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伍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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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護旗卒的屍體是在韓軍退到斷牆後才被拖回來的。兩名秦卒舉盾走出木樁,另兩人用繩套住屍體腳踝,白仲那柄長兵仍留在胸腹之間,杆尾拖過硬泥,留下細長的一道血痕。驗首卒先在右樁外三步處釘下一根木籤,再讓人把屍體移入樁內;白仲站在旁邊,掌心裂口裹著布,幾次想伸手碰自己的兵刃,都被軍功吏叫住。

  屍身上沒有別的深創。長兵從盾側進入胸腹,刃口、入傷方向和杆上記號都與白仲所報相合;秦昭、臨補盾卒和鄰伍戈手能證明白仲始終在木樁線內,韓卒中兵後倒在右樁外。軍功吏把三份說法分開記完,才讓驗首卒拔出長兵。血沿刃口重新湧出時,白仲盯得很緊,像怕那道傷會在眾人眼前變成別人的。

  軍功吏問:「有無爭者?」

  無人應聲。

  「一首暫記白仲,待核。」

  白仲長出一口氣,剛要去看旁邊那面暗黃小旗,軍功吏又道:「屍傷是你的。旗不是。」

  「旗是我拖回來的。」

  「秦昭卡杆,盾卒抱腿,戈手壓人,你斬手拖旗。四人之勞,近旗所見。你若要把三個人刮掉,我便連你這一行也重新問。」

  白仲看了秦昭一眼。秦昭道:「一首歸你,旗是眾人的。」

  「我沒說不是。」白仲把洗淨的長兵拿回來,在布上擦了兩遍,「只是先問清。」

  軍功吏把小旗的長寬、布色、黑紋和折斷旗杆分別記下,沒有說奪旗能進哪一級爵,也沒有把坡下韓卒後退都算到四人名下。白仲那一首與小旗物證各系一枚木籤,放進不同的筐中。方才還在同一處泥血里的東西,到了軍牘上便各有各的行。

  秦昭沒有繼續等驗首。他先把兩名臨補卒送回什長處,再點本伍兵器:白仲長兵已歸,自己的劍刃在劈旗杆時崩出一處淺口,季良的劍仍封在後列器械束中,烏虎的弩由軍吏暫收,孟石的劍和伍牌則隨傷板去了醫帳。點到最後兩樣時,他才發現自己尚未去看孟石。

  醫帳外的地上鋪了六張草蓆,傷卒按出血、箭創和能否自行走動分開放置。孟石在最裡面,右腿的布已經換過一次,厚厚一層仍透出暗紅。醫者摸過足背,又讓人將腳趾逐一壓過;孟石能說出哪一處疼、哪一處發木,膝以下尚有知覺,骨頭也不像斷了,但創口深,今日不能再行,往後能否回前列要看是否再出血、腫熱或潰爛。軍中不等這個結果,午後便要把他隨重傷卒送往後方營地。

  秦昭走到草蓆邊,孟石先問:「人齊了?」

  「白仲、季良、烏虎都在。兩個臨補卒已歸什長。無人失蹤。」

  「兵器?」

  秦昭把方才點過的逐項報出,說到孟石的劍隨傷板而來,伍牌也在。孟石聽完又問:「甲呢?」

  秦昭停了一下。孟石的甲在剪開腿側衣料時卸下,方才被醫者堆在席尾,他看見了,卻沒有報是否缺片、斷繩。秦昭轉身蹲下檢查,右腿下緣沾滿血泥,一道編繩被割斷,其餘甲片尚在,便重新報了一遍。

  孟石道:「少一項,人便可能少一樣。你若只記得我還活著,伍牌、劍、甲丟在路上,下一回誰替你找?」

  秦昭說:「我漏了。」

  「補上便成。」孟石閉了閉眼,額角都是冷汗,聲音比平時輕,「先去見什長。這裡有醫者,你站著也堵不住血。」

  秦昭本想問他腿還能不能好,醫者方才已經說過能說的;再問一次,也不會從那層透血的布里多問出一個結果。他把斷掉的甲繩和甲片數記在心裡,起身離開。走到帳口時,孟石又叫住他:「秦昭。」

  秦昭回頭。

  「你方才報位,後面聽見了。」

  孟石只說這一句,便讓醫者繼續壓住傷口,沒有再說別的。

  什長正在第二樁後重新編列。東北坡的韓卒雖退,斷牆後仍不斷有人來往,秦軍各伍不能在戰線上留出空名。秦昭到時,季良已經把孟石傷退、本伍四人在營以及兩名臨補卒歸還寫在牘上。什長看完問秦昭:「孟石今日能不能回來?」

