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徵發
秦王政十六年，春。
頻陽以東的凍土剛剛鬆開。木耒翻過的地方濕黑髮亮，土腥氣被風帶得很遠，幾隻灰雀跟在秦昭身後，從新土裡啄食蟲豸。他起先還撿土塊去趕，後來見那些鳥飛開幾步又落下來，便不再費力，只把耒頭往更深處壓。家裡的地不多，荒不得一壟；今日若不趁土軟翻完，過兩日他走了，重活便只剩母親和妹妹。
村口有人喊他時，秦昭正在清田邊的淤溝。聲音隔著桑樹傳來，先是模糊的一聲，隨後近了，是秦禾。她沿田埂跑得太急，鞋底沾滿濕泥，拐彎時險些滑進田裡。秦昭撐住木耒直起腰，皺眉道：「慢些。」
秦禾扶著膝蓋喘了幾口氣，臉色比風裡的天光還白：「里門來了人。縣裡的，帶著簡。」
秦昭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滿是泥水的手，沒有問來人做什麼。入春以後，鄰里便有人說縣中又在核籍，東邊也在調糧；這些話平日落不到誰身上，不過是飯後壓低嗓子議論幾句，如今那捲簡到了里門，事情便有了姓名。他把木耒放在田邊，用干土搓去掌心的泥：「走。」
里門前已圍了幾十個人。縣吏姓薛，去年核田籍時來過，身後跟著兩個佩刀的縣卒。他展開竹簡逐個唱名，被念到的人從人群里應聲，有人喊得響，有人一開口便露了怯。念到第四個時，薛吏稍停了一下：「秦昭。」
秦昭往前一步：「在。」
「年十七，父秦梁，死於軍中；母健在，妹一人，無爵。」薛吏抬起眼，「可有異？」
那些話一句句都是真的，從縣吏嘴裡念出來，卻像說的是另一戶人家。父親活過、死過，母親病過，家裡賣過田，最後在簡上只剩幾筆。秦昭答道：「無。」
「後日辰時，至頻陽縣中聽候編伍。逾期不至，按逃役論。」
「諾。」
這次一共征十二人，最小十七，最大二十三，都是附近幾里的年輕人。薛吏念完，叫各家自備三日糧食，衣物從簡，不得攜帶私兵。有人追問去哪裡，薛吏只說軍令未下，不該問的別問；又有人問是不是要打韓人，他已經把簡捲起，交給身後的縣卒。眾人等他走遠，才有人低聲罵去年剛征過，怎麼今年又來，也有人說秦王這些年哪一年不打。聲音始終壓著，沒有一句能追上已經離開的縣吏。
回家的路上，秦禾幾次張口。走到院門外，她才問：「阿兄，你真要去？」
「名冊上有我。」
「可阿翁已經……」
秦昭知道她想說秦家已經死過一個人，便不等她說完：「先回去。」這話不是回答，可除此之外也沒有別的話。若家裡死過人便能免役，縣吏今日不會念秦梁的名字；那句「死於軍中」緊挨著「無爵」，聽來反倒像舊帳已經結清。
徐氏正在灶前煮粟。她不到四十，鬢邊卻有了不少白髮，聽見兄妹進門，只回頭問：「念到你了？」
「嗯，後日辰時。」
徐氏把木勺沿陶釜颳了一圈：「先洗手。泥掉進飯里，明日還得吃。」
晚飯仍是粟飯、醃菜和半碗豆。徐氏問清要帶幾日糧，便說第二日烙餅，沒有問會去哪裡，也沒有說不許去。秦昭原以為她至少會嘆一口氣，見她只是把菜夾進秦禾碗裡，心裡反而發躁，吃過飯便到院中劈柴，一斧接一斧，直到牆邊堆出的柴遠過了平日的量。
秦禾坐在門檻上問：「阿兄，你怕不怕？」
斧刃停在木紋里。秦昭拔出來，重新舉起：「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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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說打仗會死人。」
