繩能把皮肉磨出血,劍鞘若總撞同一處大腿,十里之後便像有人拿木棍一下下敲。

  孟石讓他們把帶出去的東西全攤在草蓆上,只留軍衣、被卷、口糧、水囊和領用兵器。白仲還藏了一小壇從同鄉處換來的酒,被孟石聞出來,酒沒收,人多背半日糧。季良替伍中重新分過重量,把較沉的糧袋壓在白仲和孟石肩上,自己帶木牘與零碎物件;烏虎把每個人的肩帶都縮短一截,說長帶走起來會晃。白仲不服他一句話便動自己的行囊,走了二十步發現果然不再拍背,便裝作從未反對。

  第三日傍晚,出發名冊送到各舍。秦昭所在一部隨補入的兵員和軍需隊東行,先出頻陽,再沿官道與別處隊伍匯合,最終過函谷關。白仲聽見「函谷」二字,立刻問關外是不是韓國;季良說關外不只韓國,軍吏也沒有把他們發到何處寫在舍門上。孟石只叫眾人早睡:「明日開始,不會每日走完還回這張草蓆。」

  天亮時,縣營的柵門敞開,數百名黑衣新卒分列出門。王間所在的伍排在另一隊,他遠遠朝秦昭揮手,嘴裡喊了句什麼,被車輪聲蓋住。鄭禾也在那邊,肩上背著比別人更滿的糧袋,沒有回頭找同鄉。隊伍一出城便被拉長,步卒、糧車、馱畜和運送軍械的車列各走一側,縣卒不斷喝令閒人讓路。秦昭經過來時的岔口,認出第一日看見黑甲軍陣的位置;通往村裡的小路在遠處向北分開,他看了片刻,直到孟石叫他的名字,才轉回前方。

  「記得回去的方向就夠了。」孟石說,「別拿脖子一路替腳走。」

  秦昭應了一聲,把左腕在肩帶下挪開。紅繩藏在袖中,背負一壓,繩結便硌著腕骨。他沒有解,只在往後的日子裡學會讓肩帶避開那處。

  真正的東行不像官道上看見一支軍陣從眼前經過。第一日人人還說話,第二日只在停歇時開口,到了第五日,腳步聲、車輪聲和牲畜噴氣聲便占滿了路。每日走多少取決於前方道路和車隊,快時天黑才宿營,慢時一輛糧車陷進泥里,後面的數百人都得站著等。沿途有軍倉、驛舍和修補道路的役夫,糧袋從倉門抬出,空車向西返回,裝滿的車繼續向東。秦昭原以為大軍東出只是人往同一方向走,走進其中以後才看見,真正不許斷的是糧、水、車軸和道路。

  五人伍的次序也在行軍中定下來。孟石居前,秦昭隨後,白仲走第三,季良與烏虎在後。白仲嫌中間看不見前路,第一日總想探頭,劍鞘便撞上秦昭的腿;第二日他學會只看前人的肩。季良會在停歇時核對水與口糧,起初被白仲笑成管倉的,等白仲第三日把自己那份餅壓碎在被卷底下,還是季良從全伍餘糧里分出一張,記下晚間再補。烏虎一路話最少,卻知道怎樣在坡地落腳省力,也能從雲和風裡猜出夜間是否有雨。他說自己從西北來,走遠路比拿劍熟,除此之外仍不肯多講。


  那天下午,季良忽然叫秦昭看白仲的腳。白仲右腳落地比左腳快,抬起時卻慢,每走幾步便把腳趾向外偏。秦昭回頭問:「磨破了?」

  「沒有。」

  烏虎在後面道:「右後跟。」

  白仲瞪他:「你看得見?」

  「走法看得見。」

  秦昭讓白仲出列報告,白仲不肯:「再走半日就停了。為這點皮,叫全伍等我?」

  「你已經讓我們換步了。」季良道,「我跟著你,一直在往外偏。」

  白仲還要說,前面的孟石已經察覺隊形散開,回身問緣由。秦昭照實報了。孟石沒有罵白仲,只叫五人靠路邊停下,讓他脫鞋。粗布襪後跟已經被血浸透,水泡磨破後又粘在鞋裡,揭開時白仲咬緊牙,額角仍冒出冷汗。

  「這叫沒有?」孟石用水洗去砂土,撒上止血的藥末,再墊一層軟布,「你怕人說你走不動,所以先走成瘸子給人看。」

  白仲低聲道:「我不想拖伍。」

  「報傷不是拖伍。倒在路上才是。」孟石重新替他束緊鞋,「今天把你一半糧分出去。明日若還破,去後隊車上坐半程。」

  「我不坐車。」

  「那就別再藏。」

  白仲沒應諾。秦昭把他肩上最重的一袋糧取下,與季良一人分了一半。白仲伸手要搶,秦昭道:「你前日出劍,伍長說出了鞘便有別人。走路也一樣。」

  「你什麼時候這麼會拿伍長的話堵人?」

  「剛學。」

  烏虎接過白仲的水囊:「少說,省腳。」

  「說話又不用腳。」

  「你說話時總要轉身。」

  白仲被他說得閉了嘴。重新上路以後,他右腳仍疼,卻肯照烏虎說的縮短步子,不再急著趕回原來的速度。五人的行列因此慢了一點,前後距離卻重新齊整。

  又過數日,函谷關終於出現在谷道盡頭。秦昭先看見的是高處的旌旗,隨後才是扼住窄道的關牆和門洞。山壁從兩側逼來,車馬只能沿谷底穿行,多年碾壓的路面疊著深淺不同的轍痕。關前不只驗兵員,也驗糧車、軍械和通行木牘;西來的隊伍在一側等候,東去的隊伍在另一側排開,關吏沿列核名,任何一塊牌上的人數不合都要停下重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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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石交出五人牌。關吏依次唱名,孟石、秦昭、白仲、季良、烏虎逐個應聲。唱到白仲時,關吏看了一眼他略偏的右腳,問是否能行;白仲這次沒有說「沒有傷」,只答已經處置,可以隨伍。關吏讓他走三步,見腳步尚穩,才在木牘上落下驗記。

  通過門洞時,光一下暗了。裡面比外面冷,車輪壓過石土的聲音被牆壁來回撞響,秦昭能聞見牲畜、塵土和舊木混合的氣味。前方的白仲不再回頭,後面的季良把手按在劍鞘上,免得它碰牆;烏虎最後一個進入陰影,腳步聲始終在。

  走出東門,日光重新落下來,路卻沒有立刻開闊,仍在山谷間曲折向前。秦昭隨隊走出幾十步,終於回頭看了一眼。關門之外層層疊著向西的山,頻陽、田地、徐氏和秦禾都在那些山後,憑眼睛找不到方向。他摸到袖中的紅繩,想起孟石第一日說過,真想回家便記住回去的方向。

  他記得西邊。

  隊列轉過一道山彎,關門從視野中消失。孟石在前面報步,秦昭轉回頭,踩進白仲方才留下的腳印。那隻右腳的印痕略淺,卻沒有離開隊伍。

  五個人繼續向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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