  「不能。午後後送。往後能否回前列,醫者未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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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石伍少伍長,也少一人。你方才會報位、會點人,先由你代領。不是授爵,也不是從此不改;孟石若能復前,或上面重新並伍,這道令便改。眼下伍牌掛你身上,五個人少一個,我問你。」

  什長把那片沾過孟石血的伍牌放到案邊。秦昭沒有立即拿,先問:「季良右手不能執兵,烏虎傷未愈,弩也未還。兩人算在伍中,不能算眼下能戰。」

  什長抬眼看他:「所以你要報兩個數。籍內幾人,能列幾人。少的從別處臨附,不許你拿傷者填數。」

  秦昭這才拿起伍牌。木牌背面的繩被血浸硬了一截,孟石的名字仍在最上方,下面是秦昭、白仲、季良和烏虎;這不是一片新牌,也沒有因為換到他手中便把孟石的名字刮去。季良用左手在旁牘添了一行:「孟石傷退,秦昭暫代領伍。」寫完念給什長和秦昭各聽一遍,「暫代」兩字沒有省。

  補來的人叫石義,原伍在前一輪接戰中一死兩傷,餘下兩人被拆入別處。他年歲看著與秦昭相近,甲衣肩處大了一圈,腰帶勒得很緊,拿的是一面邊緣開裂的舊盾。他被帶到案前時先看秦昭,又看白仲,顯然已經聽說眼前這個新公士剛剛才代伍。

  什長道:「報姓名、傷處、兵器。」

  「石義。無爵。左肩擦傷,不礙抬盾。盾一、劍一,伍牌原在傷散伍中。」

  秦昭讓他把左臂抬到耳側,再用盾做一次下抵。石義能抬,卻在盾緣觸地時慢了半拍。秦昭沒有說可用或不可用,只報:「可持盾,接令慢,不能獨守外側。」什長點頭,將石義暫補進孟石伍;原籍正式如何改,等戰後再辦。

  五個人重新站到一起時,孟石已經不在。秦昭先報自己的左臂不能持盾;白仲右腳舊傷、掌心新裂,可以執長兵,不宜追步;季良右掌不能持兵,繼續隨近旗;烏虎左臂、右腿傷,弩未發還,留營;石義能持盾,尚不熟本伍口令。逐項說完以後,眼前真正能回第二樁的只有秦昭、白仲、石義三人,仍須由什長再附一名盾卒和一名戈手。

  白仲聽完道:「伍里五個人,能打的只有三個,這也叫伍?」

  秦昭道:「牘上五個,樁前另補兩個。你若把烏虎抬去、讓季良用左手拿戈,數倒是齊。」

  白仲看了一眼烏虎裹著的腿,又看季良的右掌:「那還是別齊得這麼快。」

  烏虎靠在帳柱旁,問秦昭:「弩呢?」

  「不發。」

  「我能坐著射。」

  「你的罰令還在,腿也不能上樁。留營,點我們的行囊和餘糧。」

  烏虎沉默了一陣。此前讓他留營的是軍吏和孟石,如今說這句話的是秦昭。他最後只答:「是。」隨後伸手接過秦昭遞來的三隻糧袋,一隻一隻摸過繩結。

  季良把新寫的五人名單念了一遍。孟石的名字從本伍現行名下移入傷退,秦昭列在暫代伍長處,白仲、季良、烏虎仍在,末尾添上石義。秦昭聽到自己的名字換了位置,卻沒有聽見鼓聲或眾人道賀,只有醫帳那邊不斷有人喊水,木板抬過地面時發出沉重的摩擦聲。

  午後還沒有到,東北近旗再次向前傾斜。斷牆後出現了更多盾面,韓方弩手也重新占住坡腰。傳卒沿第二排木樁跑來,命各伍回位:後隊尚未趕到,前列必須守到換防鼓響,任何一伍不得先退第二樁。

  什長把兩名臨附卒交給秦昭,問:「孟石伍,能列幾人?」


  「誰領?」

  秦昭把伍牌系在腰側:「我領。」

  他帶四人向第二樁走去。石義的盾緣一路輕碰膝甲,白仲的右腳仍比左腳落得輕,兩個臨附卒連名字都還沒有與其他人報全。秦昭沒有催他們喊得整齊,只在進入箭線以前停下一次,讓五個人重新報左右。斷牆後的韓旗已經升起,換防鼓還沒有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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