「人總會死。」秦昭一斧劈開木段，聽見自己的話，也覺得不像真的。父親死時屍首沒有送回，回來的是一卷報死的簡和幾件舊物，他那時九歲，至今不知道秦梁是中箭、中劍，還是病死在軍中。一個連父親怎樣死去都不知道的人，說不怕死，並不能叫這件事容易一點。
夜深後，徐氏提著油燈把他叫進裡屋。牆角的木箱多年沒有動過，箱蓋上積著灰，打開以後是幾件舊衣、一條磨起毛的革帶和一雙發硬的軍履。徐氏把軍履放在燈下，又取出一塊邊緣磨損的木牘。秦昭只認得父親的名字，徐氏指著旁邊兩個字：「公士。」
秦昭抬頭：「阿翁有爵？」
「第一次從軍回來得的。家裡賣掉的那兩塊田，原先就是靠這個添下；後院塌掉的舊屋，也用過他的賞。」徐氏的手停在軍履裂開的邊緣，「你小時候總問他為什麼出去。我說官府讓他去，也不算騙你，只是沒說全。他自己也想去，想掙爵、掙田，讓家裡寬一些。」
父親在秦昭記憶里一直只是父親：手很大，臉上有一道舊傷，喝過酒便說秦人不識詩不要緊，卻不能連官府的簡都看不懂。如今木牘在油燈下多出兩個他不認得的字，秦梁便又成了一個曾在陣前殺人、靠軍功換回田宅的秦卒。秦昭摸了摸軍履干硬的鞋面，問：「他殺過多少人？」
「不知道。他回來不愛說軍里的事。」
徐氏看著兒子：「你想去嗎？」
白日裡縣吏只問有無異議，秦禾問他是不是真要去，沒有人問過這一句。秦昭沉默許久，終於說：「想。」
「為什麼？」
「家裡的田不夠。阿禾以後要嫁人，你身體又不好。我若有爵，能得田，也能少受些役。」他說到這裡停住了。田與爵都是真的，卻並不是全部。他還想看函谷關以外的地方，想知道那些回鄉老卒嘴裡的上黨、河西和關外究竟是什麼模樣，想看看萬人列陣時黑旗如何鋪開，也想走一遍父親曾走過、最終沒能回來的路。那些念頭說出來顯得輕浮，尤其在母親面前，於是他只道，「還有些，我說不清。」
徐氏沒有責怪：「十七歲，說不清也尋常。你父親當年也說不清。」她把軍履用舊布包起，推到秦昭面前，「帶著，不是讓你穿。」
「阿母，你每次都怕？」
「怕。可軍籍有名，縣裡有令，怎麼攔？你父親自己也總說，秦國的男人到了年紀，該服役便服役；別人家的兒子去得，秦家的兒子也去得。」徐氏合上木箱，手掌在箱蓋上留了片刻，「後來他死了，我有幾年最恨的就是這句話。人活著時，總覺得有些道理比命大；人沒了，那些道理不能替他種田，也不能替他養孩子。」
秦昭低聲道：「他若不去，也要按逃役論。」
秦昭點頭：「記住了。」
徐氏沒有追問他能記多久，只讓他回去睡。秦昭抱著那雙舊軍履走到門邊，身後傳來母親的聲音：「昭兒，活著回來。」
「好。」
第二日仍屬於家裡。秦昭天未亮便下田，把剩下的地翻完，重新疏過水溝，又劈了足夠半月燒用的柴，壓實屋頂西角鬆動的茅草。秦禾抱著幾根枯枝跟了他一天，秦昭問她沒有自己的事麼，她說有，事情就是跟著他。他笑了一下，沒再趕她。徐氏在灶前把粟和豆磨碎，烙成六張硬餅，秦昭嫌多，她只說縣裡若管飯便留下，不管總不能餓著走。
傍晚，十二個被征的年輕人有幾個去了河邊。王間說他叔見過軍功吏驗首，陣前斬一首真能授爵；馮壽問他若兩人同殺一個韓卒，首級該算誰的。眾人誰也沒上過戰場，卻爭得像每人都砍過十幾個頭。秦昭坐在冷水裡洗去腳上的泥，聽他們笑罵，想起母親那句「等你見過死人」，再看河面被夕陽割碎的紅光，沒有開口掃興。他們談首級時，想到的是爵、田和回村以後別人看他們的眼神；至於被割下來的頭原先長在誰的肩上，十二個人中沒有一個真正知道。
出發那日，秦禾把一截紅繩繫到秦昭左腕。她勒得很緊，打了兩個結，仍怕不牢，又添了一個。秦昭說軍里的人看見要笑，秦禾紅著眼睛叫他摘掉，他便改口說系都系了，不妨帶著。
「不許丟，也不許摘。回來還我。」
秦昭摸了摸腕上的繩結：「好。」
