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五人
五人牌在清晨唱名時一塊塊發下。書吏坐在長案後，每念滿五個名字，便把一塊窄木牌交給排頭的老卒。有人聽見同鄉名字便鬆一口氣，也有人剛想換列就被縣卒喝回原位。王間站在秦昭身後，起初還盤算著若兩人離得不遠便一起過去，等書吏念完他的名字，緊接著卻是另外四個陌生人。
「我去那邊了。」王間朝秦昭擠擠眼，「吃飯還在一處。」
秦昭點頭。王間說得輕鬆，走過去時仍回頭看了一次。鄉里十二人被拆入不同的伍，黑衣相同，隊列一換，很快便只剩幾張熟臉散在各處。秦昭還沒找到鄭禾，書吏已念到下一塊牌：「伍長，孟石。」
孟石從案旁走出，接過木牌。
「秦昭。」
「在。」
「白仲。」
「在！」
應聲的人站在前兩列，肩背寬得幾乎把黑衣撐滿，往這邊走時先看孟石臉上的舊傷，再看秦昭，目光停得都不久。
「季良。」
一個身量清瘦的青年從後列出來。他應聲不高，經過長案時卻瞥了一眼木牌上的字。書吏最後念：「烏虎。」
這次隔了片刻才有人答。那青年膚色黝黑，頭髮在腦後束得很緊，左手拇指和食指結著厚繭。他走到四人旁邊，不問站哪裡，只把行囊放到腳邊。
孟石把牌翻過來，看了一遍五個名字：「從今日起，你們四個歸我這一伍。點驗，我先查你們；少了誰，我先說不清。行軍同列，宿營同舍，犯了該連坐的錯，也別指望只算自己。現在互報姓名，記住臉。」
白仲先開口：「白仲。會使農具，也會打架。」
季良看他一眼：「軍吏沒問你會不會打架。」
「我報給同伍聽。」白仲朝他揚了揚下巴，「你呢？」
「季良。認字，會算。」
「拿筆的？」
「家裡沒筆。」
白仲本想再問，烏虎已經說：「烏虎。會射。」
他說完便不再開口。白仲等了等：「沒了？」
「沒了。」
三人都看向秦昭。秦昭道：「秦昭，頻陽人。種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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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仲笑了一聲：「誰家不是種田？你總得有一樣會的。」
秦昭想了想：「走路不慢。」
「這也算？」
「你以後掉隊，可以看看算不算。」孟石收起木牌，「說完了就去校場。」
校場邊堆著十幾根剛剝去枝杈的長木，每根約一人合抱，粗細不一。今日仍不發兵器，各伍先練合力搬運：五人抬一根木料，從白線起步，繞過土墩，再穿過兩排木樁間的窄道，放到另一側架上。木料落地、碰樁，或有人擅自離位，都要重來。
白仲走到木堆旁，挑了最粗的一根：「這個。」
季良道：「軍吏讓按牌號取，咱們是第七根。」
「哪根不是木頭？」
「第七根上有記號。」季良指向靠下的一根，樹皮上削出一道短口，「搬錯了，就算把最粗的扛過去，也得搬回來。」
白仲盯著那道記號，沒再爭，卻先占了木料最前端：「我力大，走前。」
孟石問：「你知道前面做什麼？」
「抬。」
「後面也抬。」
白仲皺眉：「那還分什麼前後？」
孟石沒有解釋，只讓五人各找位置。秦昭站在白仲之後，季良居中，烏虎在第四位，孟石押後。第一聲鼓響，五人同時彎腰，真正抬起時卻有先有後。白仲猛地起身，前端先離地，季良肩上的木料尚未壓穩，整根木頭便向後滑。烏虎說了一聲「停」，白仲已經邁出第一步，秦昭被帶得向前一衝，腳跟踩在季良鞋面上。