院外已經有人喊他的名字。秦昭背起裝著衣物、硬餅、水囊和舊軍履的行囊，在徐氏面前跪下叩首。站起來時，他忽然想起屋後的籬笆還有一段沒補，水瓮底下像有一道細裂，桑樹也該修枝；家裡平日總有做不完的活，真到了要走，能交代的卻只有幾句話。徐氏替他重新繫緊腰間鬆開的衣帶，仍只說聽軍令，別逞能，別同人爭一時長短。
里門前到了十一人，帶隊的是一名三十多歲的秦卒，身量不高，肩背很寬，左臉有一道從耳下拖向嘴角的舊傷。他核過名冊，發現少的是鄭禾，便問辰時到沒有。里吏說還差一刻，他就靠在門旁等完那一刻。鄭禾最終氣喘吁吁趕到，沒有誤時，老卒問他為何最後一個，鄭禾支吾說母親不讓走，老卒只重複問為何最後到。他終於承認起晚了，老卒便在名旁留下一記。
十二人齊後，老卒捲起名冊：「我叫孟石，奉命送你們去頻陽縣。縣中如何編伍，自有軍吏處置；見到軍吏以前，這一路歸我管。掉隊要報，不准離路，不准進民戶，不准惹事。家中帶來的刀、弓、獵叉都留下，軍里發什麼便用什麼。」王間忍不住問還沒入軍是否也要守軍中規矩，孟石看一眼名冊，問清他的姓名，只說「我記住了」，王間便閉了嘴。
出了里門，最初幾乎每個人都在回頭。有人家的母親跟出幾十步，被孟石喝止後仍站在路旁；秦禾也跟到了里門，腕上繫著另一截紅繩，徐氏不知何時站到她身邊，沒有追，也沒有揮手。秦昭抬起左手，妹妹也抬了一下。孟石在前面說道：「路還長。真想回家，就記住回去的方向，別一路只顧著回頭。」
官道附近，別的村里被征的人也在向縣城匯集。有人背著家裡最好的糧，有人穿著補了幾層的舊衣，也有人興奮地打聽何時發劍。走到一處岔口，孟石忽然叫眾人靠邊。遠處先傳來沉重而整齊的腳步聲，隨後是一支向東行進的秦軍，數百人披著黑甲，長兵隨步伐一同起伏，隊列間沒有人交談。那些甲片並不烏亮，有的沾泥，有的帶著修補痕跡，卻讓官道上零散的人聲一點點低下去。
秦昭站在路邊，看著黑旗從面前經過。他腕上的紅繩顏色很新，行囊最底下的軍履卻已經舊得不能再穿。軍陣越過岔口後沒有停，腳步聲沿官道向東漸漸遠去，孟石這才讓十二人重新上路。
秦昭跟進隊伍，再沒有回頭。
頻陽以東的凍土剛剛鬆開。木耒翻過的地方濕黑髮亮，土腥氣被風帶得很遠，幾隻灰雀跟在秦昭身後，從新土裡啄食蟲豸。他起先還撿土塊去趕，後來見那些鳥飛開幾步又落下來，便不再費力，只把耒頭往更深處壓。家裡的地不多，荒不得一壟；今日若不趁土軟翻完，過兩日他走了，重活便只剩母親和妹妹。
村口有人喊他時，秦昭正在清田邊的淤溝。聲音隔著桑樹傳來，先是模糊的一聲，隨後近了，是秦禾。她沿田埂跑得太急，鞋底沾滿濕泥，拐彎時險些滑進田裡。秦昭撐住木耒直起腰，皺眉道：「慢些。」
秦禾扶著膝蓋喘了幾口氣，臉色比風裡的天光還白：「里門來了人。縣裡的，帶著簡。」
秦昭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滿是泥水的手，沒有問來人做什麼。入春以後，鄰里便有人說縣中又在核籍，東邊也在調糧；這些話平日落不到誰身上，不過是飯後壓低嗓子議論幾句，如今那捲簡到了里門，事情便有了姓名。他把木耒放在田邊，用干土搓去掌心的泥：「走。」
里門前已圍了幾十個人。縣吏姓薛，去年核田籍時來過，身後跟著兩個佩刀的縣卒。他展開竹簡逐個唱名，被念到的人從人群里應聲，有人喊得響，有人一開口便露了怯。念到第四個時，薛吏稍停了一下：「秦昭。」
秦昭往前一步：「在。」
「年十七，父秦梁，死於軍中；母健在，妹一人，無爵。」薛吏抬起眼，「可有異？」
那些話一句句都是真的，從縣吏嘴裡念出來，卻像說的是另一戶人家。父親活過、死過，母親病過，家裡賣過田，最後在簡上只剩幾筆。秦昭答道：「無。」
「後日辰時，至頻陽縣中聽候編伍。逾期不至，按逃役論。」
「諾。」
這次一共征十二人，最小十七，最大二十三，都是附近幾里的年輕人。薛吏念完，叫各家自備三日糧食，衣物從簡，不得攜帶私兵。有人追問去哪裡，薛吏只說軍令未下，不該問的別問；又有人問是不是要打韓人，他已經把簡捲起，交給身後的縣卒。眾人等他走遠，才有人低聲罵去年剛征過，怎麼今年又來，也有人說秦王這些年哪一年不打。聲音始終壓著，沒有一句能追上已經離開的縣吏。
回家的路上，秦禾幾次張口。走到院門外，她才問：「阿兄，你真要去？」
「名冊上有我。」
「可阿翁已經……」
秦昭知道她想說秦家已經死過一個人，便不等她說完：「先回去。」這話不是回答，可除此之外也沒有別的話。若家裡死過人便能免役，縣吏今日不會念秦梁的名字；那句「死於軍中」緊挨著「無爵」，聽來反倒像舊帳已經結清。
徐氏正在灶前煮粟。她不到四十，鬢邊卻有了不少白髮，聽見兄妹進門，只回頭問：「念到你了？」
「嗯，後日辰時。」
徐氏把木勺沿陶釜颳了一圈：「先洗手。泥掉進飯里，明日還得吃。」
晚飯仍是粟飯、醃菜和半碗豆。徐氏問清要帶幾日糧，便說第二日烙餅，沒有問會去哪裡，也沒有說不許去。秦昭原以為她至少會嘆一口氣，見她只是把菜夾進秦禾碗裡，心裡反而發躁，吃過飯便到院中劈柴，一斧接一斧，直到牆邊堆出的柴遠過了平日的量。
秦禾坐在門檻上問：「阿兄，你怕不怕？」
斧刃停在木紋里。秦昭拔出來，重新舉起：「不怕。」
全網首發更新𝑇𝑊看書📕𝑠ℎ𝑢.𝑡𝑤
「他們說打仗會死人。」
「人總會死。」秦昭一斧劈開木段，聽見自己的話，也覺得不像真的。父親死時屍首沒有送回，回來的是一卷報死的簡和幾件舊物，他那時九歲，至今不知道秦梁是中箭、中劍，還是病死在軍中。一個連父親怎樣死去都不知道的人，說不怕死，並不能叫這件事容易一點。
夜深後，徐氏提著油燈把他叫進裡屋。牆角的木箱多年沒有動過，箱蓋上積著灰，打開以後是幾件舊衣、一條磨起毛的革帶和一雙發硬的軍履。徐氏把軍履放在燈下，又取出一塊邊緣磨損的木牘。秦昭只認得父親的名字，徐氏指著旁邊兩個字：「公士。」
秦昭抬頭：「阿翁有爵？」
「第一次從軍回來得的。家裡賣掉的那兩塊田，原先就是靠這個添下；後院塌掉的舊屋，也用過他的賞。」徐氏的手停在軍履裂開的邊緣，「你小時候總問他為什麼出去。我說官府讓他去，也不算騙你，只是沒說全。他自己也想去，想掙爵、掙田，讓家裡寬一些。」
父親在秦昭記憶里一直只是父親：手很大，臉上有一道舊傷，喝過酒便說秦人不識詩不要緊，卻不能連官府的簡都看不懂。如今木牘在油燈下多出兩個他不認得的字，秦梁便又成了一個曾在陣前殺人、靠軍功換回田宅的秦卒。秦昭摸了摸軍履干硬的鞋面，問：「他殺過多少人？」
「不知道。他回來不愛說軍里的事。」
徐氏看著兒子：「你想去嗎？」
白日裡縣吏只問有無異議，秦禾問他是不是真要去，沒有人問過這一句。秦昭沉默許久，終於說：「想。」
「為什麼？」
「家裡的田不夠。阿禾以後要嫁人，你身體又不好。我若有爵，能得田，也能少受些役。」他說到這裡停住了。田與爵都是真的，卻並不是全部。他還想看函谷關以外的地方，想知道那些回鄉老卒嘴裡的上黨、河西和關外究竟是什麼模樣，想看看萬人列陣時黑旗如何鋪開，也想走一遍父親曾走過、最終沒能回來的路。那些念頭說出來顯得輕浮，尤其在母親面前，於是他只道，「還有些，我說不清。」
徐氏沒有責怪：「十七歲，說不清也尋常。你父親當年也說不清。」她把軍履用舊布包起，推到秦昭面前，「帶著，不是讓你穿。」
「阿母，你每次都怕？」