「止鼓沒響。」白仲還想繼續。
「繩鬆了。」烏虎指向木料中段。捆在木上的粗繩原本供人扣肩，剛才受力不齊，結已經滑開半掌。
季良被踩得臉色發白，仍道：「再走，過窄樁時一定偏。」
白仲不服：「你們抬穩就是。」
秦昭肩上壓得發麻，聽見旁邊老卒已經喝令他們重來。他們只走出兩步，木料便被判落地。白仲把前端一放，回頭道：「我一個人能扛起半邊，是你們跟不上。」
「所以它才往後滑。」季良揉著腳，「五個人抬，不是看你一個人能抬多少。」
「要不你站前面？」
「我站前面也不會讓木頭變輕。」
兩人聲音漸高，孟石把鬆開的繩重新拉緊，始終沒勸。秦昭問：「伍長，前位到底做什麼？」
「看路，報步，定轉向。」
「誰最合適？」
「這是你們四個要知道的事。」孟石用膝蓋頂住木料，勒緊繩結，「我能替你們排一次，不能每次過溝、上坡、進窄路都替你們換腳。再來。」
白仲仍想站前。秦昭走到窄道旁看了看，兩排木樁之間只容木料斜著過去，若前端直衝，後面勢必要撞。他回來對白仲說：「你力大，站第二。過樁時前面轉得快，第二位要壓住木頭，不讓它甩出去。」
「那誰站前？」
秦昭看向烏虎：「他先看見繩松。」
烏虎搖頭：「我報得慢。」
「你話少，不是慢。」季良道，「我居中報步，前後都聽得見。秦昭站前，他剛才去看過路。」
白仲聽出季良沒有推薦自己，本來又要說話，孟石已把木料抬到肩上：「商量完沒有？鼓不等人。」
第二次，秦昭站前，白仲在他身後，季良居中，烏虎第四，孟石仍押尾。起身前季良從一數到三，五個人同時用力，木料終於平著離地。重量壓上肩時，秦昭才知道白仲方才說自己能扛半邊並非全是吹噓；站在第二位後，他承擔了最粗的一段，步子卻不得不跟秦昭一致，走快半步便會頂到前人的背。
到了土墩，秦昭報左，季良把話傳到後面。白仲嫌轉得慢，肩膀剛想向里壓，烏虎在後面說：「別動。」這次他聽見了，硬把力收住。五人繞過土墩，來到窄樁前，秦昭先把前端向右送，自己側身穿過，再叫白仲壓住。季良數著步子讓後兩人緩行，木料在兩根樁間一點點斜轉，末端將要擦上左樁時，孟石用肩往上託了半寸。木皮刮過樁面，落下一層碎屑，到底沒有碰響。
他們把木料放上架時，白仲第一個鬆手。木頭險些從架上滾落，烏虎伸腳抵住，季良急聲道「還沒穩」，秦昭又把前端推回凹槽。孟石最後才撤肩，檢查木料不再滾動，示意軍吏記下完成。
「怕。」
「那還伸？」
「你鬆了。」
白仲被堵得一時沒話，半晌才道：「下次我先說。」
季良道：「最好是等大家一起放。」
「你怎麼什麼都要管？」
「因為我腳還疼。」
秦昭沒忍住笑。白仲看了看他，又看季良被踩髒的鞋面，自己也笑了一聲。那笑並不表示先前的爭執已經過去，只是五個人終於把同一根木頭搬到了該到的地方，足夠讓肩上的酸痛暫時有了一個共同的來處。
當晚，他們被移到一處較小的舍間。五張草蓆沿牆排開，孟石睡門邊，秦昭與白仲在左，季良和烏虎在右。安置完行囊，孟石忽然叫四人閉眼，依次問誰睡在哪、誰的水囊掛在何處、誰出去取水尚未回來。白仲第一次答錯，把季良和烏虎的位置說反；烏虎卻四次都對。
「你一直看？」白仲問。
「嗯。」
「有什麼好看？」
烏虎躺下，把水囊放到右手能摸到的地方：「少了才知道。」
舍外傳來夜間點名。孟石應聲後，按順序叫他們四個報到。秦昭聽見自己的聲音，接著是白仲、季良和烏虎；五個人的應答並不齊，甚至彼此還不熟悉，可點到最後，沒有空席，也沒有人說不出另一個去了哪裡。