「怕。可軍籍有名，縣裡有令，怎麼攔？你父親自己也總說，秦國的男人到了年紀，該服役便服役；別人家的兒子去得，秦家的兒子也去得。」徐氏合上木箱，手掌在箱蓋上留了片刻，「後來他死了，我有幾年最恨的就是這句話。人活著時，總覺得有些道理比命大；人沒了，那些道理不能替他種田，也不能替他養孩子。」
秦昭低聲道：「他若不去，也要按逃役論。」
秦昭點頭：「記住了。」
徐氏沒有追問他能記多久，只讓他回去睡。秦昭抱著那雙舊軍履走到門邊，身後傳來母親的聲音：「昭兒，活著回來。」
「好。」
第二日仍屬於家裡。秦昭天未亮便下田，把剩下的地翻完，重新疏過水溝，又劈了足夠半月燒用的柴，壓實屋頂西角鬆動的茅草。秦禾抱著幾根枯枝跟了他一天，秦昭問她沒有自己的事麼，她說有，事情就是跟著他。他笑了一下，沒再趕她。徐氏在灶前把粟和豆磨碎，烙成六張硬餅，秦昭嫌多，她只說縣裡若管飯便留下，不管總不能餓著走。
傍晚，十二個被征的年輕人有幾個去了河邊。王間說他叔見過軍功吏驗首，陣前斬一首真能授爵；馮壽問他若兩人同殺一個韓卒，首級該算誰的。眾人誰也沒上過戰場，卻爭得像每人都砍過十幾個頭。秦昭坐在冷水裡洗去腳上的泥，聽他們笑罵，想起母親那句「等你見過死人」，再看河面被夕陽割碎的紅光，沒有開口掃興。他們談首級時，想到的是爵、田和回村以後別人看他們的眼神；至於被割下來的頭原先長在誰的肩上，十二個人中沒有一個真正知道。
出發那日，秦禾把一截紅繩繫到秦昭左腕。她勒得很緊，打了兩個結，仍怕不牢，又添了一個。秦昭說軍里的人看見要笑，秦禾紅著眼睛叫他摘掉，他便改口說系都系了，不妨帶著。
「不許丟，也不許摘。回來還我。」
秦昭摸了摸腕上的繩結：「好。」
院外已經有人喊他的名字。秦昭背起裝著衣物、硬餅、水囊和舊軍履的行囊，在徐氏面前跪下叩首。站起來時，他忽然想起屋後的籬笆還有一段沒補，水瓮底下像有一道細裂，桑樹也該修枝；家裡平日總有做不完的活，真到了要走，能交代的卻只有幾句話。徐氏替他重新繫緊腰間鬆開的衣帶，仍只說聽軍令，別逞能，別同人爭一時長短。
里門前到了十一人，帶隊的是一名三十多歲的秦卒，身量不高，肩背很寬，左臉有一道從耳下拖向嘴角的舊傷。他核過名冊，發現少的是鄭禾，便問辰時到沒有。里吏說還差一刻，他就靠在門旁等完那一刻。鄭禾最終氣喘吁吁趕到，沒有誤時，老卒問他為何最後一個，鄭禾支吾說母親不讓走，老卒只重複問為何最後到。他終於承認起晚了，老卒便在名旁留下一記。
十二人齊後，老卒捲起名冊：「我叫孟石，奉命送你們去頻陽縣。縣中如何編伍，自有軍吏處置；見到軍吏以前，這一路歸我管。掉隊要報，不准離路，不准進民戶，不准惹事。家中帶來的刀、弓、獵叉都留下，軍里發什麼便用什麼。」王間忍不住問還沒入軍是否也要守軍中規矩，孟石看一眼名冊，問清他的姓名，只說「我記住了」，王間便閉了嘴。
出了里門，最初幾乎每個人都在回頭。有人家的母親跟出幾十步，被孟石喝止後仍站在路旁；秦禾也跟到了里門，腕上繫著另一截紅繩，徐氏不知何時站到她身邊，沒有追，也沒有揮手。秦昭抬起左手，妹妹也抬了一下。孟石在前面說道：「路還長。真想回家，就記住回去的方向，別一路只顧著回頭。」
官道附近，別的村里被征的人也在向縣城匯集。有人背著家裡最好的糧，有人穿著補了幾層的舊衣，也有人興奮地打聽何時發劍。走到一處岔口，孟石忽然叫眾人靠邊。遠處先傳來沉重而整齊的腳步聲，隨後是一支向東行進的秦軍，數百人披著黑甲，長兵隨步伐一同起伏，隊列間沒有人交談。那些甲片並不烏亮，有的沾泥，有的帶著修補痕跡，卻讓官道上零散的人聲一點點低下去。
秦昭站在路邊，看著黑旗從面前經過。他腕上的紅繩顏色很新，行囊最底下的軍履卻已經舊得不能再穿。軍陣越過岔口後沒有停，腳步聲沿官道向東漸漸遠去，孟石這才讓十二人重新上路。
秦昭跟進隊伍，再沒有回頭。