孟石把那塊寫著五個名字的木牌掛在門後：「睡。明日領劍。」
「我去那邊了。」王間朝秦昭擠擠眼，「吃飯還在一處。」
秦昭點頭。王間說得輕鬆，走過去時仍回頭看了一次。鄉里十二人被拆入不同的伍，黑衣相同，隊列一換，很快便只剩幾張熟臉散在各處。秦昭還沒找到鄭禾，書吏已念到下一塊牌：「伍長，孟石。」
孟石從案旁走出，接過木牌。
「秦昭。」
「在。」
「白仲。」
「在！」
應聲的人站在前兩列，肩背寬得幾乎把黑衣撐滿，往這邊走時先看孟石臉上的舊傷，再看秦昭，目光停得都不久。
「季良。」
一個身量清瘦的青年從後列出來。他應聲不高，經過長案時卻瞥了一眼木牌上的字。書吏最後念：「烏虎。」
這次隔了片刻才有人答。那青年膚色黝黑，頭髮在腦後束得很緊，左手拇指和食指結著厚繭。他走到四人旁邊，不問站哪裡，只把行囊放到腳邊。
孟石把牌翻過來，看了一遍五個名字：「從今日起，你們四個歸我這一伍。點驗，我先查你們；少了誰，我先說不清。行軍同列，宿營同舍，犯了該連坐的錯，也別指望只算自己。現在互報姓名，記住臉。」
白仲先開口：「白仲。會使農具，也會打架。」
季良看他一眼：「軍吏沒問你會不會打架。」
「我報給同伍聽。」白仲朝他揚了揚下巴，「你呢？」
「季良。認字，會算。」
「拿筆的？」
「家裡沒筆。」
白仲本想再問，烏虎已經說：「烏虎。會射。」
他說完便不再開口。白仲等了等：「沒了？」
「沒了。」
三人都看向秦昭。秦昭道：「秦昭，頻陽人。種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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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仲笑了一聲：「誰家不是種田？你總得有一樣會的。」
秦昭想了想：「走路不慢。」
「這也算？」
「你以後掉隊，可以看看算不算。」孟石收起木牌，「說完了就去校場。」
校場邊堆著十幾根剛剝去枝杈的長木，每根約一人合抱，粗細不一。今日仍不發兵器，各伍先練合力搬運：五人抬一根木料，從白線起步，繞過土墩，再穿過兩排木樁間的窄道，放到另一側架上。木料落地、碰樁，或有人擅自離位，都要重來。
白仲走到木堆旁，挑了最粗的一根：「這個。」
季良道：「軍吏讓按牌號取，咱們是第七根。」
「哪根不是木頭？」
「第七根上有記號。」季良指向靠下的一根，樹皮上削出一道短口，「搬錯了，就算把最粗的扛過去，也得搬回來。」
白仲盯著那道記號，沒再爭，卻先占了木料最前端：「我力大，走前。」
孟石問：「你知道前面做什麼？」
「抬。」
「後面也抬。」
白仲皺眉：「那還分什麼前後？」
孟石沒有解釋，只讓五人各找位置。秦昭站在白仲之後，季良居中，烏虎在第四位，孟石押後。第一聲鼓響，五人同時彎腰，真正抬起時卻有先有後。白仲猛地起身，前端先離地，季良肩上的木料尚未壓穩，整根木頭便向後滑。烏虎說了一聲「停」，白仲已經邁出第一步，秦昭被帶得向前一衝，腳跟踩在季良鞋面上。
「止鼓沒響。」白仲還想繼續。
「繩鬆了。」烏虎指向木料中段。捆在木上的粗繩原本供人扣肩，剛才受力不齊，結已經滑開半掌。
季良被踩得臉色發白，仍道：「再走，過窄樁時一定偏。」
白仲不服：「你們抬穩就是。」
秦昭肩上壓得發麻，聽見旁邊老卒已經喝令他們重來。他們只走出兩步，木料便被判落地。白仲把前端一放，回頭道：「我一個人能扛起半邊，是你們跟不上。」
「所以它才往後滑。」季良揉著腳，「五個人抬，不是看你一個人能抬多少。」
「要不你站前面？」
「我站前面也不會讓木頭變輕。」
兩人聲音漸高，孟石把鬆開的繩重新拉緊，始終沒勸。秦昭問：「伍長，前位到底做什麼？」
「看路，報步，定轉向。」
「誰最合適？」
「這是你們四個要知道的事。」孟石用膝蓋頂住木料，勒緊繩結，「我能替你們排一次，不能每次過溝、上坡、進窄路都替你們換腳。再來。」
白仲仍想站前。秦昭走到窄道旁看了看，兩排木樁之間只容木料斜著過去，若前端直衝，後面勢必要撞。他回來對白仲說：「你力大，站第二。過樁時前面轉得快，第二位要壓住木頭，不讓它甩出去。」
「那誰站前？」
秦昭看向烏虎：「他先看見繩松。」
烏虎搖頭：「我報得慢。」
「你話少，不是慢。」季良道，「我居中報步，前後都聽得見。秦昭站前，他剛才去看過路。」
白仲聽出季良沒有推薦自己，本來又要說話，孟石已把木料抬到肩上：「商量完沒有？鼓不等人。」
第二次，秦昭站前，白仲在他身後，季良居中，烏虎第四，孟石仍押尾。起身前季良從一數到三，五個人同時用力，木料終於平著離地。重量壓上肩時，秦昭才知道白仲方才說自己能扛半邊並非全是吹噓；站在第二位後，他承擔了最粗的一段，步子卻不得不跟秦昭一致，走快半步便會頂到前人的背。
到了土墩，秦昭報左，季良把話傳到後面。白仲嫌轉得慢，肩膀剛想向里壓，烏虎在後面說：「別動。」這次他聽見了，硬把力收住。五人繞過土墩，來到窄樁前，秦昭先把前端向右送，自己側身穿過，再叫白仲壓住。季良數著步子讓後兩人緩行，木料在兩根樁間一點點斜轉，末端將要擦上左樁時，孟石用肩往上託了半寸。木皮刮過樁面，落下一層碎屑，到底沒有碰響。
他們把木料放上架時，白仲第一個鬆手。木頭險些從架上滾落，烏虎伸腳抵住，季良急聲道「還沒穩」，秦昭又把前端推回凹槽。孟石最後才撤肩，檢查木料不再滾動，示意軍吏記下完成。
「怕。」
「那還伸？」
「你鬆了。」
白仲被堵得一時沒話，半晌才道：「下次我先說。」
季良道：「最好是等大家一起放。」
「你怎麼什麼都要管？」
「因為我腳還疼。」
秦昭沒忍住笑。白仲看了看他，又看季良被踩髒的鞋面，自己也笑了一聲。那笑並不表示先前的爭執已經過去，只是五個人終於把同一根木頭搬到了該到的地方，足夠讓肩上的酸痛暫時有了一個共同的來處。
當晚，他們被移到一處較小的舍間。五張草蓆沿牆排開，孟石睡門邊，秦昭與白仲在左，季良和烏虎在右。安置完行囊，孟石忽然叫四人閉眼，依次問誰睡在哪、誰的水囊掛在何處、誰出去取水尚未回來。白仲第一次答錯，把季良和烏虎的位置說反；烏虎卻四次都對。
「你一直看？」白仲問。
「嗯。」
「有什麼好看？」
烏虎躺下，把水囊放到右手能摸到的地方：「少了才知道。」
舍外傳來夜間點名。孟石應聲後，按順序叫他們四個報到。秦昭聽見自己的聲音，接著是白仲、季良和烏虎；五個人的應答並不齊，甚至彼此還不熟悉，可點到最後，沒有空席，也沒有人說不出另一個去了哪裡。
孟石把那塊寫著五個名字的木牌掛在門後：「睡。明日領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